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被羞辱、临演被当众打脸:吴可熙用《灼人秘密》反击演艺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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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奥柏路的公寓中,我们见到了正在接受采访的吴可熙赵德胤。两人从《穷人、麻药、榴莲、偷渡客》以来已经连续合作了四部长片。可以说赵德胤是吴可熙的伯乐,后者也是前者的缪斯。一直以为吴可熙都作为演员出现,在这七年的成长中,她从开始的演艺新人慢慢转变为编剧的角色。

《灼人秘密》的剧本来源于吴可熙个人真实经历。作为Me too运动的拥护者,吴可熙真诚地向我们分享写就这部剧本的灵感与想法——不仅有自己初入演艺圈的遭遇,还有女性在社会结构下的压力与现状。

《灼人秘密》 (2019)

我最早在2015、16年写了一个关于临时演员在梦里想要成为演员的故事。我在过去的这十几年上过很多表演课、舞蹈课、声音课,我发现不同的老师针对表演艺术这个东西来讲会有各式各样的奇特有趣的表演教学方法,让你去体会那些特殊的东西。所以我最初只是写了一个她上表演课和寻求梦想的剧本。

刚好到了17年出了哈维·温斯坦的事情,我其实当时并没有想太多这个东西可以怎样。我只是比较关注这个事件,所以我看了很多报道、纪录片,还有很多女演员出来讲自己的经历:有的接受了邀约的可能飞黄腾达,有的接受了邀约但痛苦、后悔不堪。有些年纪已经很大的女性因为没有接受邀约就此断送了演员之路,可是过了几十年会觉得不甘心,会觉得这个体制是不对的。为什么我当时那么年轻那么有才华,就因为不愿意做这件事就没有完成演员的梦想?身为演员的我很能够体会里面的东西,看到这些纪录和采访中的女生有些甚至有创伤症候群,包括南韩的新闻,台湾女作家的新闻,我就很好奇事情已经发生那么久了,过去这十年她们到底是什么状态。

会想到写这个是还是因为想到了我刚入行的时候。我一开始是跳街舞,然后又是演舞台剧,(那时候真的是演的《小王子》中的狐狸),后来我发现自己对电影表演有兴趣。但是那时候不认识什么人,也没什么缘分,所以我朋友介绍我去一个临时演员的经纪公司,开始接临演就做了2年。做临演的时候就发生了一个令人恐怖的事情:我当时试镜了20几次,终于试镜上了一个麻将的电玩广告,我就想把它表现的很好。我们四个人一桌,要拍到我的时候,我举手问导演“一会儿的镜头是用特写还是用中景,我觉得这个表演呈现的方式会是不一样的。”。结果导演听到之后大笑并且用一种嘲讽的语气和所有人说:你们听听这个女生竟然问我这个问题。”我就觉得我做错了,我不应该举手问这个问题。我回到休息室休息,一会儿广播我的名字,我就回到片场,导演就对我说给我加了一场戏。他现场吆喝所有工作人员把所有1000元钞票拿出来叠成扇子的形状, 然后给坐在我对面的男演员说:“等下一就拿这个钞票用力的打这个女生的脸。这个戏很有意思,很周星驰。咱们玩麻将嘛,赢钱的人很开心,就剪这个镜头你赢了钱笑的很爽。”我当时眼泪一下就飙出来了,那个男演员也傻掉了。结果导演就把钞票抢过来,示范给他看,就真的就这样被一叠钞票这样打。

现场鸦雀无声,没有人为我想任何办法。那时候我大学刚毕业,初入社会,所以就想到了大学的同学都已经正常的、平凡的上班工作,而我为什么要努力的,要走这条路,为什么要在这里受这样的侮辱。我还是忍耐的继续拍这个镜头,努力让眼泪不要从眼眶里掉下来,结果导演再次对我喊:“这位小姐你赢了钱,能不能笑的更淫荡一点。”他就真的讲了这两个字,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样做。拍了二三十个镜头终于拍到他想要的镜头,他就对我说:“我刚刚拍的是特写镜头。”

在化妆间的时候,我整个脑袋全部空掉。很害怕,很想忘掉。我很担心这件事被传出去说我不敬业,我也不想让我经纪人失望,我有很多顾虑。我其实是一个非常中国传统教育下很会忍耐的女生,也不太会生气。过了十分钟导演又要求我过去,让我在绿幕上滚来滚去,他要做成我在钱上滚的特效。所有人都在旁边,但都在干自己的事,没有人敢看,但也没有人敢说话。因为每个人都很害怕。在这个层层结构下,讲了话,选了边站,接下来自己也会被fire。

《灼人秘密》 (2019)

