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住的那间老屋,空调坏了半个月没人修。
经纪人查账那天,Excel表格拉到第87行,手停住了。不是因为算错,是那一栏写着“2022年冬,徒弟C买房急用,现金200万”,后面空着,没日期,没签名,连个微信转账截图都没留。他说“当时他红着眼,我递了钱就转身去煮面”。
这钱不是小数目。加起来一千多万,有据可查的就八百多万,剩下的靠五六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拼出来。有人还了,有人说“生意亏了”,有人干脆不认。港媒记者堵在殡仪馆门口问,两个徒弟背着手摇头,一个说“没借过”,一个掏出手机翻聊天记录,翻到一半锁了屏。
他早年在九龙城寨混过,知道什么叫“话讲三遍就变刀”。可对徒弟,他从不写欠条。成奎安当年被黑社会堵在后巷,他拎着担保合同就去了;何家劲刚出道时饿得啃冷馒头,他拉人进屋炒了三盘蛋炒饭,说“下次你请后生仔吃宵夜”。他不怕人黑,怕人饿,怕人学歪。
他熬过台湾封杀十年。那会儿没戏拍,就摆地摊卖功夫茶包,自己印包装袋,背面写着“爱国没错”。后来有人找他拍广告,要求把“中国”改成“华语地区”,他合上合同就走。片酬少三成,饭局少一半,但他教徒弟第一课,还是“站直了,别弯腰”。
他75岁还在替身跳窗,摔裂两根肋骨,医生让他静养,他第二天就回片场给新人讲马步怎么扎。凌晨两点收工,徒弟说饿,他就系上围裙煮云吞面,水烧开时还讲《水浒传》里鲁智深怎么在五台山戒酒——讲着讲着,面糊了。
他走前半年签了个补充协议,把抖音、快手、小红书所有账号运营权全给了MCN公司。合同里写“内容方向由甲方主导”,还加了条:“如遇突发情况,库存视频可提前上线”。他走后第七天,账号发了一条“严打人贩子”短视频,画面是旧剧片段剪的,配音是AI合成的,评论区有人问“师父还好吗”,运营号秒回:“师父永远在线”。
葬礼那天,灵堂铺了红毯,入口摆着扫码领“小龙侠义福袋”的易拉宝。家属请来司仪,临时改了流程,把“默哀三分钟”换成“集体打卡拍短视频”。陈光标到场看了两眼,出来对记者说:“不是病走的,是被折腾走的。”没人接话,风把纸灰吹进摄像机镜头里。
他女儿发声明说“父亲一生不喜铺张”,可声明发在MCN代运营的微博号上,底下第一条热评是广告:“XX寿险,师父同款安心保障”。汪曼玲在电台里哽咽了三次,说完“他总把最好的留给人”,顺带提了句自己新书预售。
我们去看他最后一面,发现他手里没握佛珠,也没放遗照,就压着一本撕掉半边的硬皮本。翻开是密密麻麻的字,但很多页被撕了,剩下几页写着人名和数字,数字后面划了横线,横线尽头是空白。
有人说是账本,有人说是徒弟名册,还有人说那是他准备写的自传提纲。没人敢拿起来细看。
火化前,一个年轻徒弟蹲在角落抽烟,烟灰掉在鞋面上也不弹。我问他借没借钱,他摇头,又点头,说:“去年他住院,我买水果去,他正输液,看见我就骂,说我乱花钱。我说师父我工资涨了,他笑一下,把葡萄剥了放我手心。”
那葡萄我吃过,很甜,籽很硬。
账本撕了。
钱没还上。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