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1998年的港姐合影还挂在将军澳商场二楼的旧相框里，吴文忻的笑容定格在二十五岁。现在她四十八岁，肿瘤比当年的奖杯还大。
没人敢把22个月说成弹指一挥。2022年春天，她摸着右乳那粒黄豆大的肿块走进诊所，医生给的选项像餐厅套餐：A保乳+化疗，B全切+放疗，C保乳不化疗。她选了C——很多香港女生都这样，怕化疗掉头发，怕男朋友看见光头。手术那天她还在自拍，滤镜开得很大，配文"小手术，很快回来工作"。
2024年6月复查报告出来那天，她正在铜锣湾拍护肤品广告。淋巴转移四个字像导演喊停，全场安静得能听见化妆师刷睫毛的声音。三个月后广告下架，换成胶原蛋白饮料。
真正击垮她的不是病情，是账单。私立医院的日光灯每亮一分钟都在烧钱：PD-1抑制剂一盒药顶一套沙田小户型首付，轮椅通道的斜坡每推一次算两千八。有次护士来换芬太尼贴片，她盯着那块橡皮膏大小的东西突然问："够买几罐奶粉？"护士没敢答。
癌症病房有种奇特的秩序。上午查房时医生用英文讨论肝转移，下午物理治疗师用粤语教她怎么从轮椅挪到马桶。夜里护工阿姐用普通话讲老家猪瘟，她突然笑了——原来猪瘟疫苗比她的靶向药便宜多了。笑完又哭，怕哭太久耗氧，赶紧吸两口随身氧气瓶，像给手机插电。
最疼那次是尾椎骨被癌细胞吃空。护士推来镇痛泵，她听见前夫在走廊讲电话："保险最多赔两百万..."声音越来越远。后来轮椅换成电动的，女儿在后座绑了只毛绒狗，说狗会替爸爸推车。其实狗不会动，但孩子相信，她就跟着演。
现在她参加临床试验，每次抽完血都往医院钢琴跑。有次弹《上海滩》跑调，旁边清洁阿姨跟着唱"浪奔浪流"，唱到"是喜是愁"两个人突然停住——阿姨想起老公肝癌走了，她想起自己可能看不到女儿小学毕业。后来阿姨每天多带一份蒸蛋给她，用保温桶装着放在钢琴盖上。
香港街头的癌症筛查广告永远用"及早发现"四个字，像在说"早点发财"。但玛丽医院的候诊椅知道真相：31%的筛查覆盖率，意味着七成女性像她当初那样，把豆子当青春。现在她教病友用口红在药盒上画小花，化疗掉的眉毛用眼影笔补，止痛贴剪成爱心形状——这些无用的浪漫，比那12%的生存率更像活着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