其实台湾地区电影界还是很相互扶持的,剧本里面一部分是我把一些经历或者经验当成灵感来启发的内容。比如在刚接触表演的时候,老师都会让我们来模仿动物。曾经一次老师让我在契诃夫的剧本里模仿狗的形态,我觉得这种想法很有趣。我觉得艺术表演这个东西很有意思,你用一种很尊重的态度在做它的时候,“学狗”就是一件很美好的东西;而当一些人的心思不那么正确,它游走在这个东西是合理却不好的边缘。后来这个广告事件之后的两个礼拜,我都一直在做噩梦。我不管在做什么,都会回到那个现场。我就一直想要理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如果当初不说那句话,是不是这些都不会发生。他的声音、他叫我怎样、那个声音一直不停的出现。这个环境很恐、很可怕,和学校的环境完全不一样。

过了没多久,我就和经纪公司解约了,我离开了演艺圈1年多。我很害怕试镜,也很担心遇到坏人。这和我当初很喜欢这个东西的想象太不一样了。我还在剧团的时候演《小王子》,每个人都是有热情的。我们在台北每人凑了1万多在文山儿童会馆表演,剧场帮我们找很多国小的小朋友来看我们的演出。这些都是公义的,不收门票,但大家都很认真的排练、演出。我演出的时候会偷偷躲在幕布后面看小朋友的表情和反应,我演狐狸会一个前滚翻堕地出现,就有小朋友会讲一些“你狐狸的尾巴是假的”……当时就觉得很好笑,大家结束就去门口的小吃摊聊今天的演出怎么样。这个写在剧本中的桥段对我来说很重要:“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看是看不见的,用心才能看见。”那时候的我们真的非常的单纯,就是发自内心的喜欢这个东西。当你进入这个产业之后就发现,整个权力架构,整个游戏规则,对女生,甚至对男生都会有些被迫。看到哈维的事情后,我就想把自己的创伤和Me too的东西结合在一起。

《灼人秘密》 (2019)

所以2017年年底,我突然就很有灵感。我每天写8-10个小时,蓬头垢面,不洗头也不洗脸,很快就改写完最新的版本。一开始剧本很简单:一个人很正常的一天,很多事情中剪入回忆。后来赵导加入了人物从乡下到城市打拼的, 或者一些更加写实的东西,那是这是他比较熟悉的部分。(比如水饺就是符合人物现实的一个东西)。我也给结局写了很多版本,就是乱写也没有什么顾虑。基本就是他给我丢想法,我再来改写自己的剧本。

这个剧本其实加入了很多我看到的新闻、听闻的信息。想到会加入kiki与nina女同这条线,是因为看到艾伦·佩吉公开出柜的演讲。我当下就觉得很有趣,一个女同在演艺圈真的很辛苦。大家都希望女生要这样,她就必须要演成这个样子,才可能有更多的角色。包括艾伦秀的主持人的经历,如何被排挤,如何又一步步成为现在的样子。各种各样的相关新闻都会进入我的剧本,这些故事都很激励人心。

再加上我写这个本的时候其实是很低潮的一个时期。我刚演完赵导的剧本,台湾地区这边都觉得我是缅甸人,很多剧本都不会考虑我,找到我的案子都是一模一样的形象。但我又不想一直做重复性的事情,所以我就统统拒绝掉。我进入了完全没有工作的状态,我在那段时间非常的焦虑,因为等待的时间真的很长。我呆在家里整年的可能都没有工作。突然有一天我在家想,一直这样等会不会永远不会发生?等了两年三年都没有等到我想要的本子。所有的压力、焦虑累积到了一起,我就决定自己去写。我把自己所有想要的、期待的、看到的、经历的都放到了这个本子里。真的就是直觉与感觉让我写下了这个剧本。我没有想到这个是要写给自己演的,而真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心情。我真的要等一辈子嘛?

在剧本里我也保留了《小王子》,是因为我们在做艺术的时候我们的真心,最初的单纯,都会成为这个故事里很强烈的对比。赵导其实现场的弹性很大,我们拍摄的时候即兴的东西也很多。新的灵感和新的感觉都是不同的可能性,这些都可以成为更好的东西。

《灼人秘密》 (2019)

很感谢那些出来发言的女星、勇敢的人,你永远都不知道你的这些会怎样的影响别人,让他人也会觉得对,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可以等待,不,我也可以不去等待,我就是现在要做。这些让我从潜意识感受到我就是要做这个,这条路我绕的再远我也可以到达。我们不在这个体制里,我们自己买机票、偷拍……我也认识有些从电影学院出来的台湾地区导演等资金等了7、8年。赵导这些做法也影响了我,我们其实是有别的方法可以达成。

编剧这条路虽然很痛苦,但是我接下来肯定会做下去。我现在还有另一个剧本,期待能把它也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