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艺谋为何还没担任过春晚的总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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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汤姆TAN

2026年春晚的彩排照常进行,总导演于蕾将开启她的第四个年头。就在这则新闻的旁边,始终徘徊着一个“如果”式的问题:那个执导了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又在2022年北京冬奥会开幕式上再次让世界惊叹的张艺谋 ,他本应该可以执导一届春晚。这个念头如此自然,仿佛在逻辑的延长线上,总该有这么一个交点。然而,现实是两条清晰的平行线,直到现在,张艺谋也没有执导过一届央视春晚。

张艺谋与央视春晚的直接交集甚少,更多是一种“近在咫尺却平行而过”的关系。他从未担任过春晚总导演。最引人注目的交集是2024年,他受邀为春晚执导了创意年俗秀节目《别开生面》,以其标志性的强烈视觉风格为晚会贡献了一个高光片段。此外,他早年多次婉拒春晚的执导邀请,理由包括准备不足、不愿抛头露面及自认只适合幕后工作。这些拒绝与2024年的有限合作,共同勾勒出一位殿堂级导演与这台全民晚会之间谨慎而微妙的关系:他愿意以“客座艺术家”身份提供点睛之笔,却始终未踏入总导演的“火山口”。

有专家称,张艺谋是电影导演,他的语言属于大银幕,未必适合转战电视直播的文艺晚会。这听起来颇有道理。电影是精雕细琢的蒙太奇,可以反复打磨;春晚则是长达数小时的、必须一次成功的线性直播,容错率极低。张艺谋自己也坦言,像奥运开幕式这样的大型活动,有上万个工作细节和节点,必须保证无一瑕疵,压力巨大。将这种压力平移到除夕夜,似乎是一种合理的担忧。

但这个理由在2014年就遇到了一个有趣的“反例”。那一年,电影导演冯小刚接过了马年春晚的导筒。尽管结果褒贬不一,但这件事本身证明,“电影导演”的身份并非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冯小刚的受邀,当时被赋予“改革春晚”的期待,本身也像一次对外部力量的“破格”引进。那么,为什么是冯小刚,而不是艺术成就与国际声望更高的张艺谋?这便引向了第一个深层原因:春晚导演的选择,首先是一场严密的“体系内适配”游戏。

张艺谋是国师,是艺术家,但他始终是“体系外的巨匠”。他的舞台是世界级的,他的作品(如奥运开幕式)虽然代表国家,但其创作过程享有极高的授权和资源集中度,目标是完成一个独立的、巅峰式的作品。春晚则不同,它是中央电视台年度最核心的内部项目,其总导演职位,历来几乎被视作央视体系内资深制作人的一个进阶岗位。它要求导演不仅懂艺术,更要深刻理解并娴熟驾驭央视内部复杂的制片流程、人事协调、审查脉络以及各种不成文的传统。于蕾导演的轨迹是标准范例:从栏目幕后到《国家宝藏》制片人,再到春晚总撰稿、副总导演,直至总导演,这是一条完整的内部晋升与经验积累路径。她是一个“深度知情者”,熟悉每一处关节。而张艺谋,尽管成就斐然,却是一位需要被整个系统全力配合、而非去配合系统的“外部大脑”。邀请他,意味着整个春晚制作体系要以他为中心进行重构,这其中的制度成本和协调风险,远高于启用一位内部培养的“总工程师”。冯小刚的案例之所以特殊且难以复制,有其特定的历史人情契机,更像是一次短暂的“实验”,而非模式转变。因此,不让张艺谋执导的第一个原因,或许无关艺术高下,而在于春晚首先是一个需要被“管理”的庞大行政项目,其次才是一个艺术作品。它优先选择最熟悉管理系统的人。

