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还没到家,年味先撞进镜头里——谢岳两只手各拎三四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塑料袋勒得指节发白,背后是他公司门口那棵挂满金橘的橘子树,枝条底下还贴着张“迎新年”的手写红纸条。他没说话,就站在那儿喘了口气,镜头晃了两下,旁边卡座上还散着几份未收走的员工文件。这哪儿是赶路?分明是把半个小超市搬上了车。
他真开了20多个小时。从公司出发,一路向西,跨省过市,导航显示全程1980公里,实际跑下来,油费加过路费近两千块。收费站取卡那会儿,他盯着“四川仪陇马鞍”几个字愣了两秒——老家名字刻在碑上千年,可自己上一次摸着青石门槛进门,还是浩男小学三年级放暑假。这次回来,啥也不干,先扫房顶蛛网、换三扇漏风的窗纱、把堂屋那张瘸腿八仙桌用木楔子重新钉牢。郑琴早把腊肠、糍粑、豆瓣酱、一整挂腊猪头肉塞进他后备箱,连车顶行李架都捆了两袋新糯米。他发视频时笑着摇头:“内当家说,娃们回来要是脚丫子踩着灰,她第一个不答应。”
谢浩男还在教室背《出师表》,周六日补物理;谢丹的奥数集训班排到腊月廿三,书包侧袋常年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家里三个孩子,两个没落地,可大妹已经稳稳站在门槛里头了。海军那回直播说得挺实诚:“我瞅见她第一眼,以为是谢浩男表姐,结果人家转头就掏出一串钥匙,一边开门一边喊‘二妹别踩门槛’‘三妹把围巾系紧’。”她肩上搭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头装着作业本、退烧贴、小剪刀,还有半包没拆的棒棒糖。谢妈后来说,那会儿浩男军训、丹丹刚升初中,夜里发烧全靠大妹骑单车驮去镇卫生院——车后座绑着塑料凳,她自己站踏板上蹬,风刮得头发糊满脸。
仪陇马鞍这地方,朱老总的故居在镇东头,红军石刻标语还嵌在老祠堂山墙上。谢岳老家院子不大,但墙根下种了七棵香椿,春天掐头、冬天埋根,年年冒新芽。他昨天傍晚蹲在院坝里刷漆,刷的是堂屋门楣,红漆里混了一勺老米酒——老辈人讲,加酒不裂。刷到一半,手机震了,是大妹发来一张照片:她站在县一中门口,校服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攥着刚领的“市级三好学生”证书,背后那棵银杏黄得正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