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一年半以前,因为在脱口秀节目的舞台上讲述“绝境”和“寻找对跖点”,相声演员阎鹤祥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人们看到了“德云太子妃”之外的阎鹤祥,在他的表演中,感受到了一种中式冲突——师徒秩序,门派观念,庞大的恩情以及很难放弃的自我意志。这是我们中国人很容易心领神会的处境。
记者|驳静
郭麒麟是一种处境
故事要从2024年的《喜剧之王单口季》(以下简称“喜单”)讲起。相声演员阎鹤祥去脱口秀综艺节目参加比赛,第一段表演上线后,获得了极大的关注和共鸣。距离这段表演上线已经有一年半,我还依然能记得当时受到的触动。阎鹤祥当时讲他在德云社的地位,是“德云太子妃”,自从他的搭档郭麒麟进军影视圈,他相当于被抛弃了,可又得给少爷守着。留守在德云社,可又没相声可讲。
《喜剧之王单口季》剧照
他一上台,讲的就是没有搭档如何尴尬,他讲自己说不了相声,就做各种尝试,想尽办法,给自己寻找出口,包括骑摩托车周游世界——“我跟我师父说,师父,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我师父顿时很感动,他看过很多书,对人生有很多理解,他说你给我滚。我说,师父我要积累素材,我师父说,那你旅行路上有妖怪怎么办。我说妖怪只吃师父,您不去妖怪他没得吃。师父问那为什么要骑摩托车呢,我说,摩托车它也是搭档,不骑了可以锁起来,它不会抛弃你。”
台上坐着的其中一个评论嘉宾,正是他的搭档郭麒麟。
表演结束,评委席上的郭麒麟提到阎鹤祥送他的跨年礼物。那个跨年夜,阎鹤祥正在里约热内卢的一个海滩,买水找回来一个硬币,硬币的一面是佩德罗一世,巴西第一任国王,主导了当年巴西拒绝再次沦为葡萄牙殖民地的独立决议。阎鹤祥说他把这枚象征着“不独立 毋宁死”的硬币送给郭麒麟,“在人格和作品上,不独立毋宁死”。
《喜剧之王单口季》剧照
“郭麒麟是一种处境”和“不独立 毋宁死”之间,有一种奇妙的互文。从自嘲“太子妃”,到被抛弃后亦真亦假的怨念,观众看到的是一个处境尴尬的中年男人,“硬币”和“独立”出现时,观众突然意识到,他骑摩托车横跨欧亚非,或许是在进行一场夺回自我主权的远征。观众隐隐觉察到,他的困境是一个中国式职场与中式父子关系的复杂命题:师徒秩序,门派观念,庞大的恩情以及很难放弃的自我意志。
光是相声演员去讲脱口秀,就是一种自我突破。“单立人”创始人石老板,他说在他印象中,业余相声爱好者来讲脱口秀他是见过的,但像阎鹤祥这样有一定地位的相声演员,“等于是把自己放在别人的行业去接受评判,这件事本身就是非常厉害的”,而且越近的行业越不好跨,“好比一位流行歌手去唱民歌,会受到各种评判”。
阎鹤祥虽然第一次创作脱口秀段子,方向却完全在正轨上,石老板认为“这应该是他多年的经验使然”。按史炎的话说,这段表演属于那种“喜剧之神降临”的时刻。史炎是喜剧厂牌“猫头鹰”的创始人,阎鹤祥去录过他们主创的播客节目《不开玩笑》。第一次去录制现场,阎鹤祥与在场的人都不熟,史炎就发现他非常自然地给讲话的人“量活儿”,量活儿的意思就是捧哏(逗哏称作“使活”),他在现场的感受是,“谁坐在阎鹤祥边儿上,谁就是郭麒麟”。就像“于谦能捧一切”,在史炎看来,阎鹤祥就是这一代相声演员里最好的捧哏,“很可能没有之一”。
《喜剧之王单口季》剧照
