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过惯了流浪卖艺生活,对于家,观念很淡薄。解放前自己也没有个安定的家,结婚后,虽然有了美满幸福的家庭,但因丈夫工作忙,我演出紧张,对家也不很留恋。祖光那时是电影局的编导,他经常体验生活,出外拍戏,下厂,下矿,去部队、农村,也是在外多,在家少。我们也习惯了夫妇经常分开两地工作,很少都在北京过家庭生活。在1957年遇到预料不到的运动,我和祖光分开三年,也觉得很快过去了,因为每天都忙着演戏。"大跃进"那年月,每天都紧张得一头钻进火热的气氛里,哪有工夫思念丈夫哇,写信都是只当学文化了。
元气还没有养足,又来了个十年浩劫的文化大革命,我和祖光是名牌黑货,当然是跑不掉的。一开始祖光被隔离审查,我们就分开了。运动开始时那种急风暴雨,那种狂热,我简直晕头转向了,觉得天要塌了。过了一阵子,斗争、抄家、打人,随时都有,处处可见,我想这真应了那句话呀:"天塌了砸大家,在劫难逃哇。"天灾人祸,谁也不能躲过呀。
祖光被隔离审查多年,从1966年到1975年不知转了多少地方,经过了多少个灾难的日夜呀。从不许通信,到可以通信;从不许见面,到可以让孩子看看爸爸。我也一直过着同样劳改、隔离的审查生活。从1968年"深挖洞"时,我就被编入"深挖洞"的劳动中,这期间自己虽然干得很好,也时刻惦着祖光的处境,但毕竟孤苦多年了。1974年冬的一天,我被叫到专案组,通知我可以去河北省团泊洼农场探亲。啊!探亲。我不敢想象,我简直不知怎样好了。因为去团泊洼要从北京坐火车去天津,还要倒几次汽车。我这人没出息,别看我从小闯荡江湖,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坐过火车,总是母亲带着我。解放后我就没有离开过集体,也从没有一个人坐过火车上路的。
我和张伟被隔离关在一起,她爱人张庚跟祖光关在一起,现在他们两个同在团泊洼农场干校。叫我之后,也把张伟叫去,也是通知她去探亲。有了同伴,我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我们两个人同时向战备组组长请假,给了一个星期假。不过我是病号有假条,休息两周,组长说:"凤霞是病号,从来没有休息过,这次可多住些日子,不用忙着回来,春节期间挖洞劳动也该休息了。"
去天津的火车票也很好买,临时就买了,可是要给亲人带东西,可要费点脑子了。我跟张伟商量着买东西,因为这正要去过春节呀。祖光喜欢吃的食物,我都想方设法买上了。他喜欢吃中国式的酥糖,南方糟肉。我到"稻香村"买糟,自己为他扣了糟肉,还有鸡鸭等也带去。桂元我都把皮剥下来省占地方,干大虾、干贝、海参、做好了的桂元红豆沙,装了一大盒。蜜饯他爱吃,也买了两斤。因为祖光来信让我少带东西,他们干校什么都有。我想这些东西都是我们家过年必备的,也是祖光喜欢的,我是每样都买很多,家里多留下些给孩子老人吃,带去一份给祖光。张伟也为张庚带了不少东西。
我给祖光做了两条衬裤。以前我给祖光做过两条羊毛混纺针织料子内裤,因为这种料子是混织的,穿起来舒服又薄,比毛裤轻得多,既暖和又结实。我给祖光用这种尼龙针织料子做的裤子,祖光穿着很合适,又能带去妻子的心。张庚跟他同住一个房子,张庚很喜欢很羡慕这种自制针织裤子,给张伟写信也想要一条。张伟的针线活不如我,她把张庚的信拿给我看,我说:"我也给他做。"张伟买来料子,我给他做。因为这种料子必须用手缝,有松紧,要对针缝起来,不能用机器缝。为了赶做活,我两个晚上都做到深夜,因为白天的上下午都要劳动。做好了交给张伟,她非常高兴,准备带给张庚。
