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密信改变国运背后,是蒋英那双手弹钢琴以及始终不灭的艺术灵魂
2009年深秋,中国科学院院士、“两弹一星元勋”钱学森去世。3年后的2月5号, 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士在北京家里静静离开,跟着她爱了一辈子的丈夫走了。
你或许在历史书上见过这位女士的名字——蒋英。她是钱学森的妻子,很多人也就
仅仅记得她是钱学森的妻子。
但你可晓得不?
在1955年那个决定中国命运走向的夏天,钱学森被美国软禁5年、没法回国的时候, 正是蒋英用一封藏在普通家信里的密信,才推进了历史的进程。
不过现在, 我们先不说那封有名的信,也不提她“钱学森夫人”的身份,我们把眼光投向不同的蒋英——
一位中国女高音,在瑞士国际声乐比赛上让欧洲评委感到惊讶;一位艺术家, 在5年被关押生活里用歌声给丈夫撑起一片精神的天地;一位不要命的教授,开创中国欧美声乐教育体系、培养出许许多多歌唱家。
她的人生,比“英雄背后的女人”这个称呼壮阔得多、独立得多。
1919年,蒋英出生在一个货真价实的“精英家族”。父亲蒋百里是中国近代军事理论的奠基人, 表哥徐志摩是新诗的开创者,表弟金庸后来成了武侠小说的一代宗师。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蒋英从小就接受着最开放、最前沿的教育。
1936年,17岁的蒋英和21岁的钱学森一块儿去了德国,开始各自的求学之路。钱学森选了航空工程, 而蒋英就进了柏林音乐学院。
在那时候,一个中国姑娘跑到欧洲去学古典声乐,真的很难想象。
欧洲古典声乐界一直都是白人的地盘。亚洲人的脸?大部分人觉得也就只能唱唱民歌,哪里会懂舒伯特、舒曼的艺术歌曲?又怎么能掌握意大利美声唱法的要领?
蒋英偏要让所有怀疑她的人没话讲。
1944年,正在瑞士进修的蒋英听到一个消息:
一年一度的万国音乐年会马上要举办女高音比赛,
这是欧洲比较重要的古典音乐赛事之一。几乎没亚洲选手参加过, 更别说是得奖了。
蒋英的老师劝她道:“亲爱的,这比赛要求演唱德、法、意、英四国语言的经典曲目,难度特别大。你是中国人,语言就是第一个难关。”
“那我就把四国语言都攻克掉。”蒋英简洁又坚定地回应着
在接下来的好几个月里, 除了吃饭和睡觉,她差不多把所有时间都泡在琴房和语言室里头。德语的严谨、法语的浪漫、意大利语的流畅、英语的韵律——她想要让这些语言从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时候,完全听不出来有外国口音。
功夫不负有心人。站在比赛舞台上,蒋英唱完舒伯特的《魔王》的最后那一刻,全场一下子没了动静, 接着就爆发出长时间的掌声。
她不光获奖了, 而且还是这项赛事历史上第一个获奖的亚洲人。
欧洲媒体都惊叹说,东方夜莺征服了阿尔卑斯山。
上海音乐学院声乐系教授周小燕后来作出评价:“
蒋英女士的获奖,意味着中国声乐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被西方古典音乐界所认可。
她为中国声乐走向世界开启了一扇门。”
可是,就在蒋英打算在欧洲声乐界好好大干一场的时候,一封信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1947年,蒋英收到钱学森的来信。在这封信里,这位已经成为麻省理工学院最年轻教授的儿时伙伴,终于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同年,他们在上海高高兴兴地结了婚。
为了支持钱学森的事业,蒋英放弃了在欧洲发展的机会, 跟着丈夫去到美国。最开始的日子很平静也很美妙,钱学森在加州理工学院讲课,蒋英就在美国的音乐圈里渐渐出名了。
