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骨清音 老生风华——记著名坤生梅葆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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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葆玥

梨园百年,星光璀璨,有梅派旦角的婉转旖旎,亦有老生行当的沉稳苍劲。在这片浸润着墨香与锣鼓声的天地里,梅葆玥是一抹独特的亮色——她是京剧大师梅兰芳唯一的女儿,却没有循着父亲的旦角之路前行,反倒一头扎进老生行当,以一副苍劲醇厚的嗓音、一身儒雅俊朗的扮相,在须眉林立的老生界闯出一片天地,用七十年的人生,书写了一段“梅门有女胜须眉”的梨园佳话。她的生平,是一部交织着热爱与坚守、困顿与绽放的艺术史诗;她的艺术道路,承载着梅氏家风的传承,更镌刻着一代京剧艺人对传统艺术的赤诚与执着。

1930年9月28日,北京无量大人胡同的梅家宅院,迎来了一个珍贵的小生命,她便是梅兰芳与福芝芳的第七个孩子,也是家中唯一的女儿。梅兰芳将满心宠爱寄托在这个女儿身上,为她取名“葆玥”,“玥”为上古神珠,寓意着女儿如美玉般温润纯粹。彼时的梅家,正是梨园鼎盛之时,锣鼓声、唱腔声日夜萦绕,梅兰芳的舞台风采、福芝芳的旦角韵味,潜移默化地浸润着年幼的梅葆玥。她自幼天资聪慧,父亲登台演出时,她总爱缠着一同前往剧场,看着舞台上那些身着蟒袍、头戴冠冕的老生演员,听着他们高亢苍凉、韵味悠长的唱腔,小小的心中便埋下了对老生艺术的向往。

梅家全家福

或许是血脉中流淌着梅氏家族的艺术基因,梅葆玥天生拥有一副适合唱老生的好嗓子,嗓音宽厚有力、中气充沛,再加上她性格豪爽大气,颇有老生行当所需的沉稳气度。但起初,梅兰芳并未想让女儿走上梨园之路。这位深耕舞台数十年的艺术大师,深知唱戏的艰辛,更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接受正规的高等教育,成为一名教师,拥有安稳顺遂的人生。在父亲的建议下,梅葆玥潜心求学,于49年前考入上海震旦女子文理学院教育系,系统学习国文与教育知识,为日后的艺术之路奠定了深厚的文学基础。

尽管遵从父愿攻读学业,但梅葆玥对京剧老生的热爱从未熄灭。直到弟弟梅葆玖被父亲送入梨园,拜王幼卿为师学习梅派旦角,梅葆玥压抑已久的学戏心愿终于爆发,她一遍遍磨着梅兰芳,恳求父亲允许自己学戏。看着女儿眼中的执着与热忱,梅兰芳终究心软,默许了她的请求。自此,梅葆玥踏上了拜师学艺之路,而这条道路,她一走便是一生,始终秉持着谦逊好学的态度,博采众长,精益求精。

少女梅葆玥

梅葆玥的拜师之路,可谓得天独厚却又步履艰辛。她的第一位启蒙老师,是母亲福芝芳的师妹、第一代著名京剧女老生李桂芬。李桂芬师从刘鸿声,老生功底深厚,她一眼便看中了梅葆玥的天赋,毛遂自荐担任她的启蒙老师。1943年,年仅13岁的梅葆玥正式拜李桂芬为师,开始系统学习老生唱腔与身段。彼时的她,白天在学校攻读学业,晚上便抽出时间练功吊嗓,从最基础的发声、吐字、行腔开始,一点点打磨技艺,春去冬来,从未间断。李桂芬不仅教她唱腔身段,更教她老生行当的精气神,让她明白,老生的演唱不仅要字正腔圆,更要蕴含人物的情感与风骨。在李桂芬的悉心教导下,梅葆玥初步掌握了老生的演唱技巧,对老生艺术的理解也愈发深刻,逐渐爱上了这个充满魅力的行当。

好景不长,李桂芬后来远赴国外,梅葆玥的学戏之路一度中断。但她并未放弃,梅兰芳见状,便为她专请了谭派名师陈秀华,让她系统学习谭余派剧目。陈秀华是谭派艺术的重要传人,演唱规范严谨,韵味醇厚,他将谭余派的精髓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梅葆玥,教她如何把控唱腔的轻重缓急、抑扬顿挫,如何通过声音传递人物的内心世界。在陈秀华的教导下,梅葆玥的唱腔愈发规范,韵味也愈发醇厚,逐渐摆脱了初学者的生涩,形成了自己初步的演唱风格。

