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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张一帆 记者杜郑敏 周凌峰 刘伯垚 菏泽报道
2026年1月19日,山东菏泽单县朱楼村,迎来了新年的第一场大雪。皑皑白雪覆盖了村庄的道路,也掩埋了“大衣哥”朱之文家门前的那些足迹——曾经,无数手持手机的人们,不请自来,在这里踩出了杂乱的痕迹。
2026年第一场大雪朱之文家门口(上图)以前朱之文的家门口(下图)
就在几个月前,这位老实本分的农民歌手刚刚赢得了一场“战争”,那是一场历时两年的反网络暴力诉讼,也是他隐忍多年后的第一次爆发。
“大衣哥”朱之文和朱楼村
忍耐网暴那十年
一路踏着积雪,从村里的主路拐进一个小胡同,便来到了朱之文的家。一扇安装不久的电动铁门缓缓开启,朱之文朴实的笑脸立马迎了上来,“之前院门常被人砸坏、踹破,这才换上了结实的铁门。”
菏泽单县的雪下得格外静谧,与往昔朱楼村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情理之中,这一天并没有人冒着大雪前来“蹲守”朱之文。曾经,每日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摄影师、自媒体主播将朱之文家门前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还有人试图翻墙进入院内拍摄。
墙头上、院门低的缝隙里……都充满着“无孔不入”的窥视摄像头
“人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有成千上万,站都没地儿站。”朱之文指着家里的地面和院外,比划着当时的场景。
2011年初成名时,朱之文认为“走红”既是荣耀,也肩负责任。“作为一个农民,能被这么多人关注,感到十分骄傲。有人要合照,我从不拒绝,有人要签名,我哪怕手上沾着泥土也会答应。”
然而,这份淳朴的谦卑与忍让,逐渐演变为无底线的纵容,成为有心之人滋生贪欲的温床。当朱之文身上“淳朴、天赋异禀”等标签的新鲜感褪去,人们开始寻求更“刺激”的叙事——于是,网络暴力悄然降临。
“起初说我只是个没文化的农民,不配拥有这些。”朱之文的语气平静中带着隐忍,“后来就波及到我的家人,再后来,就是直接找上门。”
回忆起“疯狂的那些年”,每日有数百人涌入朱之文家院子,直播他的生活:吃饭、干活、睡觉。有人连续七天蹲守,只为捕捉他“发火”的瞬间;甚至还有人用无人机盘旋在他家屋顶上方。
“遇到的奇怪的人和事也多了起来。”朱之文无奈地摇摇头,“路上碰见村里的老太太,张口就让我资助她外甥在国外上学。还有个陌生人让我给他3万块钱,说要拿这钱去做好事……”
十年间,这俨然成为互联网上奇特的“景观之一——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实时解构成流量。
“大衣哥”朱之文
“有些人认为,给我拍些视频做些直播,能够变现。既能娱乐,又能赚钱,比打工轻松。”朱之文说,自己虽然惹不起他们,但躲得起,所以有时选择闭门不见。
然而,紧闭的大门并未堵住墙外那些试图窥探的心,反而助长了他们的嚣张气焰。
2020年4月15日,两名自称朱之文粉丝的外地男子为了一睹其风采,强行踹开他家大门。朱之文在万般无奈下选择报警,两人因涉嫌寻衅滋事被依法行政拘留10天。
2021年3月14日,又有一名男子用大锤砸坏朱之文的家门,当天正值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名男子为博取名声做出了如此过激的行为。
后来,朱之文家的院门不得不写上“私人住宅严禁闯入”的警示语,大门上还装上了一排铁钉,院中及胡同里的各个角落都安装了监控设备。
朱之文家门口的警示语
如果说,线下的骚扰还能躲避,那么来自网络的恶意则无孔不入。
P图造谣、恶意剪辑、人身辱骂,诸如“大衣哥忘本”“农民歌手作秀”“偷税漏税”等谣言层出不穷。“我只有小学一年半的学历,之前不会使用智能手机,这些谣言都是朋友们告诉我的。”
朱之文的手机相册里,密密麻麻地保存着网络暴力言论的截图,“有人说我买豪宅、开豪车,可我至今还住在这老房子,地里的玉米、小麦从没荒废过。我想解释,可没人听,只能忍。”
为何一忍再忍?朱之文的回答,带着农民的质朴与无奈,“我怕别人说我‘红了就飘了',怕对不起支持我的观众,一开始也不懂如何维权。家人朋友们劝我‘人红是非多,忍忍就过去了',我就真的以为忍能换来安宁。”朱之文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些。
这一忍,就是十年。
被击穿底线的反击
