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受?现在能让人安安静静看完,看完心里还能“咯噔”一下的东西,不多了。
尤其是话剧。信息流太快,短视频太碎,好像一切都在催着你“快一点,再快一点”。
所以,当听说靳东花了整整两年,就为磨一部话剧,我第一反应是:有点“轴”。他图啥?演员当得好好的。
直到我摸清了这部《寻找“杜立特”》的来龙去脉,直到我自己坐在台下,看完全场。那股从心底泛上来的、温热的情绪,让我忽然明白,他可能不是在“做戏”。
他是在“打捞”一些快被忘记的东西。
这事儿,得从80多年前的一场坠落说起。
二战时期,美国杜立特飞行队的轰炸机,在轰炸东京后,因为油料耗尽,很多坠毁在中国东部。你知道吗,光是浙江衢州一带,老百姓就救下了5位美国飞行员。
历史课本上,或许就一行字。但落到具体的人身上,那是天降横祸,是语言不通的恐惧,更是冒着杀头风险,把陌生人藏进家里的一个决定。
靳东这次,身份很特别。他不仅是艺术总监,管戏好不好看;他还是出品人,说白了,得管钱、管人、管这事儿能不能成。
说实话,我一开始觉得这就是个“头衔”。但仔细一看,不对。他是真的“扎”进去了。
他拉着中国煤矿文工团,和衢州当地联手。为啥非得是衢州?他说,戏的“魂”得在土里长出来。他和团队一趟趟往衢州跑,不是旅游,是“刨土”。找史料,听当地老人讲,那些几乎要随风散掉的口述记忆。
我猜,他们听到的,绝不是英雄史诗。更多是普通人的慌张、犹豫,还有本能的那点善。
所以,你在这部戏里,看不到高大上的英雄。主角叫“江半出”,一个草台戏班的小人物。飞机掉下来,他怕得要死,吓得直唱家乡的婺剧来壮胆。可最后,是他和乡亲们,用门板把受伤的飞行员抬下了山。
你看,人性就是这么复杂,又这么简单。恐惧是真的,善良也是真的。靳东他们就想抓住这个“真”。
怎么抓住?他们用了很多“土办法”。
舞台上,一架巨大的飞机残骸杵在那儿,压迫感一下子就来了。灯光一打,多媒体一放,你好像能看见太平洋上的航母,和眼前浙西的山村叠在一起。那种时空对撞的感觉,很妙。
最绝的是“声音”。整部戏,背景里一直有鼓点,咚,咚,咚,不吵,但每一下都像敲在心上。导演说,这是“历史的心跳”。我坐在台下,真的感觉那鼓声不是在耳边,是在胸腔里震。
还有婺剧。主角一开腔,那种高亢又带点凄惶的调子,一下就把中国人的那种乡土情、那种骨子里的坚韧,全唱出来了。这比任何口号都有力。
我特别喜欢他们一个创作思路,叫“共鸣→共情→共命”。不是说教的。就是先让你觉得“哦,我懂他的怕”,再到“唉,他心里也软了”,最后变成“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
这才叫高级的沟通。
你知道吗,为了让这种沟通更扎实,靳东干了不少“得罪人”的事。剧本反复改,据说团里的打印纸都耗得特别快。他就坚持要“慢”,要磨。演员和导演,都是业内顶厉害的,像钟浩导演。他还请了一堆“外脑”,军事的、历史的、音乐的,坐一起抠细节。
为啥这么“龟毛”?
因为来看戏的,可能有当年救援者的后人。你戏里煮面条用什么样的碗,打招呼比划的手势对不对,他们都门清。这是对历史的敬畏,对别人记忆的负责。
有观众看完说,看到乡亲们用生硬的方言加手势,比划着让飞行员“吃面,吃面”,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你看,震撼人心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就是这一碗面的温度。
所以,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靳东图啥?
他现在是中国煤矿文工团的团长。他说,寻找“杜立特”,不是在找一个外国飞行员的名字。我们真正要找的,是那些在至暗时刻,还敢为陌生人点一盏灯的人性。
这句话,我琢磨了很久。
在这个人人忙着“自保”,习惯“划清界限”的时代,这种提醒,太珍贵了。他是在用一部戏,打捞起那段几乎被遗忘的历史,然后把里面最闪光的、属于普通人的勇气和善良,擦干净,捧到你面前。
他不再只是一个“演”别人故事的演员。他成了一个“搭建”时空桥梁,“打捞”人性微光的人。这比他塑造任何一个角色,都更让我觉得有分量。
戏的结尾,没有给出一个宏大的结论。灯光渐暗,只有那鼓点般的心跳声,还在隐约回响。
走出剧场,城市霓虹闪烁。我脑子里却还是戏里那片黑暗中的山村,和那盏为陌生人点起的、微弱的油灯。
有些光,很小,但只要能穿透时间,就永远不算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