但是到了1950年,一切突然就变了。
新中国成立后, 钱学森和蒋英决定回国为国家出力。美国政府却把钱学森当作"抵得上五个师"的尖端人才,怎么都不让他离开。
一转眼,他们的家被联邦调查局搜查,钱学森还被无缘无故安上罪名关起来。蒋英到处奔波,凑够1.5万美元的巨额保释金——这在当时差不多相当于一个普通美国家庭十年的收入才把她丈夫救出来。
而那之后,是长达5年的软禁监视。
特务24小时守在门外,电话被监听着,信件被检查, 每个月还要去移民局“报到”。曾经很有前途的科学家,就好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鸟一样。
正是在这段最黑暗的日子里, 蒋英的艺术才能和精神力量,成了他俩活下去的依靠。
“要是当时没有蒋英唱歌,我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那5年。”
钱学森后来在回忆录里这么写。
每天傍晚,当看守的特务换班的时候,蒋英会坐到钢琴前边, 开始她的“音乐会”。她给钱学森唱舒伯特的《冬之旅》——那是一组描绘孤单旅人在寒冬里往前走的声乐套曲,每一首好像都在说着他们那时候的情况。
“古怪的是,她唱歌的时候,那些监视我们的人也会静下来。”钱学森回忆说, “或许音乐真的可以穿过全部隔阂吧。”
更为让人惊讶的是,蒋英在这时候
自学了火箭工程的基础知识
。她让钱学森把繁杂的公式计算和基础理论用最一般的方法讲给她听, 以后她会把这种内容编成简易的旋律,乃至配上歌词。
“这样你也就不容易忘记自己的研究了。”她跟丈夫说,“并且, 要是我们的笔记全被收走,这种旋律便是我们最后的备份数据,"
这不是浪漫的想象。
钱学森的学生、后来也成为著名航天专家的郑哲敏院士证实说:“钱老曾跟我说,在美被软禁的时候,师母确实用这办法帮他整理了部分思路,这可是科学与艺术最奇妙的结合。”
1955年6月,转机总算是来了。
蒋英在《华侨日报》上看到一张照片——她爸爸蒋百里的好友陈叔通站在天安门城楼上, 和新中国领导人在一起。她马上就意识到,机会来了!
他们打算给陈叔通写一封求救信。可是怎么绕过美国当局的严密监视?
蒋英想出一个巧妙的办法:
先寄到在比利时的妹妹蒋华那儿,再让蒋华转寄回国内,
。为了不引起怀疑,她提议用普通家信当作掩护。
最关键的一步出现:怎样让这封“家信”看起来就真的只是一封家信?
蒋英拿出了她在音乐学院练成的拿手本领——模仿笔迹。她用左手写出好像儿童般稚嫩的字迹来填信封, 把密信夹在一张自己亲手抄的乐谱中间。乐谱上是她给钱学森编的一首简单旋律,歌词里藏着只有他俩才明白的暗语。
“那时候钱老在客厅和上门‘检查’的特务周旋,蒋先生就在书房准备那封信。”很多很多年之后,蒋英的侄子金庸在回忆文章里这样写道, “她后来跟我说,写信的时候手都在发抖,可那笔迹稳得不行。那是艺术家长时间练习的结果。”
信成功寄出去了。
三个月后,在中美日内瓦谈判中,这封信成了中方非常重要的筹码。最后, 美国政府不得不同意放行。
1955年9月17号,克利夫兰总统号轮船上, 钱学森一家登上了它。在离开之前,美国海军次长金贝尔凶巴巴地说
:“让钱学森回国,是美国做过最傻的事。”
他不晓得,能让钱学森最后回到祖国的,不只是那封信, 还有那位站在钱学森身边、5年里一直用歌声和智谋守护自己丈夫的中国女性。
回到祖国以后,钱学森立刻就投入到“两弹一星”的艰难任务当中,常年在西北的戈壁滩上奔波。而蒋英则在北京安了家,照顾年纪小的孩子还有上了年纪的老人。
从表面上看,她好像退到了幕后,成了典型的好帮手。可是当翻开中国声乐教育史时,你会发现别的情况:
蒋英在这个时候,差不多是靠她一个人的力量,在中国建立起了系统的欧美古典声乐教学体系。
1956年,中央音乐学院(后并入中央戏剧学院)设立了声乐系,蒋英被聘请当教授。那时候中国声乐教育还处在刚开始的阶段, 教材特别缺少,教学方法也比较老旧。
