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是出自哪个苛刻的影迷,而是在颁奖礼典礼后台,成龙亲耳听到老朋友对他语重心长的规劝。
那一刻的他,沉默了。 这番话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一个连自己都倍感无奈的行业现实。 成龙事后坦言,“他说得对”。
但这仅仅是演员个人的抉择问题吗?
问题远比表面看到的,要错综复杂得多。
成龙那句著名的“烂片再怎么路演都没用”之所以能引发全网共鸣,恰恰是因为它指向了一个早已扭曲的系统核心。 成龙在今年年初奥斯卡颁奖周的访谈中更进一步揭示了,这个系统已经不单纯是创作者的问题。 “现在整个电影的创作都被超级英雄电影和大公司主宰。 ”他解释道,“我并不看扁这种电影类型,但它们让创作者难以投入那些更‘深刻’的制作。 ”
这段话,你品一品。
成龙六十余年从业生涯见证了从邵氏时代的片厂制磨练,到自己搏命换来创作主导权的香港黄金年代,再到如今手握3亿美元票房成绩,依然会在某些大片面前深感无力。 “我拿着一部非常好的剧本,去找一个顶级明星,他说‘我想演,但我只有明年的3月份可以。 ’他不能决定任何事情。 ”
你看,连他都会觉得无力。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电影的艺术创作逻辑,在国内外的顶层设计上,正全面让位于一种精准计算、布局严密的商业流水线逻辑。 演员、导演,甚至成龙这样的传奇人物,有时都只是这个庞大链条上被时间表卡死的一环。
近几年出现的一个高频词汇,精准描述了这种困境内卷化。
电影投资越来越大,明星片酬一度高到离谱。
回看2010年左右,那是流量经济与电影资本首次大规模联姻的蜜月期。
随便一个拥有庞大粉丝基础的偶像,其电影片酬就可能高达几千万甚至过亿。 资本算盘打得响亮:粉丝经济+流量明星=票房保证。 于是,大量项目围绕“流量”立项,剧本为明星量身修改,拍摄周期被压缩,因为明星的档期比黄金还贵。
最疯狂的时候,一部电影从立项到上映,可以快到以“月”为单位计算。 整个行业弥漫着一股“快钱”的味道。 一个清晰的对比是,成龙在拍摄《警察故事》时,为了一场从商场灯柱滑落的戏,可以反复尝试、受伤,直到拍出最震撼的效果,那种拍摄周期和投入的心力,在后来很多项目里是难以想象的。
时间到了2016年,现象级电影《湄公河行动》和《战狼》的爆发,第一次大规模地证明了,没有顶级流量明星,凭借扎实的剧本、专业的制作和真切的情感,同样能引爆市场。这记警钟很响,但并未彻底改变潮水的方向。
因为资本的惯性太大。
到了2018年,税务风波和随后的限薪令,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滚烫的行业头上。 表面上看,明星天价片酬被遏制了。 但资本很快找到了新的“流量”替代品。 这个替代品,就是“数据”和“IP”。
一个项目是否启动,越来越依赖前期的大数据预测。 什么题材火过,哪个IP有基础粉丝,用户画像喜欢看什么,这些冰冷的数据报告,开始实质性左右创作决策。 同时,拥有庞大书粉或动漫粉丝基础的“IP”,成了新的安全牌。 从2015年的《鬼吹灯之寻龙诀》到后来层出不穷的仙侠、玄幻改编,资本认为,这比原创一个未知的故事要稳妥得多。
这也催生了一个怪现象:演员的“扛剧”或“扛票房”能力,被量化成一项项冰冷的数据指标。 你的微博超话排名、你的抖音话题播放量、你的商业代言数量,都成了评估你能否为项目“赋能”的关键KPI。 演技,反而成了一个有点模糊、可以被“人气”弥补的选项。
于是,我们看到了大量尴尬的表演。 观众发明了一个词来形容它:AI演技。
意思是演员的表情、眼神、情绪,都像程序设定好一样,精准但毫无灵魂,无法打动人心。
与之相伴的,是另一个网络热词:“绝望的文盲”。 这个词最早被用来调侃某些演员在采访中对自己所演角色和时代背景的一问三不知。 连剧本都理解不透彻,又如何能演出深度?
