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的北平城,寒风穿街过巷。一位名角儿从前线归来,脸上还带着旅途的倦色。同行劝他:“日本人请你唱一折,场面不小。”他摇头很硬:“银子再多,也不唱给他们听,绝不与汉奸为伍。”话说得不高,却一句句砸在人心上。
许多人只知道台上光鲜的“四大名旦”,却不一定清楚,他们背后走过的那段路有多窄,多险。荀慧生的名字,如今常被当作京剧流派来谈,其实在成为“荀派”之前,他只是河北东光一个穷孩子,被父亲两度卖去学戏,在皮鞭和冰面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命。
这一生,从被卖身的小学徒,到坚守节气的梨园大家,他经历的每一处转折,背后都有一个时代的影子。
一、两次卖身:从土屋到戏班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北方战乱不止,兵荒马乱。六岁的荀慧生跟着家人,从东光老家一路逃到天津。家里做的是最微薄的手工活,捻线香,挣的是勉强糊口的钱。换了地方,生活并没有见好,灶膛里时常凉着,几个孩子的肚子却天天叫。
有一天,父亲领着两个孩子出了门。兄弟俩并不知道要去做什么,只听见大人反复叹气。到了小桃红梆子班,银子摆在桌上,五十块现洋,干脆利落。那张卖身契一签,两个孩子就成了戏班的“人”,吃住全在班里管,以后有出息没出息,都与这个家紧紧捆在一起。
在当时,这是许多穷人家的出路。父亲下决心时心里未必不疼,可是家中入不敷出,看着孩子饿得眼发直,只能把狠心咽到肚子里。
刚进班的日子,孩子们一开始还觉得新鲜。唱腔好听,戏服鲜亮,谁不爱看?可台下练功的滋味,完全是另一回事。一个字唱错,一板子;几个动作连错,烟袋杆子就往嘴里捅。小孩子的嘴唇本就娇嫩,不一会儿便血迹斑斑。
他后来在日记里写道,师父打人时会把麻鞭蘸水,抽在身上格外疼,再用棉花塞住嘴,不准叫唤。一个班里的孩子,晚上睡觉前翻翻身,背上都是条条青紫。那时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挨打挨骂的小学徒,将来会成为“一派宗师”。
有意思的是,他的哥哥荀慧荣受不了,趁夜跑了。孩子逃走,戏班当然不肯吃亏,只好拉着荀家父亲讨要退钱。五十块银元,对那个家来说是天大的数字。父亲一番挣扎,还是答应把钱还回去,把孩子带回家。
以为苦日子总算过去了,没想到不过是从一个深坑走回破屋。没多久,日子又撑不下去。家里粮袋见底,火盆里冷透,父亲最终还是走上老路,只不过这一次,卖的只剩下荀慧生一个人。
这回接手的,是河北梆子花旦名角庞启发。名声大,规矩更狠。卖身契上写得明明白白:学艺七年,天灾人祸听天由命,“打死勿论,寻短见亦与师父无干”。纸面上的几个字,意味着学徒的命,从签字那天起,就不再是自己的。
小小年纪再度被卖,退路彻底被堵死。他很早就明白,自己若是学不成戏,又无家可归,那真是无处可去。
二、冰上练跷:被打出来的“硬功夫”
庞启发带徒弟,在梨园里是出了名的“苛”。粗话不多,手却格外重。只要动作不合眼,皮鞭就跟上。学戏是“把骨头往死里练”的行当,在庞门门下,更是如此。
为了让这些男孩在台上踩跷稳当,庞启发想出的法子,说夸张点,放到今天,几乎难以想象。冬天正冷,结了冰的院子里,荀慧生得穿着跷,在冰面上跑。稍微一打趔趄,就摔得满身青紫。脸撞到冰上,鼻口出血是常事,摔疼了,擦一把,又得爬起来继续。
夏天换成另外一套折磨。烈日底下穿着厚厚的棉袄,脚上仍是高跷,练转身、练定桩,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棉衣又闷又沉,像一堵墙压在身上。热得受不了,有孩子偷偷撩开衣襟透口气,被逮到照样一顿皮鞭。
晚上也难得安稳。黑屋子里点上一点火星,只能看见极小的光晕。师父要他们在昏暗中翻身、转眼、看位子,锻炼眼神。火光跳动着,影子忽明忽暗,小孩子的心里怕,却不敢说。庞启发一句话:“不满意,接着练。”于是又一个夜晚过去。
他后来回忆,“旧时学戏,徒弟就是师父的奴隶”,这话并非夸张。在那样的环境里,打骂不算事,吃不饱也不算稀奇,真正难熬的是毫无尊严,连哭都要捂着嗓子。话说回来,在旧梨园,很多人都是这么挺过来的,只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把这份苦变成将来的本事。
