今年二月回河南祭祖,李立群在孟州老家两座土坟前跪了很久。一个是他爸和大娘合葬的,一个是他妈单独的。冻土硬,膝盖疼,他没让人扶。
他爸当年逃难去台湾,再没回来。1990年李立群第一次推开老家那扇漏风的土坯房门,大哥五十岁,手背全是裂口,说话声发颤。家里只有一只老母鸡,炖了整整一锅汤。李立群想给钱,大哥摆手说:“人穷志不短。”他当时愣住,后来才懂,那“志”不是硬撑,是得有块地,才能站直了活。
第一笔钱是1990年带回去的,两万块。不是送,是还。还的是他爸走后留下的债——高利贷,利滚利,压得大哥二十多年不敢盖新房,小孩上学要凑钱,连冬天买煤都掐着指头算。李立群说:“光脚的都冻得吱吱响了,哪有力气往上走?”
第二笔钱是1996年,三万五。建砖房。土坯墙一到雨天就渗水,屋里挂霜,灶台边结冰碴。新房子盖好那天,大哥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没说话,就盯着砖缝看。那房子现在还在,刷过两回白漆,墙皮有点掉,但没裂。
第三笔钱,2000年,他帮大哥在村口办了家机械配件厂。不是挂名,是真跑手续、找订单、拉师傅。厂子不大,最多时雇了二十七个人,一半是本村的。现在厂子转给侄子管着,机器还响,车间地上油渍黑亮亮的。
他爸其实2002年偷偷回来过一次,没敢进村,在镇上住了三天,天天往孟州方向张望。后来听大哥说厂子稳了,饭能吃饱了,才敢在电话里哭出声。大哥再也不是当年夹菜都抖的手,坐在厂门口喝热水,能指着路过的货车说:“那车,拉的是我们厂的活。”
李立群没把自己当施恩的人。他让大哥的儿子客串《黄金瞳》,不是帮衬,是带进剧组吃盒饭、学调音、跟灯光师傅混熟——活儿不轻松,但有人教,就算入门。每年回来必去村口凉粉店,老板娘还是当年那一位,他坐下就喊“多放醋,少放蒜”,跟三十年前一样。烧纸也挑地方,专挑麦苗稀的地方,怕火燎根,说“地养人,人不能伤地”。
这次回去,院里那棵银杏树比我上次见又粗了一圈,叶子落光了,枝干黑黢黢伸向天。房子是两层小楼,但大哥去年走了,院子空着,锅灶冷,堂屋墙上还贴着泛黄的“福”字,边角卷了。
李立群站在麦田边上拍了段视频,没说话,就低头看坟,后来镜头晃了一下,拍到他手背上的老年斑和几道旧疤。有人说他老了,其实不是老,是脸上的褶子和手上的茧,都长成了河南这边的地貌——沟壑清楚,不遮不盖。
他在台湾住了几十年,户口本早不是孟州的。可每年回来,村里人还喊他“立群回来了”,不是“李老师”,也不是“大明星”,就叫“立群”。他应得干脆,像小时候放学跑进巷子,听见娘喊他吃饭。
祭祖那天风大,麦苗刚返青,绿得浅,但很扎眼。他没烧多少纸,蹲着,用树枝拨开土,把三炷香插进地里。香灰掉在冻土上,很快被风吹散。
他带回台湾的,是他爸的愧疚;他留在孟州的,是他大哥的尊严;而麦田记住的,从来不是演员李立群,而是孟州李家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