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凤霞回忆43:班主朱胖子可狠毒了,抓住演员一点儿错就打人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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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戏班常讲:家有家规,铺有铺规,班有班规。在解放前,戏班的规矩可多了,那时有班主,规矩都是班主定的。天津南市聚华戏院,班主朱胖子,他自立的班规最多。他常对演员们说:"国有国法,家有家法,戏班有班规,搭我的班就得服从我的班规。"

演员们受班主剥削,还得处处受班规的约束。民间艺人都是忠厚、老实的善良人,没有人敢有意犯规的。戏班的规章,都写在后台,譬如:误场、冒场、笑场、没板、凉调、忘词、丢环、拉坠,都是不许的。上场门、下场门不许站闲人,不许在后台会客,不许干与戏无关的事,等等。那时班主说什么就是什么,他随便想一个主意,演员们就得遵守。

犯了班规要罚,重者扣份子钱,轻者罚香。罚香也是变相的罚钱。那时讲迷信,后台有神桌,供奉唐明皇祖师爷,罚香是给祖师爷烧,演员上场要拱手拜拜祖师爷:求顺。要是台上出了事故,就得给祖师爷烧香许愿。我从小就烧香、擦蜡台、香炉,我可从心眼里不相信。但有一次我是真心相信了,真心地磕头烧了香,从心里求祖师爷保佑了。

演《女起解》出过好几次事故,我心里真害怕了,真心给祖师爷烧了香,心里还念叨着。一次伤兵带狗看戏,把狗放上了台咬我。又一次线帘子挂在上场门柱子上,添了头。祖师爷保佑我可别再出事故啊……心里念叼着烧香磕了头。

《女起解》这出戏,不是我们评剧的传统剧目,是移植京剧的剧目。这出戏的剧情很简单,剧中只有两个人物,女犯苏三、解差崇公道,表演的是苏三向崇公道诉说自己的冤屈和身世。苏三穿红罪衣裤,包大头,戴鱼枷链子,崇公道化三花脸,戴"白吊搭",即短白胡子。这两个人物要演四五十分钟,苏三唱得多,崇公道只有说白。

《女起解》是全部《玉堂春》中一折,我也常演《玉堂春》。演《女起解》我从小就学会的,但在演出这出戏的时候却不巧得很,连着出事故,心里害怕了。于是就求祖师爷保佑吧。

我演苏三,演解差崇公道的叫王度芳,他原是文明戏好演员,后改评剧。这人很聪明。他会算命,还会跳大神。他给人算命很灵,一算一个准。我们小演员们逗他,叫他王半仙。他就挤着眼抿着嘴说:"你们小孩别信,我这是蒙人,全靠看人察颜观色,猜对了就算蒙圆了。"

当时,演员生活非常苦。在一个班唱戏吃不饱饭,大都各处赶包唱戏。王度芳他每天从天津的东马路国民大戏院赶到南市聚华等戏院唱戏,这样他才能勉强维持最低的生活。

班主朱胖子对演员非常苛刻,有人出一点点事故,他就罚这个罚那个的。他在前台一站,反手叉着腰,穿一身黑绸中式衣服,挽着袖,可凶了,前后台演员、职员个个都怕他。上下场门不许聊闲天,不准站闲人,这都是他定的。可是有一回,他自己忘了,就出了事故,大家可称了愿。

朱胖子很迷信,常常拜佛求神,还爱算命。他听说王度芳算命很灵,散了白天戏,他就找王度芳给他算命。王度芳一看,心里就有了底,问他:"财主,您是求财,还是望喜呀?"朱胖子挺着大肚子,手里摆弄着素珠,眯缝着小绿豆眼儿说:"当然求财了!快到七月了,节日来了,要求个一顺百顺哪!"王度芳说:"求财就对了。您吉星高照,红运来了,城墙也堵不住喽!您发财,我们唱戏的也跟您沾点儿光哪!"王度芳察颜观色,把朱胖子说得很得意,朱胖子又是烧香又是许愿,高兴极了。

那天晚上正好演《女起解》,我仍是演苏三,王度芳演崇公道。我化好装,王度芳从东马路还没有赶回来,大家都着急,前边一出小武戏都快下来啦,王度芳还没有赶回来。朱胖子气势汹汹地来后台,他发觉王度芳还没有赶到,站在后台双手叉腰,抬着脸说:"告诉你们,有人赶包!误了我的戏,咱们照样算账!"说着度芳进来了。朱胖子的话度芳听见了,他手忙脚乱把戏扮上了,化好了三花脸,朱胖子一看有点不好意思,又没话找话,笑嘻嘻地去问王度芳说:"度芳,我刚才是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那是说鸡给猫听,赶包的太多了……"王度芳说:"朱二爷一向铁面无私,我知道。张小楼他娘死了都不能误了戏,我敢误戏?"