七岁的孩子,被压在这种强度的训练下面,大多会垮掉。他却硬生生顶住了。这并不是因为“天资聪颖”四个字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家里穷,逃不回去。跑了,父亲还得还钱;不跑,就只有往前走。人在绝处时,往往硬得惊人。
练功之外,还有讥讽。一出错,师父不仅打,还要挖苦几句,什么“没吃饭么”“木头脑袋”,听多了,再老实的孩子心里也会发酸。可是他不敢顶嘴,更不敢流露出一丝不满,只能用力咬牙。
日子就这么过去。要说多有希望,其实也谈不上。戏班里的学徒,一茬茬地换,有的病倒,有的被赶,有的自己跑了。能熬到出师的不多,熬出名号的更少。庞启发看似严酷,其实也不过是在旧制度里求稳——不用这套狠法,戏班子就立不住。
真正让他记恨多年的,是第一次登台的那一场丢人。
那年他十来岁,算是班里“能见人”的小演员,安排上台演出。灯光亮起那刻,台下坐满了人,目光刷地投过来。他的心一紧,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下一句词怎么也想不起来。台上动作乱了套,台下嗡嗡作响,很快就有人嘘声不断。
戏演不下去,庞启发当着满堂听众,拎着棍子上台,一棍一棍抽在他的身上。那种羞辱感,比皮肉疼还难受。那一晚,他躺在板床上翻来覆去,耳边全是白天的嘲笑。多年以后,他还在日记里写到那件事,可见那一“台丑”,在他心里扎得多深。
也就是从那以后,他暗暗立下规矩:以后上台,再苦再累,也不能忘词。班里没演出的时候,他悄悄站到空舞台上,对着一排空桌椅,一遍遍默戏。有人见他自言自语,笑他认真过头,他只当没听见。
常年这样磨过去,底子一点点厚起来。腿上有了功夫,台上敢放开身子,嗓子也练得亮。到这一步,照理说该顺顺当当出师、闯世界了,没曾想,新的算计又来了。
三、出逃、改戏:从白牡丹到“荀派”
1914年前后,荀慧生在河北梆子界已经小有名气。观众喜欢他的扮相,也记住了那个“白牡丹”的艺名。这个名号,正是庞启发给他取的。白牡丹,花好看,意头也好,戏院门口的招牌写上去,的确显眼。
然而名气起来后,有些事就微妙了。按规矩,学徒干满年限可以出师,自己单干或者挂名其他班社。庞启发怕失去这棵摇钱树,便拖着不放。账算得很细:吃住都在班里,衣服道具也是班里垫钱,七年下来,该还的“人情债”还多着呢。
劝说无果,他又给徒弟加演出,每天的场次排得满满当当,一点喘息的余地都没有。有人劝荀慧生:“再忍几年,等师父老了,自然由得你。”话听着是劝,其实也是旧行当里常见的现象——“以师为家”,谁叫当初签了卖身契。
不过,忍到一定程度,人就会起反心。他的好友尚小云,那时候已经在京剧界闯出名堂。一次上门探望,看他整天忙得人不人样,便直截了当地说:“再这么下去,你一辈子只是别人家戏班里的角儿,不是你自己的人。”
庞启发看徒弟羽翼渐丰,怕他飞走,干脆软硬兼施。先是威胁,讲旧恩情,讲规矩;再不行,就干脆把他软禁在住处,不让出去演戏。戏台对于一个戏子意味着什么,行内人最清楚,被禁足,就是掐住了脖子。
争执拖了一段时间,双方都耗不起。最后折中的办法是签约两年:这两年里,他在外演出的收入,对半分成,期满后彻底放人。这在当时算是“皆大欢喜”的结局,至少比直接撕破脸要好。
这两年,对他来说是极其辛苦的。演出安排得比以前还密,几乎没有歇息日。有场子就得上,有角色就得扛。庞启发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把能挣的尽量挣够。荀慧生心里清楚,自身的劳累,是在为自由付最后一笔“赎身钱”。
1916年,他终于脱离师门,恢复自由身。那一年他十六岁,自十三岁第二次被卖算起,整整九年过去。这九年里,他从一个被打骂的小学徒,磨成了舞台上的“白牡丹”。按理说,接下来应该是一路红下去,偏偏命运在这时又扔来一个难题。
不久,他遭遇“倒仓”。青春期嗓子变声,对梆子戏那种高亢尖亮的唱法,非常不利。行内人都知道,一嗓子毁掉,基本等于重新做人。有人劝他改行,有人替他叹息“天不助人”。
他自己却给出了另一种态度。在后来留下的文字中,他写过一句话:“人在苦难跟前,把心一横,总有路可走。”九年的皮鞭、冰面都挺过来了,这点难,他不准备认输。
