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的热气刚一腾起来，就有人悄悄举起了手机。不是拍锅里翻滚的牛油，是拍靠窗那桌三个女人——中间那位银发齐整、耳垂上一对素银扣，正笑着把一筷子鸭血滑进沸腾的红汤里，动作利落得不像八旬老人。旁边穿米色针织衫的女士戴着细框老花镜，正低头给母亲调蘸料，抬头一笑，眼角细纹密实，头发微蓬，手里还捏着半张没叠好的纸巾。第三位穿牛仔外套的，是她闺蜜。没人想到，这仨坐一块儿，最显年轻的反而是那位“奶奶专业户”。
吴彦姝今年84岁，上个月刚杀青《有风的地方》续篇的客串戏份。导演说她不用提词器，台词全在脑子里，连停顿的呼吸节奏都像掐着秒表来的。可就在三年前，2022年夏天，她和女儿张荷儿、外甥一起在北海公园南门拍过一组照片。那时张荷儿58岁，穿藕荷色旗袍裙，腰线收得利落，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连站姿都透着编剧特有的节奏感——不疾不徐，却自有分寸。照片发在家庭群里，小外甥配文：“咱家最像的不是五官，是笑起来嘴角往上提的弧度。”
张荷儿1968年生，太原人，早年跟父亲学作曲，后来转行写剧本，写过两部地方台播的年代剧，没大火，但字字都经得起推敲。她儿子张桉笛搞AI，现在在中科院自动化所做多模态大模型的底层逻辑架构，微信头像是一串跳动的Python代码。2007年张荷儿去了加拿大温哥华，丈夫留在北京教钢琴。她本想接母亲过去，可吴彦姝不肯，嫌那边下雪太静，静得心慌。直到2010年春天，张荷儿回来探亲，发现母亲开始记错药盒颜色，冰箱里三盒降压药并排摆着，标签全被胶带缠得模糊。当天夜里，母女俩坐在南二环老房子阳台上喝茉莉花茶，张荷儿突然说：“妈，咱回北京吧。您演戏，我写戏，咱俩搭个班子。”
后来真就这么过了下来。吴彦姝接戏挑得细，非得是“有骨头”的老太太——不傻白甜，不宠溺溺，得有皱纹里的倔，有白发边的锋。张荷儿就在家改本子，有时吴彦姝念台词，她听着听着突然插一句：“这句‘没事’太轻了，得喘半口气再落地。”母女俩为一句词争十分钟，最后吴彦姝笑着端起茶杯：“行，听编剧的。”
上周那顿火锅，张荷儿点了三份肥牛、两份冻豆腐，她自己只吃青菜蘸麻酱。吴彦姝涮完毛肚夹给她，她下意识扶了扶眼镜，镜腿有点松，晃了一下。旁边桌的年轻人盯着看了几秒，小声问朋友：“那戴眼镜的是她闺女？不是姐姐？”朋友没答，只低头戳了戳手机屏幕——他刚刷到吴彦姝在《妈妈！》里演阿尔茨海默症母亲的片段，弹幕正飘着：“她演的不是病，是时间本身。”
店里空调打太低，张荷儿起身关了风口。吴彦姝顺势伸手，把女儿腕上滑下去的针织袖口往上轻轻一拽。那动作熟得很，像三十年前，张荷儿上小学第一天，她也是这么拽平孩子校服袖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