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龙坐在手机支架前，手有点抖，后颈还贴着块退热贴——昨晚直播到凌晨一点，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屏幕右下角跳着数字：在线人数1287，打赏音效“叮咚”响了八次，一条弹幕滑过去：“哥你笑起来眼睛亮得吓人。”他下意识抬手抹了下眼角，不是哭，是刚才切洋葱腌腊肉蹭到的。
这事儿得倒着说。就在昨天腊月二十三小年，胡龙在艺达团队搭的简易直播间里，对着镜头说了句没剪进成片的话：“我养父母家那扇木门，三十年没换过，风一吹就吱呀……现在我好像听见它不叫唤了。”没人追问，但懂的人听得出，这话比“谢谢艺达姐姐”重得多。艺达不是什么网红大机构，就是县城里做农产品包装的小团队，去年帮三个滞销农户卖完红薯干，今年把主意打到了胡龙身上——不是怜悯，是看中他蹲在灶台边削芋头时那股子闷劲儿，和镜头对上时不躲不闪的钝感。
胡龙今年27岁，初中肄业，在养父母家住了整整二十年。那对老实人收养他时才三十出头，如今背驼得厉害，父亲腰椎间盘突出，母亲手指关节变形，连酱油瓶盖都拧不开。前年村里评低保，材料递上去又退回三次：养父母名下有三亩薄田，不算“绝对困难”。胡龙没争，默默去镇上修了半年摩托，油污洗不净指甲缝，工钱刚够买两瓶钙片。
直播这事儿，是他自己提的。腊月初八，他蹲在晒场挑豆子，用砖头垫着手机看别人带货，突然问艺达：“姐，我能试试不？不图爆单，就……让我爹娘年前吃上回没吃过的大闸蟹。”艺达没当场答应，但第三天就拉他去镇上打印店，用A4纸给他做了张“胡龙严选”的手写版海报，底下印着行小字：“土生土长胡家坳人，说话慢，但货真。”
现在他直播间里卖的是自家腊肠、晒笋干、山核桃。订单不多，日均37单，但每单备注都带着温度：“给胡哥家送一桶油”“腊肠多放点辣椒，我婆婆爱吃”“附赠20元红包，给孩子买双新鞋”。最意外的是，二妹——那个在县民政局当科员的姑娘，腊月十六下班顺路送来一摞红色A4纸，是刚打印好的《家庭互助备忘录》：“哥，我工资卡密码你记一下。彩礼？不急，先盖二楼，咱把老屋漏水的瓦片全换了。”
胡龙没接那张纸，只从灶膛里扒出个烤红薯，掰开，一半塞进妹妹手里：“烫，吹吹再吃。”窗外，腊月的太阳斜照在晾衣绳上，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微微晃着，像几面没挂正的小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