河北梆子唱不动了,他就把目光投向京剧。那时候的京剧,已经有了比较成熟的流派和规矩,想插进去,并不容易。他先后拜王瑶卿、陈德霖等名师为师,重新学花旦、刀马旦身段,把梆子的长处一点点融入京剧的线条里。
旧日那场忘词的耻辱,一直悬在心头。他给自己改名“荀词”,就是提醒自己,不再犯同样的错。还特意刻了私章:“河北东光是我家,荀词慧生是我名。”算是一纸宣言,表明来处,也表明志向。
京剧舞台的机会,总是留给真正有东西的人。跟着著名武生杨小楼南下上海,他在大舞台演出《花田错》,一出场就惊住了行里行外。观众记住了那位灵动、俏丽、却不流俗的花旦,记住了那种唱腔——婉转中带着梆子的劲道,轻灵而不发飘。
自此,“荀派”的雏形基本成型。文人雅士请客,常常要邀他唱上一两段。剧院老板抢着请他登台,上海、天津、北平,一地接一地。他的名字火遍南北,不只是因为扮相好看,更因为他的戏里有味道,有筋骨。
台上风光渐盛,台下的他,却悄悄做了一件鲜有人知的大事。
四、拒伪、绝汉奸:乱世中的一条线
在旧社会,梨园艺人的地位并不高。唱戏的人再红,死后也未必有好归宿。有些跑码头的小演员,咽气时身边连口棺材都没有,只能草草掩埋在乱葬岗。消息传开,许多同行唏嘘,却也只能摇头叹气。
荀慧生知道得多,看得也多。他没有大张旗鼓地主持义演,也没去写什么宣言,而是悄声在北京陶然亭附近筹划了块地,建起一座“梨园公墓”。这十二亩地,不是给权贵准备的,而是专门为那些生前在戏班里打拼、死后却连落脚之处都难以保障的艺人准备。
这件事,直到后来整理日记时,人们才真正知道细节。他在日记中只留下一句:“关注贫穷同仁,乃吾等应尽之责。”语气平静,几乎像一句闲话。但从结果来看,这句话背后,是一座延续至今的墓地,里头埋着二百多位梨园人。
时间推到七七事变前后。1937年,日本发动全面侵华,北平、天津先后沦陷,局势陡然紧张。占领者很快就盯上了舞台上的大角儿。对他们来说,能让中国名角给日本军官唱戏,是一种象征性的“统治”。
日军多次转弯抹角,请他为日本将领演出。有人递话,有人带礼,有人用“安全”来威胁利诱。他的态度很干脆:不去。他的理由简单得近乎倔强:“绝不与汉奸为伍。”这句话,当时他不止说过一次,熟识的人都听他说起过。
这种态度,意味着要承受不小的压力。不合作,就等于和强权对着干。有人悄悄劝他:“唱几出戏罢了,保命要紧。”他摇头:“给他们唱,就不是戏的事了。”
更值得一提的是,1937年抗战爆发后,他不仅在沦陷区坚持不唱给侵略者听,还以义演的形式筹款,用于购买飞机支援前线。这些钱对个人来说是积蓄,对国家来说不过是杯水,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去做。那时候,许多艺术界人士都有类似的举动,他是其中较为突出的一个。
民国时期,东北建立伪满洲国之后,溥仪登基,大典上需要“名角儿”助兴。伪政权方面向全国各地发出邀请,有的艺人经不住压力,或为生活所迫,只好前往。荀慧生收到消息后,一口回绝,甚至为了躲避进一步的纠缠,干脆在天津友人家“隐身”一年多,谢绝登台。
对一个以舞台为命的演员来说,一年多不上台,是极大的牺牲。他宁愿切断收入,也不愿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伪满的祝贺名单上。这种选择,外人看起来也许有些“不识时务”,但在他那里,就是一条不能踩的线。
到抗战前夕,他甚至亲赴前线,为一线士兵演出,算是以戏曲慰问军心。那时交通不便,旅途艰苦,去一趟前线,不是轻松的差事。他没有在日记里多写自己的辛劳,只记录当天唱了哪几出戏,士兵听得怎样。
他的坚持,不是没有代价。北平的老宅被侵占,家中老母遭受迫害,最终含冤去世。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撕心裂肺的一笔。周围人劝他:“何必呢?”他沉默很久,只说了一句:“这条路既然走了,就不回头。”
多年以后,提起那段时光的人不多。战争结束,政权更替,新中国成立,他的身份从“名角儿”变成“人民艺术家”。舞台上的掌声不断,奖章、头衔一个个落在身上,如果命运在此按下暂停键,这一生算是够体面了。
可历史并没有因为他早年的坚持,就对他格外温和。
五、皮肉之苦与日记:晚年的另一种坚持