祖光穿衣服不讲颜色,但料子必须舒服,哪怕一条短裤。我买来一种混纺的棉布,用机器给祖光做了两条短裤,是圆裆新式剪裁的,穿着挺舒服的。张伟说:"我也买这种布,你给老张也做两条。"我当然满口答应了。我这人是个急性子,早上买来料子,一个晚上两条短裤全做好,第二天上班就交给张伟。她高兴地说:"老张一定很喜欢又感激,他会说:'新凤霞给我做过裤子……'"
我给祖光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张伟也一样,我们两个背着大包小包上了路。我对张伟说:"咱们这患难姐妹,去探望他们难兄难弟,多么有意思呀。"张伟平时最爱哭,她看看我再看看自己,眼圈红了。
张伟有力气,也比我能干,为人又热情,买票上路都是她照顾我帮助我。到了天津,一刻都没休息,就赶到去团泊洼的汽车站。那时候正是"四人帮"横行的末期,人们对于上班是漫不经心的,汽车没有准时间,问谁都说不能保证是有是无,更说不准什么时间开车了。我们等啊,等啊,过了有两个多小时,来了一个人说:"对不起,今天不开车。"人们一个个都唉声叹气,甩着手没办法呀。大家都散了,我们不能走哇,我们两个还没吃东西,找了一个小饭铺先吃点东西。多年不来天津了,听见满街的天津话也很亲切。但我是从小就不会说天津话。天津劝业场是我从小唱戏的地方,很亲切,但环境够乱了。我和张伟吃了饭,又在劝业场附近一家书店买了两本小说。我们又回到汽车站,走到汽车站看看没有车,我们两个找了个地方坐着,真累呀。翻看着小说,都是"四人帮"的宣传品,看起来也没意思。我们等啊、等啊,我看着我的这个大帆布背包,想象见到祖光,把这些他喜欢的东西拿出来时的情景,心里也就不烦了。这里边有一个信封,我看着特别觉着红火。信封里装的是我亲手剪的窗花,剪纸是我从小就学会的。去天津团泊洼呀,我用红色电光纸剪了一些窗花,还剩下一些纸也带到团泊洼干校农场,贴在祖光住的屋里,一定会给这次春节增添色彩的。过了好一阵子,三三两两的赶车人都向车站走来了。我跟张伟也把自己的东西都拿好准备站第一个,谁想我们两个刚刚站好,出来一个人大声说:"往后,往后。"一下子乱了,大群人重新站好,前边加进了一大帮子人,都是这个人引来的。我跟张伟一下子被赶到了一排紧后头去了。我们也不响,后就后吧,反正能上车就是万幸了。我向后头一看,队伍都拐了弯了,只一小会儿工夫又站了这么多人了,我心里正纳闷,突然,一个青年带着两个妇女走过来了,这青年身后还跟着一条狗。他对我们说:"出来!出来!"我们感到莫名其妙,"出来!快,出来,出来!"我们还没明白过来,那条狗冲着我们吐着大舌头,看样子要想对我们发狠了,咬人了。我知道"狗仗人势"这句话,赶快出来了,那青年赶快把他带来的两个妇女塞进了队伍中。大家看看我们,也都不敢说什么。我们更是敢怒不敢言,只好背着东西到队伍最后站着去。车子开出来了,前边的人挤着上车,等挨到我们,车上已上满人了,我们这最后的几个人都被拉下了。看着车开走了。张伟对我说:"要不被挤出来,咱也上车了。"我点点头对她说:"我当时也想过咱们不让他,可是那条狗我有点怕,人我倒不怕,同着这么多人,他也不能把咱怎样,可是那条狗是专门仗势撒野咬人的。"因为我在旧社会被狗咬过,现在还是怕狗。唉,解放后人能变,狗是变不了的,躲着为好。
又等了一两个小时,车又来了。我们和排队候车的人全都上了车。坐在车上心想,那个北京口音的青年,怎么就专门把我们两个拉下来,挤上他带来的两个妇女呢?准是他认出我来,知道我们好欺负。