我和王度芳都在上场门儿候场,前边武戏《白水滩》下场了,演青面虎的花脸下场把红胡子﹣﹣叫"红扎"挂在上场旁边柱子上了,王度芳站在上场门边有意地说:"朱二爷要是做个梦,您告诉我,我会破梦啊!"朱胖子兴奋地走过来,跟王度芳说上了。他果然做了一个梦,是梦见他死了……王度芳说:"梦是反的。这是个吉利梦!"朱胖子喜得不知说什么好,拍着双手,两人越说越带劲,很多演员也都看个清楚。我一看解差崇公道要上场了,我就紧走几步,意思说:要上场了。可被夏春阳大爷一把拉住了我,并用眼色告诉我别说。他摇着手,意思叫我不要动,这是怎么回事?我是听话的,仍一声不响地听着度芳和朱胖子两人说的热闹。

王度芳这么谨慎的人会忘了上场,不说呀我心里着急,但旁边的演员们偷偷地掐了一下我的胳膊,我知道是叫我别声响。我稍稍点头,《女起解》戏开始了。头一上解差崇公道,他还和班主朱胖子聊天哪,锣鼓点子打着小锣,后台管事等人忽然说:"上,度芳,该你上场了!"这时度芳急忙喊着:"啊哈!"门帘子打开了,后边有人喊胡子!王度芳一面向外走,一边向后台伸手找胡子,用手指着柱子,大伙都不动手,朱胖子也急了,他顺手就从上场门旁柱子上抓了一个胡子交到度芳手里。王度芳接过来,连看也没看就边走边戴上场了。

这些情况我在上场门候场,都看在眼里,我奇怪的是:"为什么王度芳跟朱胖子站在上场门儿聊天破梦,说算命的事。怎么没有人催场提醒?大家眼看着要误场了,怎么眼看着呢?我想每次我演《女起解》总爱出点事故,今天我在演出前给祖师爷烧香磕头求顺了,怎么还这么乱哄,反正我别出事吧。"

"嗵!好……嗵!"外场倒好上来啦,可王度芳照样念"你说你公道,我说我公道,公道不公道,只有天知道,我叫崇公道。""嗵!好!哈……"笑声,说笑声越来越大,戏院里乱哄哄一直不停。王度芳念完白话,台下照样不停,就是静不下来了,我要上场了,心里咚咚跳个不停,像打鼓。后台老板喊了:"小凤冷静点,该你上了!"他给我撩着门帘子,小声说:"别笑啊,别犯班规,小心受罚!"我答应着知道了,心里真害怕了。我要出场了,好几个师傅都说:"小凤好好唱……"他们还很开心。

上场唱我是全神贯注。"忽听得唤苏三心惊胆颤,吓得我战兢兢不敢向前。勉强着走向前忙把礼见,问老伯父你唤我所为哪般?"

我上场唱了几句,台下好一点。但还有笑声,没有大声叫倒好的了,也没有"嗵……"的声音了。我听见台下说:"真逗!真哏!"我还是严肃做戏。我转身一看王度芳这个崇公道,差一点笑出来。王度芳站起来做了一个转身动作对我说:"可别笑,要记住班规。"

我看见他化着白三花脸,戴着一个红的短胡子,四不像,样子实在可笑。他还是很严肃,虽然不像样子,他还是认真做戏。台下看他一说话,又起哄了:"嘻……哈……好!嗵……"这出戏崇公道说白最多,上场还长时间不下去,说完白他下场了。苏三唱了一段反调: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那一位要往南京转……"这段戏唱完了,崇公道上场,又大笑。因为王度芳换上了白"吊搭"胡子。这本来是崇公道应该戴的胡子,可是他前头戴的是红胡子,下场换上了白胡子,台下更觉得可笑,倒好又上来了。

接着,我唱十恨:"一可恨二爹娘心肠太狠,亲生女决不该卖入娼门……"这场戏苏三和崇公道一说话,台下就笑,就来倒好,我心里想为什么他一出场戴了一个红短胡子,他应该戴白短胡子叫白"吊搭"的。

我的十恨唱完了,崇公道说白话完了,可台下还在大笑。忽然班主朱胖子出来了,他穿一身黑乔其纱的中式裤褂,剃的光亮秃头。观众一看这个庞然大物从上场出来了,台下有了变化,开始静了,没有一点声音。观众还在莫名其妙的时候,朱胖子对着我们两个大声喊:"还不下来!"他这么一喊可了不得了,观众以为是朱胖子对台下观众喊的,"好!嗵……""看哪,哗啦!"茶壶茶碗飞上台,我站在台当中吓呆了,王度芳一把拉住我,站在堂桌子后边,朱胖子想说话,台下不等他开口,香蕉皮、瓜子皮、花生皮都飞上了台,向朱胖子身上砸来。