新中国成立后,他依然活跃在京剧舞台,继续带徒授艺,整理剧目,研究“荀派”的艺术特征。按时间推算,1950年代,他已经五十多岁,正是经验最丰厚的时期。许多青年演员在他的指点下,逐渐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然而时代的风云有时变得太快。动乱来临,一些过去被推崇的人,很快成了批斗的对象。他这样的梨园大拿,也没能幸免,被扣上“反动”帽子,拉到台前受批评、受辱骂。那些熟悉的剧场,突然变成了批斗会的场所。舞台不再是演戏的地方,而是喊口号的地方。
他挨打的次数多到难以细数。每次回家,衣服都沾着血,皮开肉绽,要小心翼翼地脱下来,才能不把伤口再撕开。妻子和家人见了,心疼得落泪,有时忍不住埋怨他年轻时太过执拗,非要扛着那些原则。面对这一切,他只是淡淡说一句:“皮肉受些苦头,算不得什么。”
这话听上去近乎“糊涂”,但换个角度想,或许是他在用最简单的方式,保住最后一点尊严——只要还能忍,就不把苦说得太惨。人一旦把自己完全说倒了,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后来他被下放到农村劳动。每天要在地里干活,和许多被“改造”的知识分子、文艺工作者一样,忍受着体力上的透支和精神上的压抑。那时他已经年近花甲,身体不可能像年轻人那样扛得住长期超负荷劳作。
1968年12月的一天,天寒地冻,他照例要去劳动场所。一路上风刮得人直缩脖子。走到半路,他突然支撑不住,晕倒在路旁。抢救无效,在那个寒风瑟瑟的夜晚,这位京剧大师安静地离开了人世。
对熟悉他早年经历的人来说,这样的结局,实在令人唏嘘。但命运的安排没有商量余地。他这一生经历过的起落,在很多人身上都曾出现,只不过,他留下的东西比多数人要多,也更清晰。
除了众所周知的经典剧目,他还留下了一笔不那么起眼,却分量极重的遗产——几十年如一日写下的《艺事日记》。
从少年在戏班当学徒起,他就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无论当天多累,只要手还能拿得动笔,就要记上几句。有时是演出情况,有时是对某一场戏的思考,有时是对徒弟表现的点评。有人觉得他“较真”,他说:“不记下来,很快就模糊了,模糊了就没用了。”
据孙子荀皓回忆,有一年夏天,他们散戏得很晚,还要连夜坐船赶往另一处演出地点。船舱闷热,连气都喘不过来。别人躺在一边打盹,他却摇着蒲扇,借着昏黄的灯光慢慢写字。那支笔在本子上“沙沙”作响,划出一条条不甚工整的线,却把当天的点滴牢牢钉住。
说起来,写日记这种事,看着平常,真正能坚持几十年的人并不多。他做到了四十多年。日记里记录的不只是个人心情,还有大量关于戏曲艺术的心得。他对京剧程式、对各派特色都有自己系统的分析,甚至对舞台调度、身段节奏,也有细致入微的思考。
这些内容,此后成为研究“荀派”乃至整个京剧艺术的重要材料。很多后辈演员,从中看到了前人如何推敲一招一式,如何把一出戏“拆开了再拼回去”。从这个角度看,荀慧生不仅是台上的名角,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戏学家”。
他的日记里,也偶尔流露出对自己一生的反省。他清楚自己出身寒门,没有梨园世家的背景,更没有权贵撑腰。从被父亲卖身,到在冰面上练跷,再到改唱京剧、创立流派,每一步都靠自己硬闯出来。
再往后,看他的人越来越多,敬重他的,也不只是戏迷。有人说他“德艺双馨”,这类评语听多了容易显得空泛。但把他的生平一条条摆在那儿,从梨园公墓到拒伪演,从前线慰问到晚年挨批时的沉默,可以看出,他在大节前从未含糊过。
他曾在日记中写过那句被后人反复引用的话:“人在苦难面前,只要把心一横,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这句话并非空喊,而是他自己走过来的体会。火焰山不在远处,在每天的练功房里,在舞台上的第一场丑,在被师父软禁的那段日子,在风声鹤唳的年代里,在挨打后拖着伤身回家的路上。
从河北东光那个被卖身的穷孩子,到京剧四大名旦之一,他靠的不是一步顺风,而是一生扛得住。台上的花团锦簇,背后是冰冷的练功地和不断撕裂又愈合的伤口。等到人们再提起“荀派”时,不妨想一想:这两个字背后,不只是一种唱腔,还有一个人在乱世里划出的那条清晰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