1953年,梅葆玥以优异的成绩从上海震旦女子文理学院毕业,被分配到中国戏剧学院担任国文教员。尽管成为了一名教师,但她对京剧艺术的追求从未停止。在任教期间,她利用课余时间,旁听了许多著名京剧艺术家的课程,如饥似渴地汲取着艺术养分。机缘巧合下,她结识了老生名家王少楼、贯大元,二人对梅葆玥的天赋与执着十分赏识,欣然收她为徒。王少楼是余派老生的代表人物之一,表演细腻严谨,身段规范优美,他着重教梅葆玥表演技巧与身段韵律,让她的舞台表现更加沉稳大气;贯大元则擅长唱念,他教梅葆玥如何处理唱词的语气、节奏,如何让念白更具感染力。在二位名师的指点下,梅葆玥的艺术水平得到了质的飞跃,演唱与表演愈发成熟。

初登舞台和母亲福芝芳(中)

真正让梅葆玥在京剧界崭露头角,并得到父亲梅兰芳认可的,是一次新年联欢会的演出。彼时,她以国文教员的身份,登台演唱了一折《文昭关》,其嗓音苍劲醇厚,行腔婉转自如,将伍子胥的悲愤与隐忍演绎得淋漓尽致,惊艳四座。这次演出,不仅让同行们看到了她的艺术天赋,更让梅兰芳看到了女儿在京剧艺术上的潜力,彻底认可了她的选择。此后,梅兰芳全力支持女儿的艺术之路,还为她引荐了京剧大师马连良、杨宝忠,让她得以继续深造。

梅葆玥拜马连良为师后,重点学习马派的表演与身段。马派艺术讲究潇洒飘逸、韵味十足,表演细腻传神,马连良将自己毕生的表演经验传授给梅葆玥,教她如何通过眼神、手势、身段传递人物的情感,如何在舞台上展现老生的儒雅与气度。随后,她又拜杨宝忠为师,学习杨派的唱念艺术。杨派唱腔苍劲挺拔、韵味醇厚,讲究“字正腔圆、以情带声”,杨宝忠教她如何打磨唱腔的细节,如何让声音更具穿透力与感染力。历经多位名师的指点,梅葆玥博采谭、余、马、杨各派之长,摒弃门户之见,将各派的精髓融入自己的演唱与表演中,逐渐形成了“嗓音苍劲醇厚、扮相俊美儒雅、表演细腻严谨”的独特艺术风格,成为京剧界不可多得的女老生人才。

梅葆玥的艺术道路,并非一帆风顺,而是充满了坎坷与波折,既有初登舞台的惊艳,也有困顿岁月的坚守,更有重获新生的绽放。1946年,年仅16岁的梅葆玥与12岁的弟弟梅葆玖,在上海皇后大戏院初次登台,合演《四郎探母》。彼时的她,虽年少却气场十足,演唱字正腔圆,表演沉稳大气,与弟弟的配合相得益彰,首演便获得了巨大成功,赢得了观众的阵阵掌声与业内人士的高度认可。这次登台,不仅开启了她的舞台生涯,更让她坚定了投身京剧艺术的决心。

梅兰芳言慧珠梅葆玥梅葆玖

1954年,梅葆玥因《文昭关》的精彩演出,得到了中国京剧院马少波副院长的青睐,受邀调入中国京剧院,成为一名正式演员,从此开启了长达45年的专业演员生涯。成为正式演员后,梅葆玥更加刻苦努力,每天早早起床练功吊嗓,钻研剧目与人物,无论严寒酷暑,从未停歇。1955年,她与江新蓉合作,出演了欧阳予倩编导的《人面桃花》,在剧中饰演小生崔护,其俊朗的扮相、细腻的表演,将崔护的温文尔雅与深情款款演绎得十分到位,这出戏誉满京城,还受到了高层领导的高度评价。

同年,梅葆玥随中国古典歌舞团赴北欧的芬兰、瑞典、挪威、丹麦、冰岛等国家演出,在瑞典斯德哥尔摩皇家剧院首场演出休息时,她受到了瑞典国王古斯塔夫六世的接见,重温了国王与梅兰芳先生的深厚友谊,也让欧洲观众领略到了中国京剧老生艺术的独特魅力。1956年,梅兰芳以文化大使的身份率中国京剧团访日,梅葆玥与梅葆玖一同随行,在日本各地演出《四郎探母》等经典剧目,受到了日本各界观众的热烈欢迎,为中日文化交流作出了重要贡献。1958年,梅葆玥调到梅剧团,来到父亲梅兰芳身边工作,从此随父亲在全国各地巡回演出,走遍了大江南北,积累了丰富的舞台经验。

