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基于历史事件进行文学化改编创作,部分情节、对话及细节为艺术加工,旨在呈现历史故事的戏剧张力,不代表历史绝对真实。请读者理性看待,勿将虚构情节与历史事实混淆。
荧幕上,他是《李双双》里那个憨厚讨喜、逗乐了全国观众的“孙喜旺”;现实中,一九八二年的仲星火,却在五十八岁的花甲门槛上,遭遇了人生最凛冽的寒冬。
发妻病逝,晚景凄清,当他鼓起勇气想要牵起那位曾悉心照料亡妻的护士的手时,阻挡在面前的,竟是三个亲生女儿对房产的寸步不让。
为了维护作为人的尊严,也为了给爱人一个哪怕贫寒却干净的交代,仲星火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净身出户。
此后四年,他带着妻子八次搬家,从高干公寓沦落到借住仓库。
01
一九八二年的上海冬天,冷得有些硬气。风从黄浦江顺着南京路一路刮过来,像是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吹开。
天刚擦黑,上影厂宿舍楼的三楼,一扇厚重的红漆木门被轻轻合上。门里头,五十八岁的仲星火手里端着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碗,站在灶台前发愣。
锅里的泡饭咕嘟咕嘟响着,冒出的白气也没能把他眼镜片上的那层雾气给熏热乎了。
外头的人都管他叫“孙喜旺”。那个在电影《李双双》里嘻嘻哈哈、怕老婆又爱面子的喜旺,是全国人民的开心果。可这会儿,没人看得见这个“开心果”正用筷子尖挑起一根咸菜,对着冷清的空气,机械地送进嘴里。
这套公寓是上影厂分给他的,地段好,面积大,铺着深红色的拼花木地板,层高三米多,讲话稍微大声点都有回音。在那个一家三代挤在十平方亭子间的年代,这房子就是身份的勋章,也是实打实的金山银山。
可自从两年前发妻陈倩走了,这房子就大得有些吓人了。
仲星火把煤气灶关了,端着碗走到客厅。客厅正中央摆着陈倩的黑白照片,相框擦得锃亮。他习惯性地在照片前的藤椅上坐下,藤条发出“吱呀”一声,像是一声叹息。
“今天厂里又开会了,说是要落实政策。”他对着照片低声念叨,声音沙哑,“这饭热了两回,没刚出锅的时候香。”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字的声音。咔哒,咔哒,像是有人在拿小锤子敲他的太阳穴。
门锁突然响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脆,不像是有客来访,倒像是主人回家。
仲星火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起身。进来的是二女儿。她穿着一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外面罩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一网兜橘子。
“爸,怎么就吃这个?”二女儿把橘子往五斗柜上一放,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不动声色地在屋里扫了一圈。从红木八仙桌扫到墙角的立柜,最后落在仲星火对面的那张空椅子上。
“一个人,懒得弄。”仲星火放下碗,摘下眼镜哈了口气,用衣角擦了擦。
二女儿没接话,径直走到窗台边,伸手抹了一把窗棱。“这灰都没擦干净。妈在的时候,这窗户亮得能照人影。”
这话像根刺,轻轻扎了一下。仲星火重新戴上眼镜,模糊的世界变清晰了,女儿脸上那种审视的表情也跟着清晰了起来。
“工作忙,顾不上。”他淡淡地回了一句。
二女儿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抱在胸前。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不像是来探望父亲的晚辈,更像是来视察领地的干部。
“大姐昨天路过,说看见家里灯一直亮到半夜。”二女儿似笑非笑地看着父亲,“爸,您这把年纪了,要注意身体。别老让外人说闲话。”
“什么闲话?”仲星火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对上女儿的视线。
“嗨,也就是厂里那些碎嘴子。”二女儿走过来,拉开那张空椅子坐下,屁股刚挨着椅子面,又像是不放心似的,挪了挪位置,仿佛要确保自己坐得稳当,“说您最近精神头不错,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仲星火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热流顺着食道滚下去,胃里暖了,心里却凉了半截。
这就是他的女儿。没有问他夜里是不是失眠,没有问他腿上的老寒腿犯没犯,进门三句话,句句不离“规矩”和“守成”。
“我能有什么想法?”仲星火放下碗,筷子在碗沿上磕出一声脆响,“这房子空荡荡的,我哪怕真有点想法,不也是为了有口热饭吃?”