车开得很慢,也许是我的心情关系,盼快。因写信叫祖光在他们干校汽车站等着我们,头趟车没赶上,他一定还在等二趟车了。汽车从郊区开进了一片荒凉的农村。冬天的农村一根绿草都没有,只是秃枯的树杆,一望无边的雪地,汽车进入农村就加快了。我心想祖光一定在车站等我,真够冷的,十冬腊月天哪。靠近道边车停了,前边一个大牌楼写着:"中央文化部五七干校"。我看到祖光和张庚同志正在道边等我们了。这是1974年冬天。我们是从1967年分手后,头一次见面。祖光还是那样冷静的站在道边,身上穿着我为他拆洗好、今年寄去的丝棉裤和袄,脖子上围的是我给他织的深蓝色毛围巾,两手插在裤兜里,五眼胶底棉鞋是我在百货大楼给他买的,脚上准是穿着我给他织的毛袜子,是长简的。给他寄这套棉衣时,在袖口里我还有意写了一张小纸条装在里边:"你穿上这些衣服吧,走在哪儿也跟着我的双手,带着我的心。"
我站在大道边上,对面是祖光,可是道边隔着一条沟。我们的东西都在地上,我把东西扔一半给他,最后要迈大步跳过这条沟,我就双手扑向祖光,他在接着我,我的双手扶住他的肩,他一抽我的腰,我借力纵身跳过了沟,跟祖光站在一起了。我站定好好看看祖光,他没有变样子,就是脸晒得红里透着点黑,显得更精干、结实了。祖光肩扛手提大小背包,一样也不叫我拿着。他说:"地上滑,你路不熟,当心,慢着走。"张伟跟张庚也是边说边笑的走着。我们这两对先各自回了住处,说好先放下行李,再见面安排怎样生活。
干校的房子都是一排排新盖起来的,祖光这间房子不小,原来住四个人,因为别人都回家过春节了,这屋子就只有祖光一人了。房子大,透风,不暖和,生一个自己搭的土炉子,白天烧水闷着小火儿。四面都是空床,上面有行李卷儿,只有祖光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没有椅子,有木凳、木箱子各一个。收拾好了我带来的东西,祖光让我看他为我们过春节准备的东西。呵!罐头、鸡、鸭、鱼、肉、苹果、烟、酒、核桃仁、花生仁用麻袋盛着,米、面就更多了。祖光说:"我们这里每天有去天津的汽车,托他们给带来的。我跟张庚还特地去了一趟天津买年货。"我说:"接妻子过年啊。"
我把东西看完,看看屋里很干净,一点不觉得环境生疏。也怪了,一般的都是男人住的集体房间里有一种光棍堂味儿,可是这间房子里一点也不像多年来只是男人住的房子。祖光会烧这个土炉子,又省煤又暖和。把我的洗刷用具拿出来后,还有一点点粉香味儿哪。
屋当中有一个一百瓦的大灯泡儿。我想起从家里带来的红纸和窗花了,拿出来贴在各处。我看见祖光桌上有一把张小泉的小剪刀,找出红纸,叠好,很快剪了一个"葫芦万代",连着一排,用浆糊围着灯罩贴了一圈儿,白灯罩周围一圈红葫芦,照得满屋子红,显得温暖热乎。特别是晚上站在外边,尤其从远处透过窗户纸,看出满屋红色,真有点气氛哪。人们来看我们,都说:"嚯,简直像是新房。"
我把给祖光做的短裤拿出来,又把一件细线蓝色的对襟毛衣给祖光穿上,也是为了让他过春节穿的。我还告诉他,张庚同志喜欢你的尼龙混纺针织裤,张伟也让我为他做了一条,还做了两条短内裤。祖光听了满意地说:"你这点很好,喜欢为人服务,人家会高兴感激你的。"
果然张庚同志第二天见着我说:"感谢,感谢。"我说:"应该,应该。"这是我的习惯,就愿意帮助人家做点事。"给你做一点事,是我的光荣呀,是你对我的信任。"张庚同志忠厚谦虚,他双手抱拳:"不敢,不敢,太谢谢了。"
干校大部分人都回北京过年了,留下的人很少。头一个来看我的是丁聪,跟着丁聪后边是钟灵、肖凤等人。干校这时人虽少,但也有另一个感觉,是过小日子的地方。一家子一家子的,各自开火做饭,互相串门儿,晚上聊天儿,写字看书真清闲。干校的小卖部货真全,都是从天津办来的,真是应有尽有。我去了小卖部买了些东西。
祖光早晨喂猪,两大桶猪食挑在肩上,走在雪地里,就听见扁担"格叽格叽"响,两只手前后扶着桶绳子,走得平稳。我跟在他后边看着他那轻松有力的后背,心想祖光真练出来了。到了猪圈,他把帽子摘掉了,满头冒热气,满脸汗水,这么一大趟长路是够累呀。