梅葆玖梅葆玥合演《四郎探母》

1959年,建国十周年大庆之际,梅兰芳创作了生前最后一出剧目《穆桂英挂帅》,梅葆玥与梅葆玖在剧中分别饰演穆桂英的儿女金花和文广,父女三人同唱一台戏,场面十分温馨感人,成为京剧界的一段千古佳话。彼时的梅葆玥,艺术水平已然成熟,她将金花的活泼聪慧与坚韧勇敢演绎得淋漓尽致,与父亲、弟弟的配合天衣无缝,为这出经典剧目增添了不少光彩。

梅葆玥(右)和父亲梅兰芳演《穆桂英挂帅》

然而,命运的考验很快来临。1961年,京剧大师梅兰芳与世长辞,梅葆玥与梅葆玖姐弟俩继承父亲的遗志,挑起了梅剧团的重担,继续传承梅派艺术。但好景不长,1964年“戏改”后,“男不许演旦、女不许演生”的规定,让专攻老生的梅葆玥被迫告别心爱的老生舞台。1966年,“运动”爆发,梅葆玥更是遭遇了抄家、批斗、下放劳动的厄运,被下放到北京天堂河农场劳动,后来奉调回城,被迫改行唱老旦。

从备受瞩目的女老生,到改行演唱自己并不擅长的老旦,这段经历对梅葆玥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但她并未沉沦,而是秉持着梅氏家族坚韧不拔的精神,从头学起老旦唱腔与表演,无论角色大小、舞台好坏,她都全力以赴。她与李世英排演的现代小戏《送货路上》,深入农村演出,不顾山路崎岖,背着行李走村串户,用质朴的表演、真挚的情感,赢得了农民观众的喜爱。观众们看到这位艺术大师的女儿如此谦逊质朴、毫无架子,无不心生敬佩。梅葆玥曾说,这段长达14年的困顿岁月,“浪费了一个演员最富艺术表现力的14年”,言语中满是遗憾,却也藏着不甘与坚守。在这14年里,她从未放弃对京剧艺术的热爱,哪怕不能演唱老生,也始终坚持练功,默默打磨技艺,等待着重返老生舞台的那一天。

1978年,“运动”结束,传统戏开禁,梅葆玥终于重获艺术生命,迎来了自己艺术生涯的“第二个春天”。此时的她,已然48岁,却依旧满怀热忱,以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传统剧目的复排中。她重新拾起自己拿手的《辕门斩子》《红鬃烈马》《文昭关》《龙凤呈祥》等剧目,每一个唱段、每一个身段、每一个眼神,她都反复打磨,力求完美。有一次,她在北京吉祥戏院演完《四郎探母》,骑着自行车顶着八级西北风回家,沿着长安街一路骑行,一路又完整地唱了一遍《四郎探母》,丝毫没有疲惫之感,这份对京剧艺术的热爱,令人动容。

梅葆玥王吟秋李万春在排戏

重登舞台的梅葆玥,艺术造诣愈发深厚,她的演唱愈发沉稳醇厚,表演愈发细腻传神,将每一个人物都演绎得有血有肉。更令人敬佩的是,年近50的她,并未固守成规,而是勇于挑战自我,尝试排演武老生戏《战太平》。要知道,京剧女老生多擅长文戏,武老生戏对身段、武功、体力的要求极高,即便是年轻演员,也需付出巨大的努力。但梅葆玥毫不畏惧,每天扎着大靠、练甩发、练身段、练武打,膝关节受伤了,便简单处理一下继续练功,丝毫没有削弱她的坚定信念。功夫不负有心人,《战太平》在北京成功演出后,又在东北各地演出多场,场场爆满,赢得了观众的阵阵喝彩,也证明了她作为一名京剧演员的实力与勇气。

1987年,梅葆玥正式退休,但她对京剧艺术的热爱与坚守,并未随着退休而停止。退休后的她,依旧积极参加各项艺术交流与演出活动,辗转于全国各地,为观众献上精彩的演出,同时也致力于京剧艺术的传承与推广。1982年,她与梅葆玖、童芷苓等应邀赴香港演出,获得巨大成功,让香港观众领略到了京剧老生艺术的魅力;1983年,她与梅葆玖率领梅剧团访日,这是梅剧团“运动”后首次访日,为推动中日友好关系与文化交流,起到了特殊的作用;同年,她与张君秋之女张学敏排演了老舍创作的《新王宝钏》及新编历史剧《三关排宴》,演出达数十场,深受观众喜爱。