二女儿的脸色变了变,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她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精明:“爸,热饭我们也想给您做,可咱们都有家有口的,实在那是分身乏术。您要想找保姆,咱们没意见,出钱出力都行。可要是别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脚下的木地板,那是老上海的柚木,越用越亮,那是这套房子的底色。
“这房子是妈留下的念想。”二女儿的声音轻了,分量却重了,“现在房子多紧张您也知道。咱们姐妹三个,那日子过得紧巴。这要是家里进来个不知根知底的外人,以后这……”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
仲星火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姣好的中年女人,恍惚间觉得有些陌生。这是他从小抱在膝盖上长大的女儿吗?什么时候开始,她们眼里的父亲,变成了一个需要被监管的资产看守员?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窗外的风声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哭。
仲星火突然觉得有些反胃。那碗泡饭明明是热的,此刻却像是一团湿冷的棉絮堵在胸口。他缓缓站起身,椅子在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长音。
“累了。”他没看女儿,背着手往卧室走,“你也早点回吧,别耽误了给孩子做饭。”
二女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向好脾气的父亲会下逐客令。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角。
“那您歇着。橘子别放坏了,记得吃。”
门被关上了。屋里重新回归死寂。
仲星火站在卧室的窗前,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将女儿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很快,步履匆匆,似乎这栋楼里并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温情,只有必须捍卫的利益。
02
周末的这顿饭,桌上摆满了硬菜。红烧肉色泽油亮,糖醋小排酸甜呛鼻,那是大女儿特意从淮海路的熟食店捎来的。一家人围坐在红木圆桌旁,热气腾腾,看似是一副其乐融融的天伦图。
仲星火手里捏着酒盅,指腹在粗糙的边缘摩挲了好几圈。那酒倒出来半天了,还没沾唇。
“爸,您尝尝这排骨,还要排队呢。”大女儿用公筷夹了一块,稳稳当当地放进父亲碗里。
仲星火勉强牵了牵嘴角,点了点头。他环视了一圈,大女儿正忙着给外孙擦嘴,二女儿低头挑着鱼刺,三女儿则拿着勺子在汤碗里漫不经心地搅动。三个女儿,都成家了,都有了自己的算盘。
“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商量。”仲星火的声音不大,但在筷子碰碗的脆响中,显得格外突兀。
桌上的动静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停滞了两秒。
二女儿率先抬起头,眼神里那种熟悉的警惕又浮了上来,她笑着,眼底却没笑意:“爸,什么大事儿啊?搞得这么严肃。”
仲星火端起酒盅,仰头一口闷了。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给了他开口的底气。他放下酒盅,双手在大腿上搓了搓,像是要搓掉手心的汗。
“你妈走两年了。这两年,我这日子过得……我也想通了,想找个伴。”
话音落地,没有预想中的炸锅,而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依旧不识趣地“咔哒、咔哒”走着。
大女儿放下了手里的湿毛巾,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直到变得像挂在墙上的面具一样僵硬。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个妹妹,随后身子微微后仰,这是一个拉开距离、准备谈判的姿势。
“爸,您是不是糊涂了?”大女儿的语气不再是刚才的温软,“妈才走两年。两年,尸骨还没寒透呢。您现在要把别的女人领进门,让街坊邻居怎么看?让厂里的领导怎么看?”
“是啊,爸。”三女儿接过了话茬,语气尖利,“您是名人,是‘孙喜旺’,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这要是传出去,说您晚节不保,耐不住寂寞,咱们全家的脸往哪儿搁?”
仲星火愣住了。他想过女儿们会反对,但没想过第一盆泼下来的冷水,是“面子”。
“我是找老伴,正大光明结婚,怎么就晚节不保了?”仲星火压着火气,尽量让声音平稳,“我这天天对着四面墙说话,你们谁知道那种滋味?”
“咱们不是经常回来看您吗?”二女儿把剔干净刺的鱼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吞下去后,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她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目光如炬,直刺要害:“爸,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找个保姆,哪怕是个住家保姆,工资我们三姐妹摊,行不行?您非要领证,非要弄个‘老伴’回来,您想过后果没有?”
仲星火皱起眉头:“什么后果?”