而捧哏非常重要的技能,是“随时阅读现场”。“喜单”虽然录播节目,但过程与直播相差无几,演员轮番上场,观众与台上嘉宾对表演的反应都是即时的,演出效果好坏一目了然。那天是下午1点开录,阎鹤祥是最后一位上场,轮到他的时候已经凌晨2点,所有人都已经疲惫不堪。节目总导演小红一直在监视器盯着,她当然也注意到凌晨2点所有人的状态。她发现,阎鹤祥前面几个演员演完,嘉宾都不怎么想聊了,观众也很疲惫,选手上场下场,鼓掌都是礼貌性的。
这时候舞台经验发挥了作用。阎鹤祥一走上舞台,观众就从“睁不开眼”变成“欢呼和鼓掌”。他先讲了两个当天临时想的段子活跃气氛,小红说他“等于是自己给自己重新开了一下场”。表演完他的段子,再进行到跟郭麒麟聊天那段,讲到“不独立 毋宁死”的段落,小红在监视器里看到杨天真哭了,“我们老通过监视器看的人,其实很难掉眼泪,但那段聊天,隔着屏幕,我都眼眶湿润”。
表示“看哭了”的,还有网上无数弹幕,有播出后陆续看到的阎鹤祥的朋友们,还有他去医院换药碰到的大夫。这位大夫追出来到电梯口,也向阎鹤祥表达说,“我是比较冷静的人,但您那段演出给我看哭了”。
《喜人奇妙夜》剧照
但是所有这些,捧哏能力,对相声的热爱,丰富的舞台表演经验,师父的恩情,某种程度却成了阎鹤祥的包袱——不是抖包袱那个包袱,是历史包袱那个包袱。
人生的路走绝了
2023年,腾讯开始为《喜剧大会》招募演员,阎鹤祥当时就想去报名,想演Sketch。他当时就有改变的想法,因为他已经很清楚,郭麒麟不可能再回相声舞台了,意味着阎鹤祥既不能再靠相声吃饭,“而我在四十多岁这个年纪,再不做改变,也没有其他吃饭的本事了”。
但是郭麒麟的经纪人听说后,找到阎鹤祥,跟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大林在上面当嘉宾,你在下面表演,大林会有些尴尬。
阎鹤祥说,他觉得这是人之常情,能理解,但同时也有一个念头翻涌:人生的路,走绝了。“大林是我搭档,回单位,我说不了相声,出去,大林身上又有喜剧标签,只要沾喜剧的,我跟大林最好还不要同时出现。没有路了,你的路绝了。”
《精致生活》剧照
这件事成为阎鹤祥决心骑摩托车去“世界尽头”的起因。后来当他行进在泛美公路上,越来越接近南美大陆的最南端,心里想的是,麦哲伦这样伟大的探险家想的是绕过海峡寻找新大陆,“当我拧着油门往前赶的时候,我也想看看,物理上的绝路究竟长什么样”。
计划很快成行,6月,一行人从北极出发,穿越美国和中美洲;11月,横贯美洲的计划来到了下半程:南美之旅。
11月下旬,从哥伦比亚的卡塔赫纳那提上摩托车后,先到波哥大,一路南下,抵达阿根廷后,在阿根廷和智利之间反复进出,最终来到南美大陆最南端的火地岛,它位于阿根廷境内。
《喜剧之王单口季》剧照
但阎鹤祥还有演出任务,2023年11月底12月初,“钢丝节”在天津举办,阎鹤祥的队友们当时已经出发,拖着他的摩托车,边走边等他。就在这次钢丝节上,阎鹤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一模一样的“绝境”中。
郭麒麟没有回去参加演出,阎鹤祥又是一个人,看着别人都在跟自己的搭档一起演出,很受刺激。“我师父当然是好心,别把孩子扔在家里,那就来当主持人。但他不知道,这对我更刺激。我来了,看着别人都跟自己的搭档演出,我一出来,大家又要议论,你看郭麒麟不回来,阎鹤祥只能当主持人。”过去那些绝境的心态又开始疯狂的涌上心头,情绪在那一天达到了崩溃的顶点。队友们已经骑行在泛美公路上了,阎鹤祥心想,他要继续去寻找他的绝路。