除了国内演出与交流,梅葆玥还积极推动两岸文化交流。1993年,她与国内众多一流京剧艺术家组成阵容庞大的京剧团赴台湾演出,其间拜会了陈立夫、蒋纬国、张学良、辜振甫等各界人士,为促进两岸的文化交流与相互了解,做了很多有益的工作。1997年,香港回归祖国,梅葆玥应邀参加内地京剧团赴港贺演,用精湛的演技,庆祝这一历史性时刻。1998年,南方遭遇特大水灾,梅葆玥与众多艺术家一起,积极参加募捐义演,用自己的方式为灾区人民奉献爱心;同年,她与弟弟梅葆玖一同前往意大利、美国考察讲学,将中国京剧艺术推向世界,让更多的外国朋友了解中国传统文化。

姐弟情深

梅葆玥的艺术成就,不仅体现在她精湛的演唱与表演技艺上,更体现在她对京剧艺术的传承与推广、对梅氏家风的延续上。作为京剧界著名的女老生,她打破了“女不演生”的偏见,用实力证明了女性也能在老生行当闯出一片天地,为京剧老生艺术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她的演唱规范讲究,嗓音苍劲醇厚,中气充沛,行腔婉转自如,韵味悠长,既保留了谭、余、马、杨各派的精髓,又融入了自己的理解与特色,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她的扮相俊美儒雅,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尽显老生的沉稳与气度,表演细腻严谨,善于通过眼神、手势、身段传递人物的内心世界,将每一个角色都演绎得栩栩如生。

在剧目传承上,梅葆玥倾注了大量心血,她复排并演绎了《辕门斩子》《红鬃烈马》《文昭关》《四郎探母》《战太平》等众多经典剧目,让这些传统剧目在舞台上重放光彩,同时也结合时代特点,排演了《新王宝钏》等新编剧目,推动了京剧艺术的创新与发展。她还注重京剧艺术的人才培养,退休后,她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艺术经验传授给年轻演员,悉心指导他们练功、演唱、表演,为京剧艺术的传承培养了一批后备力量。她的儿子范梅强,在她的影响下,考入中国戏曲学院,成为梅家第三代京剧传人,后来成为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导演,继续为京剧艺术的传播贡献力量。

梅葆玥在清唱

作为梅兰芳的女儿,梅葆玥始终以“梅兰芳的女儿”为荣,却从不摆“梅兰芳女儿”的架子。她为人正直,性格直率,待人真诚,有着很好的人缘,愿意帮助别人,不图回报;她受过正规的高等教育,有着深厚的文学素养,对自己演出的每一个剧目,都会认真整理,力求唱词、剧情通顺合理;她一生勤奋刻苦,老老实实做人,认认真真演戏,参加各种演出从不计较名利,只要能为观众演出、不离开舞台,就是她最大的快乐。正如梅葆玖对她的评价:“她是以十足的热情和百分之百的认真来对待每一场演出的,是一个从来不会偷懒,更不懂投机取巧的实在人。哪怕是只有几位农民提出要求,她也要满宫满调地唱她最拿手的唱段。”

1999年7月28日,梅葆玥参加完在长安大戏院举办的庆祝中日邦交50周年赴日演出节目审查演出后,因癌症复发,直接住进了医院。即便身患重病,她依旧牵挂着京剧舞台,拒绝任何损伤嗓音的治疗,只为心中未竟的舞台梦。2000年5月23日,这位一生挚爱京剧的艺术家,在北京与世长辞,享年70岁,结束了她璀璨而又坚韧的一生。她的离去,是京剧界的巨大损失,却也为后人留下了宝贵的艺术财富与精神遗产。

如今,岁月流转,锣鼓声依旧,梅葆玥的唱腔依旧在梨园中回响。她用一生的坚守,诠释了对京剧艺术的赤诚与热爱;用精湛的技艺,书写了女老生的传奇与辉煌;用谦逊质朴的品格,延续了梅氏家族的风骨与荣光。她如一颗温润的明珠,在梨园百年的星河中,散发着独特而持久的光芒;她如一株坚韧的寒梅,历经风雨洗礼,依旧傲然绽放,用生命诠释了“梅骨清音,老生风华”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