难道这些演员不想演好吗? 未必。 但系统的压力是另一回事。 一个当红演员,可能同时轧着两三部戏,穿梭在不同的剧组之间。 每个剧组都在赶进度,因为每晚一天,都是巨额的制作成本在燃烧。 演员没有时间沉浸到角色里,没有时间去体验生活,甚至连熟读剧本、和对手演员慢慢磨合都成了奢侈。
导演呢? 很多导演也陷入了同样的困境。 尤其是商业大片导演,他们更像是项目的总项目经理,需要协调资方、明星、特效、宣发等无数个部门,确保这个数亿投资的大机器按时完工、顺利上映。 艺术上的精益求精? 很多时候不得不为整体的进度和预算让步。
这种系统性的疲惫和浮躁,最终都会体现在成片里。
所以我们看到,很多电影特效越来越华丽,场景越来越宏大,但故事却越来越空洞,人物越来越苍白。
观众走进影院,享受了两个小时的视听轰炸,走出影院后却什么都记不住,只觉得空虚。
这就是成龙所说的“烂片”。 这种“烂”,未必是粗制滥造,它可能穿着最华贵的外衣,拥有最顶级的配置,但内核是空的,情感是假的。 这种电影,你路演时再怎么让明星卖力宣传,让导演讲述创作艰辛,都于事无补。 因为观众不傻,他们能直接感受到作品有没有诚意。
反观那些被观众口口相传的“好片”,路径完全不同。 2019年的《哪吒之魔童降世》,导演饺子几乎用“死磕”的精神做了五年。 剧本改了上百遍,人物设计反复推敲,一个申公豹变身的特效镜头,特效师磨了两个月,差点崩溃。 这部电影没有超一流的流量明星配音,前期也没有铺天盖地的营销。
但它上映后,凭借颠覆性的故事和精良的制作,口碑彻底炸裂,最终豪取50亿票房。 观众自发成为“自来水”,在社交媒体上疯狂安利。
同样,2023年的《封神第一部》,导演乌尔善默默筹备和拍摄了多年,光是年轻演员的封闭训练就持续了超过一年。 这部电影上映前,也经历了漫长的沉默和外界质疑。 上映初期排片并不占优。 但它凭借扎实的剧作、惊艳的视觉和演员们全员在线的表演,硬是靠口碑实现了逆袭。
观众惊讶于新人演员的演技和体魄,感慨“内娱终于有活人了”。
这些案例反复印证了一个最朴素、但又被最容易遗忘的道理:观众尊重诚意,市场奖励匠心。 电影最终是与人心打交道,你敷衍,观众就离场;你真诚,观众就买账。
资本当然也看到了这一点。 所以,近两年的趋势又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纯粹依赖流量的项目风险急剧增大,好几部S+级别、顶流加盟的古装剧或电影播出后哑火,血本无归。 市场开始重新审视“演技派”和“实力派”的价值。
一些中生代演员迎来了春天。 他们片酬相对合理,演技扎实,愿意花时间琢磨角色。 一些尊重创作的导演和编剧,也开始获得更多的话语权。 比如《漫长的季节》这类高品质剧集的成功,让市场看到,深度和艺术性同样拥有广阔的商业潜力。
但这是否意味着系统已经改变? 恐怕还为时过早。 那种追求“短平快”的资本本能依然存在。
只是它们变得更聪明,更隐蔽。
现在流行的打法可能是:找一个有潜力的原创剧本,搭配一位有口碑的导演,再邀请几位演技派和中生代流量混合主演,最后辅以“沉浸式”、“匠心打造”的营销话术。 本质上,还是在套用一个看起来更安全的公式。
而成龙所怀念的,可能正是那种公式之外,带着点“莽撞”和“纯粹”的创作热情。 那种为了一个想法,可以不顾一切去实现的冲动。 那种演员和导演、编剧拧成一股绳,一心只想把戏拍好的专注。
他提到,现在的中生代演员里,他欣赏吴京,因为吴京够“拼”,有那股子劲儿。
他也提到,希望年轻演员不要只想着做明星,要多读书,多学习,提高自己的文化素养。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老生常谈,但放在今天的环境里,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当整个系统都在鼓励速成、鼓励数据、鼓励安全牌的时候,还能不能诞生下一个“成龙”?
还能不能诞生下一部《霸王别姬》或者《活着》? 这不仅是成龙的疑问,也是每一个真正热爱电影的人的疑问。
这个疑问的答案,不在某个明星手里,也不在某家影视公司手里。 它藏在每一次剧本创作的案头,藏在每一次演员体验生活的选择里,藏在每一次导演面对资方压力时,是选择妥协还是坚持的瞬间。
它最终会由观众,用手中的电影票,一张一张地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