“这房子。”二女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的声音沉闷而笃定,“这公寓是上影厂分给您的,也是妈留下的。在上海滩,这一百多平米意味着什么,您比我们清楚。”
这句话一出,桌上的气氛彻底变了。之前的所谓“面子”、“名声”,不过是遮羞布,此刻被二女儿一把扯下,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利益算计。
大女儿也反应过来,立马跟进,声调拔高了几度:“老二说得对。爸,现在的女人,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些个贴上来的,有几个是图您这个人的?还不都是盯着这套房子?要是领了证,她就是法律上的配偶,这房子就有她的一半。到时候她要是再带个拖油瓶进来,这家里还有我们姐妹站的地方吗?”
仲星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看着眼前这三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觉得那红烧肉腻得让人作呕。
“合着在你们眼里,我不配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我就该守着这堆水泥木头过到死?”仲星火的声音开始颤抖,他猛地一拍桌子,“我是找老婆,不是找贼!”
“防人之心不可无!”三女儿把汤勺重重一摔,瓷勺磕在碗沿上,崩掉了一个角,“爸,您别老糊涂了被女人迷了眼。这房子是妈留给我们的念想,您要是把外人弄进来分家产,那就是对不起妈!”
“对不起妈?”仲星火气极反笑,他指着大女儿,“你妈病重那半年,你来过几次?除了拿钱,你给这家里买过一根葱吗?”他又指向二女儿,“你妈住院,你说单位忙走不开,结果是去杭州旅游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老人的爆发让餐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三个女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里闪烁着恼羞成怒的火光。
二女儿深吸了一口气,她是那个最快恢复理智的人。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着的父亲,语气冷得像冰渣子:“爸,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别翻了。咱们就事论事。您要是非要一意孤行,行,那是您的自由。但丑话说在前头,这女人要是进门,这房子怎么算?必须得有个说法。不能让她白住,更不能让她分走哪怕一块地砖。”
仲星火看着二女儿那张精明算计的脸,心里的那点火苗突然就灭了,剩下的是一片死灰。
他明白了。
在女儿们的天平上,一边是父亲晚年凄凉的孤独,一边是这套位于市中心的豪华公寓。她们毫不犹豫地把砝码加在了房子那边。她们不是不懂他的苦,是不在乎。在巨大的资产诱惑面前,亲情薄得像一张湿透的窗户纸,一捅就破。
那个还没露面的女人,甚至还没踏进这个家门半步,就已经被她们预设成了抢夺遗产的假想敌。
“吃饭吧。”仲星火颓然地挥了挥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送进嘴里。
花生米是苦的。
03
那年冬至刚过,上海的湿冷像是能渗进骨髓里。上影厂这套原本空旷的大公寓,一夜之间变得拥挤不堪。
为了彻底掐灭父亲再婚的念头,三个女儿达成了某种默契的“轮岗制”。大女儿把还在上小学的儿子塞了进来,美其名曰“陪外公解闷”,实则是安插了个眼线;二女儿干脆搬来了一张行军床,横在客厅中央,像是守在城门口的卫兵;三女儿则隔三差五地来“查岗”,翻看家里的电话记录和信件。
家里没了往日的清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剑拔弩张的窒息感。
这天晚上,屋外刮着北风,窗棱子被吹得呜呜作响。客厅里,那盏瓦数很高的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色都照得惨白。
“爸,我们也不想做得这么绝。”二女儿坐在那张行军床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股狠劲,“只要您断了那个念头,咱们还是一家人。您要想让人伺候,明天我就去劳务市场给您领个保姆回来,费用不用您掏。”
仲星火坐在那张老藤椅上,手里捧着个茶缸,茶水早就凉透了。他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木纹,一言不发。这种沉默在女儿们看来,是一种无声的抵抗。
“爸,您别不识好歹。”三女儿是个急性子,她把手里的毛线活一扔,尖着嗓子说道,“我们去打听过了。那个女人是个离过婚的护士,还带着孩子。这种女人我们见多了,就是看见您有名气、有房子,想找个长期饭票。您要是真把她领进门,不出三年,这房子就得改姓祝!”
