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节前一周,快手身上被打上了冷暖两束聚光灯。
一束,来自主流舞台的高光。
2月9日,快手官宣成为2026年央视春晚官方合作平台,联动二十余省市春晚,推出红包雨、AI 贺岁内容、家乡年味专场,试图借春节这个大舞台,完成品牌向上的最后一跃。
另一束,来自雷霆万钧的监管重罚。
1月30日,快手旗下电商主体成都快购因七项违规,被罚没2669.29 万元;2月6日,北京市网信办开出1.191亿元的天价罚单。两罚之下,其港股股价应声下挫,市值出现剧烈波动。
一家公司的体面与疮疤,在同一时间被揭开。如果只看春晚,你会以为快手已经走向了主流;如果只看罚单,你会怀疑它是不是从未走出蛮荒时代。
对它来说,这不是偶然的冲突爆发,而是十五年历史的必然。从GIF工具到短视频社区,从双核共治到程一笑单核掌舵,快手始终在两套逻辑里拉扯:一边想做普惠,想保留乡土的真实感;一边要守秩序,要贴合主流审美。
程一笑的角色,也在这拉扯中不断切换。他并非擅长台前曝光的创始人,从产品创始人、双核搭档,到被时局推上来成为唯一掌舵人、改革执行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快手卸下历史的多重枷锁,内部治理上的沉疴,生态的失衡,还有合规的短板……
春晚合作是阶段性成果,天价罚单却再一次提醒他:枷锁从未真正摘除。
这是一个关于中国互联网公司如何“修正”的故事:在野蛮生长中诞生,靠用户信任慢慢做大,却被惯性困住,又因运营失序栽了跟头,最终在监管与竞争的双重压力下,被迫完成一场漫长而痛苦的自我重构。
十年迟滞
快手的起点,属于程一笑一个人。
2011年,GIF快手上线。彼时,它没有复杂算法,没有强运营,没有商业化目标,只是一个让普通人快速制作、分享动图的工具。早期用户增长平缓但扎实,无舆论争议,无流量焦虑,也没有后来的种种枷锁。
转折点出现在2013年,宿华加入,与程一笑形成了长达十年的双核结构:宿华主导技术、算法、战略与商业化,程一笑负责产品、社区与用户体验。
宿华带来的去中心化普惠算法,塑造了快手的分发逻辑:不追头部、不捧明星、不给流量特权,让每一条内容都有机会被看见。这一机制迅速激活下沉市场,田间、工地、小镇、家庭日常被大规模记录,“老铁”关系自然生长,信任密度远超其他平台。
也是在这一年,张一鸣曾与快手接触探讨收购可能。彼时字节尚未推出抖音,短视频赛道尚未爆发。最终,因控制权与产品理念分歧,交易未能达成。宿华与程一笑选择了独立发展。
这一选择,奠定了后来中国短视频的双雄格局,也让快手保持了长时期的“双核共治”。
早期,双核体制曾是快手的独特优势。宿华的技术理想主义与程一笑的产品务实主义,巧妙平衡了社区温度与增长速度,让快手在下沉市场扎根。2015年6月,快手的安卓和iOS总用户数突破了1亿。
但当行业进入贴身肉搏的竞速阶段,这种决策机制显露出了另一面。在需要快速决断的战场上,平衡往往意味着犹豫、迟缓。这也造就了随后几年快手在关键决策上的“慢”。
2016年抖音上线,靠着单列沉浸式、高效公域分发,一路狂飙地渗透向一二线市场。快手内部不是不知道公域的重要性,可既想应对抖音的冲击,又不想背离双列原生体验、强社区信任的“老铁”生态底色。
从用户体验上,双列可以自主选择,选择看什么更由用户自己决定;单列偏向被动接受,更侧重平台运营,你刷到什么更多由平台决定。前者,更契合快手的价值观;后者,对内容的质量要求高,头部内容往往会占据更多流量,更容易出爆款。
在增长焦虑和身份认知间的反复摇摆,直接导致了反应的迟缓。
直到2019年—2020年初发起K3战役,快手才终于下定决心转向高速增长——这场战役的核心目标是在2020年春节前,将快手的日活跃用户数(DAU)提升到3亿。2020年1月,后起的抖音DAU已经是4亿,进一步甩开了它。
全面转向下,2020年9月,快手8.0版本才全面上线单列选项,比抖音晚了四年。这四年,用户习惯被对手养熟,品牌心智被占满。
这种“起个大早”,但因为战略摇摆“赶个晚集”的情况,多次发生。
做电商,快手2018年就推出了“快手小店”,是直播电商商业化的先驱之一;抖音2020年才开始全力打造闭环电商。2020年,抖音主播直播带货的金额才不到120亿,快手的金额已经超过了1000亿。但后来,抖音凭借强大的中台和流量运营能力后发制人。
去海外,快手跟抖音差不多在2017年同时起步。但它对海外的坚定性和资源集中度,远比不上字节。
2017年,快手在越南、俄罗斯、巴西这些市场各投入了几千万,“Kwai”一度冲上了多个市场的榜首。次年,就开始收缩,停止或者减少投放,2019年还招了新的海外负责人。直到2021年程一笑接任CEO,亲自带队国际化业务,海外才被提升到核心战略高度。
