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9月11日凌晨三点,上海华园公寓里,47岁的言慧珠在浴室结束生命,她穿的那件素色旗袍是自己做的,不是戏服,却比所有行头都更贴近她这个人,床边10岁的儿子清卿还在睡觉,那是她生命最后的温暖,她没有留下遗书,只在镜子前站了很久,那双被梅兰芳称赞“目中有戏”的眼睛,那时没有眼泪,也没有慌乱,只有清楚明白的决定。
她小时候就不是个安静的孩子,十岁那年,父亲言菊朋在家里练《让徐州》,她在门外偷着听,忽然插嘴问那个“滚”字为啥要拐个弯,父亲气得举起戒尺,手抬在半空却没打下去,她不是存心顶撞,只是耳朵里已经听见声音怎么走,身体比脑子更快就反应了,十二岁她偷看《卧龙吊孝》,回家就照着演,十四岁开始每天骗人说去温书,其实是跑去跟赵绮霞学程派,父亲后来发现她在西厢房练《锁麟囊》,看了好一阵子,最后只说一句罢了,我亲自教你,他没放手,只是换个办法管她。
十八岁那年,她在天蟾舞台看梅兰芳演《贵妃醉酒》,把笔记写得密密麻麻,散场后直接闯进后台,问那句“海岛冰轮”里的“初”字能不能稍微停一下,梅兰芳当时愣住了,那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呼吸节奏,从没有人点破过,之后三年里,不管刮风下雨她都守在梅家门外,有一回下大雨,她在廊下等了一整夜,就为了问《霸王别姬》里虞姬的眼神该怎么转动,到1943年正式拜师的时候,梅兰芳告诉她“学我的人能活下来,完全模仿我的人会死”,她没有照搬老师的演法,反而在《太真外传》里把杨贵妃演成一个被政治牺牲掉的女人,有人评价说她让杨妃有了魂魄,不是美,是哀伤,其实这不算什么创新,只是她再也做不到只唱那些漂亮的腔调了。
她结过三次婚,第一次和电影演员白云结婚,婚礼办得很热闹,结果才过了三十七天他就离开,说她是高山,自己只是配角,第二次嫁给武生薛浩伟,两人年龄差得不少,引来别人议论,她为了他退出演戏,还叫他艺术顾问,可他对儿子清卿一直很冷淡,她在1957年和1958年两次试图结束生命,一次吃了药,一次割了手腕,她说戏比天大,但天塌下来时戏救不了她,第三次她和俞振飞结婚,短暂好过一段时间,后来还是分开了,她说俞振飞喜欢的是名角,不是言慧珠这个人,她从来不是被男人真心爱上的,而是被当成一个符号来用,当作荣誉的装饰、艺术的招牌,或者社会对完美女性的想象载体。
她留下的东西不多,没写完的排练笔记,针线还插在旗袍的半截布料上,戏单里夹着几片药,她没抱怨时代,也没责怪别人,只是觉得累了,她厌倦了时刻保持完美,要稳重,要美丽,不能倒下,还得符合大家对名伶的期望,她不是被批斗压垮的,是被必须一直演下去这件事压垮的,她演了一辈子戏,最后连自己都变成了角色,别人看她光彩照人,她自己清楚,那层皮早就绷得太紧,于是在凌晨三点,她在镜子前脱下最后一套戏服,不再扮演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