他决定向师父宣布,他要退出德云社。
他等到师父旁边没人,终于开口了,可话到嘴边却又相当委婉,他跟师父说:以后大林要是不说了,我就往后退了。以后这种场合也不用照顾我情绪,没必要叫我来了。
《喜剧之王单口季》剧照
没想到郭德纲一句话就给他摁回去了。他告诉阎鹤祥说,明年(2024年),他就跟于谦两个人,单独做一档综艺节目,谁都不带,只带你阎鹤祥。阎鹤祥在那一刹那发现,可能他师父也并不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
2024年夏天的采访中,阎鹤祥告诉我,他最喜欢还是对口相声,他最擅长的是捧哏,“而我在人生的黄金时期,没能做这件事情,这是我很不甘心的地方。”
“喜单”播出后,阎鹤祥火了,有演出商追他到机场想让他办专场。不仅火了,很多人都以为阎鹤祥从此改行讲脱口秀了。2026年初,阎鹤祥告诉我,脱口秀这个段落在他人生里已经结束了。综艺节目里,他只是做了一个足够真诚的表达,让大家共情了,但那是一个好的喜剧作品吗?他认为不是。“我见过脱口秀的好东西,我知道我不适合干这个,我不会在这个行业苟活着”。
摩托一扔
讲不了相声怎么办?骑摩托车和讲脱口秀?这只是中年半失业相声演员阎鹤祥这些年折腾的一部分。搭档出走后,阎鹤祥讲过评书,创作过Sketch,主演过话剧,做过播客;现在,他又写了一本书。
图源:@阎鹤祥微博
2024年夏天,阎鹤祥来过一次三联编辑部,我们在编辑部二楼红色卡座里聊了一下午。2026年冬天,阎鹤祥再次来到三联编辑部。事隔一年半,他迎来了人生的破局——他当爸爸了。决定写《摩托一扔跳入那绿海》这本书,一定程度上就跟女儿即将出生有关。
和阎鹤祥的这两次访谈,我们感受到这是一位秩序中依旧赤诚的喜剧演员。最后,让我们用以下几个问答结束这篇报道——
三联生活周刊:你师父郭德纲对你这几年的尝试有过评价吗?或者你们俩聊过吗?
阎鹤祥:没聊过,但我相信我师父在这一点上是能理解我的。
2019年,我第一次决定去骑摩托车,心里想的是老子不想工作。大家都说“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我是真的跟单位说过,我要去骑摩托车去巴黎。我师父一开始以为我在开玩笑,他还在台上直接砸挂,跟于老师说,说阎鹤祥骑摩托车去意大利了。
2019年,阎鹤祥骑着摩托抵达巴黎
2019年6月19号,是我拜师10周年,这一天我在伊朗和土耳其边境,我当时已经困在这个边境四五天了,我开始理解他当年想冲破一些东西,想做自己。理解他当年的锐感和他现在的钝感。我就发了一条微博说这些,我师父评论说,“儿女情长太影响你看世界”。所以你看,虽然骑摩托车这个事上我跟我师父没有交流,我觉得他一直是非常理解我的,因为他年轻时就这样。
三联生活周刊:但是“钢丝节”那次提出来想要退出德云社,你师父的反应又让你感觉到他或许并不理解。
阎鹤祥:我师父可能认为是挣钱的问题,想说这孩子没工作,想转行。你说是不是钱的问题?钱绝对是一部分问题。我从德云社,从我先生这儿我得到已经足够多。假如没有我师父,连上我在内,大概率中国这一代相声演员都不可能以此为生。我们先生让我给大林捧哏,这是他对我非常大的认可。所以,无论我有多不甘心,事业无论有多停滞,对比我从我师父那里获得的东西,这些就都不算什么。可与此同时,我也想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儿,想赢得自我的尊重。
三联生活周刊:师父的恩情,对你来说是一个历史包袱吗?