朱之文的“反击”,并非来自某次寻常的冲突,而是暗藏在一个长期认知过程中的“临界点”。
2023年,一则恶意P图的谣言,彻底击穿了朱之文的心理防线。“有人给我刚满月的孙子照片P图,配着不堪入目的文字,还有把我的头像P在穿着囚服跪着磕头的卡通形象上。”说到这里时,朱之文的眼眶瞬间翻红,声音陡然提高,细听还带有一丝哽咽,也夹杂着愤怒。
“老实人不代表是傻人。”朱之文眼神坚定,“我一忍再忍,可他们却越来越过分,连我的家人都不放过,那我就一定要拿起法律的武器,维护我们的尊严和权利。”
朱之文给记者展示他收集的网暴者给他的家人恶意P图的视频证据之一
朱之文第一位对准的“施暴者”,是1967年出生的孙某某,她以抖音账号“蝶恋花”为阵地,自2020年起,持续发布近千条针对朱之文的视频,80%含侮辱诽谤内容,通过恶意P图、捏造谣言等方式,攻击朱之文本人及家人,甚至波及年幼孙子,其中29条播放量超5000次,最高达21万次。
为揪出匿名施暴者,朱之文先起诉抖音平台,经北京互联网法院调解,平台披露了账号注册者孙某某的信息。他按“收集证据—公证固定—律师代理”的流程推进诉讼,打破“老实人”标签,引用“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的语录展现强硬姿态。
此前,律师多次联系孙某某均遭拒,其2024年12月在《法治日报》的“夹缝道歉”因缺乏诚意,被朱之文断然拒绝。
朱之文向记者展示他起诉网暴者胜诉的判决书内容
2025年2月18日,朱之文刑事自诉网暴者侮辱诽谤案在徐州经开区人民法院开庭。庭审中,孙某某辩称行为系“头脑一热”,却无法解释四年持续攻击的动机,仅提及曾加入7个攻击朱之文的微信群。2025年11月初,法院审理认为,被告人犯侮辱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犯诽谤罪,判处拘役四个月;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六个月。
这一次,朱之文花费了近两年时间,先后三次奔赴徐州,成功为自己和家人讨回公道,打赢了这场已经迟到的“战争”。
对抗网暴 不仅是朱之文的战争
当胜诉消息传回村里后,曾经门庭若市的朱楼村泛起了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朱之文及家人的生活节奏,也没有因判决书的到来而改变。相比以前的“门庭若市”,朱之文坦言更适应现在的“门可罗雀”。
“虽然现在还是会有人来,但没那些年那么多了。”朱之文平静地望着自己家的小院,南边是早些年的土砌老屋,北边是成名后新翻盖的二层小楼。
惊奇的是,记者在两个房屋中间的小院里看到,朱之文家的卫生间,居然是分为“男厕”与“女厕”?他解释,那是当年翻新院子时,特意为来访的“客人”们考虑而修建的。
网暴者曾坚信,只要用力够猛,就能把朱之文“打回原形”——那个沉默、贫穷、可以被随意定义的农民。但他们低估了一样东西:朱之文从未离开过他的“原形”。
“如果我搬到城里,住进别墅,他们可能早就赢了。”他说,“但我留在这里,种我的地,骑我的三轮车。这是我的根,他们拔不动。”
“麦子不会因为有人说它长得丑就不抽穗,该生长的时候,它自然就生长了。”
朱之文望着属于他的“一亩三分地”
这种来自土地的逻辑,成了他最坚实的心理防线。当网络世界试图用点击率、热搜、流量来定义他的价值时,他只需看看自己的粮仓——那里有实实在在的、可以过冬的粮食,足矣。
如今的朱之文,依然是那个热爱唱歌的农民。农忙时,他会扛起锄头下地;农闲时,他会参加公益演出,为家乡修路、助学,过着“含饴弄孙”、笑谈诗词歌赋的悠闲生活。
但他不再是那个一味忍让的“老好人”,“现在再有人堵在我家门口直播骚扰,我会直接报警;再有人发谣言骂我家人,我会毫不犹豫地拿起法律武器。”
朱之文在扫雪
雪还在下着,早已把院子蒙上一片白。朱之文带好手套,熟练地拿起铁锹,开始在院子里扫雪,然后用推车把雪运到院落的肥料堆倒掉。“用雪来堆肥,来年开春后,肥料会更湿润。”他边干活边说。
“一树红花照碧海,一团火焰出水来……风吹来,浪打来,风吹浪打花常开。”朱之文雄浑有力的歌声穿透大雪,也唱出了他的心声。曾经的他,面对网暴,步步退让;如今的他,选择抗争,如同出水的火焰,正直而热烈。
大雪覆盖了过去的痕迹,也预示着新的开始。在家休息了一天后,1月20日,朱之文又奔赴北京,开启自己的下一场演出。
谈到未来,朱之文有两个打算:一是坦然接受自己“过气”的事实,但会始终坚守“唱好歌,做好人”的人生信条;二是继续起诉第二位网暴者,证据已经固定。
他说,互联网不是法外之地,绝不能让作恶者逍遥法外,因为与网络暴力的战争不仅是他朱之文的战争,也是整个互联网生态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