张艺谋的创作习惯,是在绝对的主题统领下做减法,追求“简约而精彩” 。而春晚的创作现实,是在无数诉求叠加中做加法,最终达成一种动态的平衡。他的个人风格太过鲜明,他的艺术“棱角”可能过于锋利。他可能会创作出几个载入史册的惊艳节目,但很可能无法妥善安置那些必须存在的、功能性的“俗套”环节。春晚的“安全”运行,依赖于对各类节目模板和观众预期的高度尊重。张艺谋的才华在于打破预期,创造新的经典范式;而春晚当前阶段的首要任务,可能恰恰是在既定范式内寻求优化与微创新,正如于蕾导演所实践的“在深刻理解传统的基础上做一些与时代相关的创新创造”。因此,第二个原因在于:张艺谋的美学是“突破性”的,而当下春晚需要的是“整合性”与“稳定性”的美学。前者追求纪念碑式的杰作,后者追求无事故的、让最大多数人感到“还行”的顺利完成。

更深一层看,张艺谋与春晚的“错过”,源于两者在功能与身份上的根本性差异。张艺谋执导的奥运开幕式,是国家形象的一次性集中展示,是向世界说话的“国家演讲”。它需要一位具有国际视野和顶级艺术创造力的“总设计师”。春晚虽然也承载国家叙事,但其底色是面向国内家庭的“年度家宴”,是内向的、团聚的、甚至带有琐碎烟火气的。它的导演,更像是一位操心全家老小口味、忙着安排座次、调节气氛的“大家庭总管”。

张艺谋多次婉拒春晚邀请的理由很值得玩味。早年理由是“准备不充分”、“不喜欢抛头露面”、“机会留给年轻人”;后来则更直接,“自己只适合做幕后”。这些理由固然真诚,但也微妙地划清了一条界限:他将自己定位为一个纯粹的创作个体,一个幕后艺术家,而非一个需要频繁置身于舆论焦点、协调各方、满足亿万家庭具体期待的“文化管家”。春晚总导演是一个巨大的荣耀,也是一个巨大的“靶心”,需要承受无法想象的压力和 scrutiny。于蕾导演那句“希望大家对我们多一些包容,(春晚)真的不好做”,道尽了其中艰辛。

反观张艺谋在奥运项目中的角色,他获得的授权是相对完整的,目标是相对纯粹的(呈现一场震撼世界的开幕式),虽然压力巨大,但压力来源相对集中。而在春晚的舞台上,导演需要妥协的维度呈几何级数增长。有网友曾调侃张艺谋没导过春晚是因为“场子不够大”,这虽是戏言,却歪打正着:并非物理场子不够大,而是这个“场子”里需要平衡的利益、照顾的情绪、履行的功能太过繁杂,“艺术”本身的纯粹空间反而被挤压得有限。因此,第三个原因是:张艺谋的“国师”身份,与春晚总导演所需的“超级管家”身份,存在一种本质的“错位”。前者在创作上需要绝对的权威,后者在运作中需要极高的柔性。这或许是一种双向的“不选择”:系统觉得他“不好用”,他可能也觉得这个“场子”“不自在”。

于是,张艺谋的持续缺席,构成了对春晚最冷静的一则注释。它无声地言说了春晚的某些本质:它是一个高度制度化、内部化的运行体系;它当前的美学重心在于稳健整合而非冒险突破;它的总导演职位,综合要求更偏向于一个精通人情世故与系统管理的“文化CEO”,而非一个天马行空的“艺术总监”。于蕾导演的连任,从正面印证了这个系统对“稳定输出者”的嘉奖与依赖。而张艺谋的从未涉足,则从反面标定了这个系统在艺术探索上的某种边界。

我们怀念张艺谋在奥运开幕式上带来的那种纯粹而极致的震撼,也会想象如果他来执导一届春晚,会擦出怎样不可思议的火花。但这种想象,终究只能停留在平行宇宙。在这个宇宙里,张艺谋继续在电影和国家级盛典中构建他的视觉史诗,而春晚,则在它熟悉的轨道上,继续烹制那桌我们都知道会是什么味道、却依然会在除夕夜摆上桌的“年夜饭”。这种平行,或许比任何交集都更能定义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景观:最顶级的艺术创造力,与最庞大的集体文化仪式,各自运转,相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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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春节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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