阎鹤祥:我们这个行业是师徒如父子,有师承也有亲情,同时他也是我的领导,所以它很复杂。在我身上,我师父还有另一重身份,他是我搭档的父亲。在所有师兄弟里面,我跟我师父的关系最复杂。
《单身保卫战》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你在书里也提到了复杂性。
阎鹤祥:南美对我来说最大的意义就是理解了“复杂”。踏上南美这段旅程之后,你才知道这个地方它原来属于玛雅人、阿兹特克人、印加人,殖民者是抱着劫掠的心情来的。这所有的一切创造了南美文明,每个城市中心都有一座天主教教堂,但是大街上的每个人都带着全世界最复杂的基因。所以南美人从不定义自己,但我觉得他们一定纠结过,但是又逐渐理解和化解了这些纠结,然后一切再往前去。
三联生活周刊:你有没有化解你的纠结,其实很好验证,再把你放到那次钢丝节同样的环境里,搭档还是没有来,你还是一个人……
阎鹤祥:我依然纠结。有一件事我很难释怀——这样说或许有点自私——我没有在最好的年龄发挥我的强项。而且我又眼看着相声这个行业一步一步没落,今天它快变成一个小众文化,甚至大家已经不认为相声是逗乐的。我一步步见证这件事的发生,我似乎在场,我又没有在场。
三联生活周刊:当你真正走到世界尽头那个坐标点上的时候,促使你出发的跟绝境有关的东西得到了消解掉吗?
阎鹤祥:当在火地岛国家公园,捏着那张票继续往里走的时候,我当时很激动。我终于要看到真正的(物理上的)“绝路”了,也许它能消解我心理上的关于绝路的压力。
图源:@阎鹤祥微博
你到那以后,也就那么回事。我坐在那里,放空了好长时间。有一个当地女孩在打坐,我心想,她是不是应该跟我说两句话?她是不是来点化我的?像是观音菩萨看你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告诉你说,你斗战胜佛了。但她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打坐。我坐了一会,我想,我必须穿过那个荆棘丛生的国家公园再走回去。走回去,还是要面对真正的事。
一星期后我回到北京,报名参加了“喜人”。或者确切的说,你站在绝境上,你认清了自己,认清你毕竟不是一个能释然、能放下一切人。老子还得回去接着干。
三联生活周刊:“喜单”决赛前,你创作“对跖点”那篇稿子的时候,又把绝境重温了一遍。
阎鹤祥:那几天我是痛苦到极点了。经历现实中的绝境,当我要拿它创作的时候,我发现,那他妈确实就是绝境,再次验证了。那也是我2024年后来拒绝了大部分采访的原因。我在台上说了五分钟真诚的话,引起了所谓的热度,大家都来采访你,有什么意义呢?热度过去之后后,不会有人再来找你,也没有人再来关心你。
三联生活周刊:这两年受到更多的关注和喜欢,都没有办法弥补遗憾吗?
阎鹤祥:去年《技能五子棋》演完后大获好评,但张兴朝一脸平淡如水。我太理解他当时的心情了。2024年的《喜人奇妙夜》我们一块儿走过,那时候的张兴朝独来独往,跟谁也不说话,你唯独能看到的一个镜头是他蹲在门口抽烟。24年这季“喜人”播完后,没有任何人认识他。他心里的波澜,他对喜剧的那些起伏跌宕,早就越过了南美洲的德雷克海峡。
《喜剧之王单口季》剧照
经历那些惊涛骇浪是为了有人给我欢呼吗?当然不是了。当我经历那些惊险,我面对的只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