迟缓的,不只是对外,还有对内。快手内,很多关键项目需要跨部门反复对齐,核心拍板权集中在顶层,一线缺少快速调整空间。当对手快步发展,当流量见顶、合规收紧时,这种组织惯性直接损耗了企业的竞争力。
2021年2月,快手登陆港交所,成为“短视频第一股”,但上市钟声并未解决历史问题,反而将增长、合规、竞争这些压力,一下子全摆到了台面上。
同年10月,宿华辞任CEO,由程一笑接任;2023年10月,宿华辞任董事长,程一笑兼任董事长与CEO,长达十年的双核时代正式结束。
从双核到单核,快手完成了治理结构的收束,决策效率显著提升。但上一个十年留下的后遗症并未消失:产品路径依赖、内容治理滞后、生态结构失衡、合规基础薄弱……这些问题,都需要程一笑逐一解决。
2026年春节前,春晚合作与天价罚单同时降临,本质上是治理惯性与改革节奏间存的时间差。快手的品牌正在向上,但风控、审核、电商治理能力,还在原地。
一场迟到的修正
2018年是快手无法绕开的一年。
那篇刷屏的《残酷底层物语:一个视频软件的中国农村》直接把它推进舆论风暴眼。工地尬演、农村审丑的视频被算法疯推,快手被牢牢贴上“土味”“低俗”的标签,它的精神内核与商业底座也被彻底击穿。
程一笑与宿华的初心,是对普通人的尊重:不定义、不筛选、不扭曲,让沉默者被看见。但在流量逻辑的裹挟下,不干预逐渐异化为无底线:猎奇、低俗、恶搞、极端的内容更容易获得完播、互动,没有价值观的算法进一步放大此类内容。
由此,快手的内容生态不可避免走向失衡。“老铁文化”从最初的真诚陪伴,逐渐被部分低俗直播、家族话术、煽动性表达裹挟,平台口碑迅速坍塌。
商业生态自然也开始畸形。2018—2020年,快手电商爆发式增长,辛巴等头部主播凭借极强的私域信任、家族运营、高转化能力,占据了平台GMV的极高比重。2019年,仅辛巴这一个家族,直播带货的GMV就占到了快手全年电商GMV的近四分之一。
在追求GMV的焦虑中,快手让渡出了部分话语权和流量,导致生态严重向“超头”倾斜。那时,头部主播的专场流量、补贴政策、违规容错空间远超普通商家,中小主播与品牌方的生存空间被严重挤压。
2020年的辛巴燕窝事件,成为标志性转折。假燕窝被曝光后,辛巴带着粉丝对抗监管时,快手不得不“刮骨疗毒”,封停了他的账号,电商大盘剧烈震荡。宿华和程一笑不会想到,他们坚持的普惠、信任的算法,最后绑架了自己。
洗去标签,重整生态,是程一笑全面接掌快手的首要任务。他将价值观修复和生态改革,同步列为了核心命题。
价值观上,他做了一系列动作:收紧审核,扶持优质内容,引入主流媒体和明星资源,比如做纪录片,把乡村振兴和非遗传播的内容做深做实。
△图源:快手截图
2026年的春晚合作,正是这套动作的顶点。他试图用最具国民共识的场景,完成一次彻底的主流化。
生态上,核心是摆脱对头部主播的依赖,重新调整流量分配,重点扶持中腰部主播和品牌商家,同时把公域做扎实,扩大货架电商的规模。
这套改革推进的过程极其痛苦,2022年9月,程一笑兼任快手电商第一负责人,亲临一线开始抓电商业务。到2025年,成果初显,头部占比下降,货架电商占比提升。比如2025Q2,泛货架电商GMV占比超过32%。
程一笑主导的这场全面修正,本质是亲手为快手打造并戴上“金箍”。这副“金箍”箍的是内容底线、生态公平与商业合规。
然而,旧疾难除。
2025年12月22日晚间的大规模低俗直播扩散事件,快手反应还是慢了半拍。监管通报中“未履行网络安全保护义务、未及时处置系统漏洞、应急处置严重迟缓”的定性,精准命中了它的七寸。
随之而来的天价罚单,提醒程一笑,想洗去标签,光靠向上的营销和生态调整还不够,更要靠底层的安全技术和治理能力。他为快手戴上的“金箍”还不牢,快手的“上岸”之路还很远。
在AI浪潮中,快手也想用可灵AI为自己讲一个新故事。这个故事听着很有前景,AI的确为商业化、内容治理和风控提供了新可能,至于最终成效,还在未来。
结语
除夕夜,春晚画面流畅播放,红包雨准时开启,用户分享着年夜饭、烟花、团圆的温馨瞬间,算法推荐的都是温暖、正向、平和的内容……这是程一笑畅想的、理想的快手:主流、温暖、普惠、体面。
但他深刻地知道,真正的考验不是守住一次春晚的高光,而是能不能一直沉住气,向上走。从2018年那篇爆文引发的舆论风波,到2025年底的黑客事件、2026年初的罚款,快手向下的坠力一直不小。
有一种说法是,太技术的人不适合创业,太理想化的人也不适合创业。从一款工具走到现在,快手一步步做大了,也一步步被拉开距离。类似的故事,在中国互联网里并不少,幸运的是,凭借独特的生态,它还在牌桌上。
一边治基因里的沉疴,一边守住快手的魂,独自掌舵的程一笑,还在修正这艘巨轮的航向。问题是:这场漫长的自我修正里,快手还有多少时间,以及,那些一路陪伴的用户,是否真的愿意陪它一起变。(一点财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