“不仅如此,”大女儿接过了话茬,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拍在茶几上,“我们连她单位都摸清楚了。爸,您要是执迷不悟,明天我们就去她单位找领导聊聊。问问他们,一个生活作风有问题的女人,是怎么勾引老干部的。”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仲星火的心口。
在那个年代,“生活作风问题”这六个字,足以毁掉一个人的一生。她们不仅仅是要守住房子,她们是要毁了祝芸仪的活路。
仲星火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女儿们,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风箱在拉动。
“你们……你们要去闹?”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们还要脸吗?”
“是我们不要脸,还是那个女人不要脸?”二女儿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逼视着父亲,“妈才走两年,她就急吼吼地想上位。这种女人,不是图钱是图什么?”
“就是!”三女儿在一旁帮腔,“妈在的时候,那身子骨多金贵,家里什么好东西不都是紧着妈用?现在妈尸骨未寒,这女人就想睡妈的床,住妈的房,她也不怕半夜鬼敲门!”
“够了!”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在狭窄的客厅里炸响。
仲星火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藤椅,“哐当”一声巨响。他浑身都在发抖,手中的茶缸狠狠摔在地上,搪瓷片崩了一地,凉水溅湿了二女儿的裤脚。
三个女儿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住了,愣在原地,甚至忘了躲避溅开的水花。在她们的印象里,父亲一辈子都是个温吞水,在银幕上演的是老好人,在家里也是个没脾气的“孙喜旺”。
仲星火喘着粗气,手指颤抖着指着墙上亡妻的黑白遗像,又指向面前这三个衣着光鲜的女儿。
“你们口口声声提你们的妈,口口声声说孝顺……”仲星火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你们妈瘫痪在床最后那半年,除了周末回来吃顿现成饭,你们谁在她床前守过一个整夜?”
“我们都要上班,都要带孩子……”大女儿下意识地辩解,声音却虚了几分。
“上班?带孩子?”仲星火惨笑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流下来,“那半年,是谁每天给你们妈擦身子?是谁每隔两小时给你们妈翻一次身?是谁还要忍着恶心,去掏那一床的屎尿?”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仲星火往前跨了一步,逼近二女儿,眼神锋利如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吐出积压了两年的郁结之气,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羞辱的那个女人,就是当初你们嫌脏嫌累又不肯请,后来还是街道介绍来的那个护理员!”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三个女儿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那种理直气壮的愤怒还没来得及褪去,惊愕与慌乱就已经爬满了眉梢。大女儿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二女儿眼底的精光瞬间黯淡,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后的柜子。
仲星火看着她们狼狈的样子,声音却突然低了下来,轻得像是一根针落地,却扎得人生疼:
“你们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这半年多亏了小祝,比亲闺女还亲。她走得体面,身上干干净净,没长一块褥疮……那都是祝芸仪一点一点擦出来的!”
“你们嫌弃她是外人,可在这个家里最需要人的时候,撑起这个家的,恰恰就是这个‘外人’。而你们呢?你们这群亲闺女在干什么?在算计这套房子值多少钱!”
窗外的风声似乎停了。屋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真相被血淋淋地撕开,摊在众人面前。那个被她们妖魔化、准备去单位搞臭的“贪财女人”,竟然是当初替她们尽了孝道的恩人。
仲星火转过身,背对着女儿们,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他的背影佝偻着,像是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孤岛。
“明天,”他背对着她们,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明天我就带她去领证。这房子……你们既然这么想要……”
话音未落,身后的二女儿突然尖叫起来,那是羞愧转化为恼羞成怒后的歇斯底里:“她是护工又怎么样!她是拿了工资的!爸,您别拿道德绑架我们!一码归一码,她是干活拿钱,房子是遗产,这是两回事!您要是敢领证……”