蒋英把自己从欧洲带回来的好几百本乐谱、唱片全部捐献出去,接着开始
系统地翻译西方声乐理论著作。
她翻译的《歌唱音响学》(作者是松德伯格)成了好几代中国声乐学生必须读的教材。
她的学生、著名男中音歌唱家赵登营回忆说:“
蒋老师上课简直是'玩命'
。她有很严重的哮喘,每次上课都得带着喷雾剂。有一回我们练习德语艺术歌曲的时候某一句怎么都唱不对劲儿,她就一遍又一遍地示范,最后气喘得脸色都白了还硬撑着说再唱一遍,一定要唱准。”
这种拼命精神背后, 是蒋英对艺术的极端追求。她常常说:“
我们中国人学西方声乐,并不能只学表面。要真的理解那边的文化、语言、历史,唱出的每个音符都得有灵魂。
”
在她的培育之下, 傅海静、祝爱兰、赵登营等一批在国际上挺有名的中国歌唱家走向世界舞台。她编写的《欧洲声乐技术和它的发展》《德国艺术歌曲》等著作,到现在仍是中国声乐教育里的经典文献。
挺有意思的是, 蒋英在教学中还创新地把
中国传统文化融入西方声乐训练当中
。她教学生唱舒伯特的《菩提树》的时候,会让他们先去体会中国古诗里“树”的意象,练习呼吸控制的时候,她会引用道家“气沉丹田”这个说法。
“她让我懂得,真正的艺术没有国界,但艺术家有自己的根。”学生祝爱兰曾经这么说过。
晚年的蒋英, 一头银发比年长八岁的钱学森还要白。这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奉献的见证。
1991年,钱学森获得“国家杰出贡献科学家”荣誉称号,在颁奖典礼上, 这位平时不苟言笑的科学家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是做什么的,大家都知道,可我老伴是做什么的?我得给解释一下——她是个声乐教育家。今天获奖,我不会忘记老伴几十年来对我的理解和支持。”
接着,他转向旁边的蒋英, 用一句只有两个人懂的玩笑结束:"
钱归你,奖(蒋)归我。
"
这是钱学森式的情话,也是对他们一生关系最恰当的解释——相互成就,各自辉煌。
蒋英, 从没因为自己是“钱学森夫人”就放弃自己的艺术生命。就算处在最困难的时候,她也没停止歌唱、教学和思考。2000年,81岁的她还在中央音乐学院举办德奥艺术歌曲系列讲座,每场都坐满了人。
2009年钱学森去世之后,蒋英的身体情况突然变差。2012年2月5日,她安安静静地走了, 享年93岁。在她的追悼会上,不光有航天界的老专家,还有声乐界的大师,更多的是她曾经教过的、现在头发已经白了的学生。
现在,我们抬头看星空, 看到“北斗”导航系统给我们指引方向,看到“嫦娥”探月工程把宇宙的奥秘给揭开,看到“长征”火箭把一代又一代航天员送上太空——我们不能忘记钱学森,但也不应该忘记蒋英。
她肯定是一位非常伟大的妻子,在关键时候靠着智慧和勇气守护了中国的“航天之父”。而她还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教育家,一位在时代浪潮中一直坚守自己、散发光芒的独立女性。
一生的时间里,她用行动证明:
真正的女性力量,既能成为英雄最牢固的后盾, 也能在历史舞台上留下自己独特的痕迹。
她不用一直站在谁的身后,因为她自己就是一道光。
在蒋英曾演唱过的舒伯特《夜与梦》中, 有这么一句歌词:“来吧,神圣的夜,把我抱进你温柔的怀抱。”
现在,这位用歌声跨越战争、囚禁、分离和重逢的“东方夜莺”,终于能在永恒的宁静中安息了。而她的故事、她的歌声、她的精神,会好像星辰一样永远闪耀在中国的天空。
或许,这才是对蒋英最好的纪念——
记住她完整的名字,别只是某一个称呼的附属
。记住那位在瑞士让欧洲惊叹的女高音,那位在被囚禁时用艺术对抗绝望的勇敢的人, 那位开创中国声乐教育新篇章的教授。
她就是蒋英,她曾经来过,她曾经热爱过,她曾经歌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