我们三家在一起吃饭,林汉标夫妇、张庚夫妇、我们两个。在讨论吃饭问题的会上可热闹了,大伙发言拿主意怎样过这个春节,又做了分工。我自告奋勇当第一厨师,老林愿当第二厨师。祖光说:"我不会烧菜,打下手洗碗。"张庚说:"我当火侠,管火。"张伟说:"我当三厨师,代管招待员兼管全部卫生工作,切菜擦地。"大家虽然这样通过了,还是不能定死了,因为做饭是艺术,大家都感兴趣,都喜欢动动手。老林是广东人,他还真有几手,做叉烧肉还真有广东味道。拾掇鸭还是我最利落干净,特别是鸭子屁股那两块鸭骚要不切出来,鸭子味道就不鲜。我从北京带去了烧菜的各种作料,烧鸭子放进丁香、大料、黄酒、葱、姜等。鸭肚子里装进栗子、江米、红枣、花生仁、火腿肉、桂元肉,再用针线缝合,做一个八宝鸭子,和一只老母鸡一起煮,这叫八宝鸭子母鸡会合汤。最受欢迎的是我带去的香糟鸡、肉、鸭。过春节这天,大家一起吃团圆饭,团团围住,还喝了点酒,大碗、小碗、茶缸子,什么都是现凑的。
有得是鸭子,我想他们在干校这么些年肯定不常吃红烧鸭、清汤煮鸭,我还给他们做烤鸭。哪里有烤炉哇?就用铁锅,把鸭子切成大块,在锅底上爆,也很好,可是必须掌握住火候。张庚烧火,很听我的指挥:"火大了,小点。"火出了烟,我们大伙的眼都流了泪,用扇子扇风,驱除烟雾。吃一顿烤鸭,张伟准备葱、蒜、酱,我做饼,和面时水里加些素油,做出饼来酥香。薄饼做了一大摞。鸭子果然有点烤味儿,在大饼上抹上酱、葱、蒜,大伙站着就把鸭子卷饼吃了。祖光说:"这甜面酱是在天津买来的,这次可真用上了。"连坐都没有坐就把饭吃了,大家吃得开心。有人说:"比全聚德不差。"我说:"六个人吃了两只鸭子,大伙喝茶呀!"真是叫渴,大葱、大蒜要水送,果然不假,夜里也睡不着了。三十晚这天,两顿饭都很完整,吃得饱,喝得足。夜里十二点以后了,干校的几个孩子来了,找祖光要鞭炮。原来祖光许了他们去天津给买炮。祖光拿出很多鞭炮来,大家到外边放花,放炮。祖光手里拿着二踢脚放,在雪地里,放出了闪闪的金光,真好看。
初一的饺子,初二的面,初三的合子团圆饭。我是主厨师,和面、切菜、拌馅。包饺子大伙都行,张庚、祖光包得很快;老林两口广东人包得不够快。我擀皮还算行,供得上他们。团圆饺子就表现在大伙一起干。可是初二吃抻条面就得靠我自己了,和面、醒面、抻面,他们都是帮不上手了,可是吃的真香啊!拌面的卤子有大虾、鸡肉、肉丁、香菇、冬笋等等,真是高级又好吃。
一个星期的假,眼看过去了,真是有日子限制过得快呀。我每天一早扎上围裙就想着做饭的事,调着样地吃,祖光打下手也很用心。张庚烧火,只烧糊过一次锅,以后,也没再出毛病。张伟样样都帮我搞好,洗菜干净,也时常帮我切好。张庚还炒过一次菜,姜末炒松花,很好吃。张伟爱干净,桌子、地都擦洗得干干净净。
要走了,假期到了,心里就不如来时高兴。我本来可以再住一个星期,可是我一个人没有坐过火车,胆子又小;也不愿意叫张伟一个人走,我决定跟张伟一同回京。祖光和张庚两个人把工作安排一下,主要是养猪,田里没活了,决定送我们两个到天津。我们四个人一同离开干校,很多人送我们。在天津我们吃了一顿饭,是张庚同志在起士林请的,说这是谢谢凤霞同志为他做裤子,也是欢送我们两个。我们看看时间还早,又坐车去了一趟劝业场,也确实没有什么好看的。又要分开了,这些年分别多而聚会得少,大家心里总是有点难过。送我们上了火车,祖光和张庚站在站台上,我们互相招手。
我跟张伟在火车上面对面笑了笑,我说:"真有意思,这次探亲的机会是很难得呀,总比前几年不让见面好。见见面看看他们在干校的生活就放心了。他们也健康能干,过几年希望会更好。"果然,1975年邓小平同志主持工作,1976年又粉碎了"四人帮",日子确实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但1974年春节探亲,至今在我的印象里还是很甜蜜的。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