仲星火缓缓回过头,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了。
04
二女儿那句“她是拿了工资的”,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把这个家最后一点温情的皮肉都锯开了。
仲星火看着她,眼神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空洞。他慢慢转过身,弯腰捡起地上摔裂的搪瓷茶缸,指尖划过锋利的瓷片边缘,渗出一丝血珠,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行。”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灰尘落地,“你说得对。一码归一码。”
这一晚过后,家里的气氛从剑拔弩张转为了诡异的平静。
女儿们以为父亲服软了,毕竟在这个年代,没人会跟房子过不去。
这套位于上影厂核心地段的公寓,折算成那个年代的购买力,是普通工人几辈子都攒不下的巨款。
她们笃定,父亲离不开这根拐杖。
一九八二年的元旦,上海滩到处张灯结彩。弄堂里飘着油墩子和赤豆羹的香气,收音机里播放着喜庆的越剧选段。但这套大公寓里,却冷得像口冰窖。
三姐妹难得聚齐,坐在红木圆桌前,面前摊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那是她们拟定的“约法三章”。
“爸,我们商量过了。”二女儿作为代表发言,她今天穿了件新做的大衣,神色间透着一股掌控局势的笃定,“您要结婚,我们原则上不反对。毕竟您年纪大了,身边确实得有个人。但是——”
她拖长了尾音,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丑话说在前头。那个祝芸仪进门可以,但这房子跟她没半毛钱关系。以后要是您……我是说万一您走在我们前头,这房子她必须立马腾出来。还有,为了避嫌,户口本上不能动,她的户口不能迁进来。”
大女儿在一旁补充,手里剥着一颗花生,眼睛却不敢看父亲:“爸,这也是为了大家好。您想啊,她要是真心跟您过日子,还在乎这一张纸、一套房吗?要是她在乎,那就说明她动机不纯。”
仲星火坐在那张老藤椅上,听着女儿们逻辑严密的算计。
“这就是你们的条件?”仲星火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可怕。
“这是底线。”二女儿寸步不让,“这房子是妈留给我们的。”
“好。”仲星火站起身,动作不再迟缓,反而透着一股决绝的利落,“既然你们这么想要这房子,那就给你们。”
三个女儿愣了一下,随即面露喜色。三女儿甚至忍不住还要确认一遍:“爸,您答应了?那咱们写个字据……”
“不用写字据。”仲星火摆了摆手,转身走向卧室,“这房子,连同这里面的红木家具、古董字画,还有你们妈留下的那些首饰,我都不要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女儿们面面相觑,似乎没听懂父亲的话。
“爸,您……您什么意思?”大女儿手里的花生掉在了地上。
仲星火没有回答。他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拉出两个棕色的旧皮箱。那是他年轻时去外地拍戏用的,箱角磨破了皮,露出了里面的衬板。
他打开衣柜,只挑了几件换洗的贴身衣物,那是他穿惯了的旧棉毛衫和工装裤。那件呢子大衣他没拿,那是出国访问时厂里发的,太贵重,也不属于他想去的新生活。他又走到书桌前,收走了几本泛黄的剧本和一只钢笔。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动。
十分钟后,仲星火提着两个皮箱走出卧室。他环视了一圈这个住了大半辈子的家。这里的每一块地板都曾印着他的脚印,每一面墙壁都听过他的台词。但此刻,这些死物像是一张张吸血的大口,吞噬着在这个屋檐下仅存的人性。
他走到餐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轻轻放在桌面上。金属撞击红木的声音,清脆刺耳。
“钥匙给你们。以后,这里姓什么,随你们便。”
“爸!您这是干什么?您要去哪儿?”二女儿终于慌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歪在一边,“您这么大岁数了,不住这儿住哪儿?那个姓祝的连个窝都没有!”
仲星火停下脚步,背对着她们,挺直了脊梁。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孙喜旺”,而是一个为了尊严断尾求生的硬汉。
“只要不在这儿,哪儿都是家。”
仲星火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漆木门。门外,一个身影正立在寒风中。祝芸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花棉袄,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热乎的烤红薯。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心疼。
仲星火走过去,放下皮箱,接过她手里的网兜,然后紧紧握住了她那只粗糙、皲裂却温暖的手。
“走吧。”他说。
身后,公寓的门还没关严,隐约传出女儿们气急败坏的争吵声:“他是不是疯了?”、“快追啊,别让他被人骗了!”
仲星火没有回头。他牵着祝芸仪,一步步走下昏暗的楼梯。楼道里的风很冷,吹得人脸皮生疼,但他觉得胸口那块堵了两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失去了一套全上海人都羡慕的豪宅,失去了那些价值连城的家当。
但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只钢笔,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为了他愿意对抗全世界的女人。
他知道,自己赢回了做人的脊梁。
一九八二年的第一场雪,在他们走出上影厂大门的那一刻,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盖住了身后的脚印,也盖住了那个冰冷的旧世界。
05
离开那座豪宅后的头一年,日子过得像是一出荒诞的悲喜剧。
上海滩的观众们很难想象,荧幕上那个风光无限的“孙喜旺”,现实里正为了在哪里摆一张床而发愁。因为走得急,没办什么手续,也没向组织伸手要房,仲星火和祝芸仪成了这座大城市里的“高级流浪汉”。
最初,他们借住在朋友家闲置的杂物间里。那是淮海路上一栋老式洋房的汽车库,没窗户,白天进去都得拉灯绳。潮气顺着墙根往上爬,被褥永远是湿哒哒的,晒都晒不干。
夜里,老鼠在吊顶上开运动会,吱吱乱叫。祝芸仪怕仲星火睡不好,就半夜起来,拿着扫帚杆轻轻捅天花板。仲星火醒了,借着昏黄的灯泡,看见妻子穿着那件旧棉袄,像个卫士一样守在床边,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睡吧,老仲。”祝芸仪回头冲他笑,眼角的皱纹里夹着歉意,“明儿还得去厂里配音呢。”
为了不给朋友添麻烦,他们像打游击一样,四年里搬了八次家。
住过只有六平米的招待所,两个人侧身过都得收腹;住过漏雨的阁楼,下大雨的时候,屋里得摆七八个脸盆接水,叮叮当当像是在奏乐;甚至有一回,实在没辙了,两人在筒子楼的公共走廊里搭了个铺,拉块帘子就是家。
那是仲星火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
早晨去公共水房刷牙,旁边的小青年一边吐着泡沫一边盯着他看,半天才敢认:“哟,这不是《今天我休息》里的马天民吗?怎么住这儿啊?”
仲星火手里攥着秃毛的牙刷,满嘴泡沫,笑得一脸坦然:“体验生活,体验生活。”
转过身,他看见祝芸仪正蹲在煤球炉边生火。烟熏得她直咳嗽,眼泪汪汪的,可一见他回来,立马从炉子上端下一锅热腾腾的烂糊面,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那是用他们仅剩不多的粮票换的。
“趁热吃。”她把筷子递给他,自己却转身去啃昨晚剩下的冷馒头。
那一刻,仲星火明白了。那个拼花地板、层高三米八的大公寓,是以前的“壳”;而眼前这个烟熏火燎、直不起腰的过道,才是现在的“家”。
至于那三个女儿,听说后来因为那套房子的产权问题,闹得不可开交。
没人住得进去,也没人愿意搬出来,那套承载了太多算计的公寓,最终变成了一个互相牵制的牢笼。偶尔有传言飘进仲星火的耳朵里,说她们互相指责对方多占了便宜,甚至为了谁付水电费而在楼道里吵架。
仲星火听完,只是沉默地擦着眼镜,一句评价都没有
日子就这样在搬搬抬抬中晃悠到了八十年代末。
随着单位落实政策,再加上老两口的积蓄,他们终于分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小房子。不大,普普通通的两室一厅,装修也简单,但对于漂泊了半生的两个人来说,这就是金銮殿。
搬进新家的第一天,仲星火特意买了一瓶红酒。没杯子,就用吃饭的碗盛着。
“芸仪,跟着我,让你受罪了。”仲星火举着碗,手有些抖。
祝芸仪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变形的手,轻轻盖在他的手背上:“老仲,你说啥呢。只要人在一块儿,哪儿不是福窝?”
这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这二十多年里,仲星火拍戏、拿奖、退休。他身边的那个位置,始终是祝芸仪的。
没有子女绕膝的喧闹,也没有豪宅深院的排场,有的只是两个老人相濡以沫的琐碎。他腿脚不好,她就成了他的拐杖;她眼睛花了,他就成了她的报纸。
二零一四年的冬天,九十岁的仲星火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医院的病房里,那天的阳光特别好,透过窗纱洒在白色的被单上。祝芸仪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双手已经干枯如树皮,却依然紧紧回握着她。
弥留之际,仲星火的意识有些模糊了。他似乎又回到了三十二年前的那个雪夜,回到了那个提着皮箱走出豪宅的时刻。
他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空中寻找着什么,最后定格在祝芸仪满是白发的头上。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祝芸仪听懂了。
他说:“我不后悔。”
那是他对那场轰轰烈烈的“净身出户”最后的注脚,也是对这半生抉择的最终判词。那一刻,病房里很静。没有痛哭流涕的告别,只有一种穿越了岁月风霜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