我们都知道观众是最恨朱胖子的。因为他平时经常在前台转来转去,看见或是听见有人蹭戏的,他就大骂,把人家抓住衣领子推出去。那时看戏,在演出中间要查一次票,就像坐火车在路上要剪一次票一样,每次查票,朱胖子都跟着,看见有漏票、没买票的,他就连挖苦带损话,一个也不许漏掉。他挺着大肚子,翻脸就不认识人。观众比我们演员还要恨他。

他被台下观众一顿乱打,他想说话,观众不容他开口,他缩着脑袋非常狼狈地退到后台去了。

很显然,这不是跟我们演员过不去的。朱胖子被观众打得那副惨样,真是大快人心。朱胖子下去以后,有人把台上的水果皮等等打扫干净。接着演戏了。王度芳一拉我,说:"小凤,卖点力气把戏接下去。"台下也静了下来,我们又把戏接着演下去。苏三唱道:"左也恨来右也恨,洪洞县内无好人。"王度芳临时抓词:"有好人。"他指着台下说:"你看这么多好人!"台下立即叫好,台下秩序正常了,我们都放了心。我演到最后,观众掌声如雷,我心里很高兴,感谢观众的热情支持。可是我们又嘀咕着朱胖子惹不起观众,可惹得起艺人,他要跟我们没有完的。

散了场,我和王度芳到了后台。后台管事的叔叔大爷们都围过来了说:"这个事故可不小呢!小凤你听着,看着别不说话,朱胖子会来后台找咱们茬子的。""不要紧。"王度芳说:"他有来言咱有去语,不怕他的。"

正当大家齐心议论着的时候,果然朱胖子气势汹汹的,手里提着鞭子,从前台到后台来了。大家知道朱胖子一定没有完,看见他来,谁也没有说话,但都互相心照不宣地使眼色点头,王度芳和后台的人都明白,就是我不明白。

朱胖子气冲冲地走到王度芳身边,不容分说抡了鞭子上去就是一鞭子,大伙赶快拦住了。朱胖子是真急了,又骂又喊,接着又要打王度芳,早被人拉住了。我吓得不敢出声,后台一下子都静下来啦。大家把朱胖子劝开了,他用手指着我们两个:"你们两个……"可也说不出我们两个有什么,他就对准王度芳了:"我要罚你!"王度芳理直气壮地说:"今天是出了个大事故,可罚不着我!"朱胖子大喊:"不罚你罚谁?"王度芳不紧不慢地咬文嚼字地说:"你说应该罚谁呢?"朱胖子急皮怪脸:"我的损失太大了!茶碗摔了一堆,看我头上砸了一个包。你不受罚,罚谁?"朱胖子急得要哭出来:"你们说……"他跺着脚,用手指着自己的胸说:"我心疼啊……"王度芳反而笑了:"朱二爷,你一向是精明强干哪,今天没有别人的错。"朱胖子忙问:"你们说这是谁的错?"王度芳说:"有理讲倒人,班规是您立的,上场门不准站闲人,更不准聊闲天。可您不遵守。我要上场了,您来了,跟我聊起来没个完,差一点儿误了场。您把胡子交给我的,这事故该罚谁?"朱子被问得张口结舌,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王度芳又走近了一步说:"我一句台词没说错,小凤这孩子也一句没有错。这错能在我们身上吗?您要罚就先罚自己吧!我们都没有错!"

朱胖子瞪着眼,还想找什么茬儿。王度芳说:"您到后台来拿着鞭子要打人,这不是打自己嘴巴吗?算命……"朱胖子忽然一听算命,就软了口,说:"行了行了,伤财别惹气了,闹了这么一回,摔了这么多茶碗、茶壶,算我倒霉。戏座都是有势力的人定的,找谁去呀?……我……"王度芳说:"您着鞭子打人……"朱胖子说:"得了,咱们是老东老伙了,事情过去了,算我倒霉!"

我在老师、叔叔、大爷们眼里,是个小孩子。什么事他们不跟我说。原来他们都恨班主朱胖子。他可狠毒了,抓住演员一点儿错就罚人,扣份子钱,打人骂人更是经常的。大家商量好抓住机会整整他,出出气。因此,在朱胖子跟王度芳站在上场门讲话时,大家互相用眼睛讲话,也没开口。演青面虎角色下场了,有意把红胡子挂在上场门柱子上,王度芳上场,回手要胡子,指着柱子,大伙谁也不动手,只有朱胖子他顺手递给了王度芳,上场就来了倒好!

大家都明白,就我是个小傻瓜。我一切都看在眼里,可不明白为什么。我虽然气,全不理解要整朱胖子。我在这一出戏里配合的很好,王度芳事后说:"小凤真不错,也没笑场,也没有忘词,也没有出任何毛病,没有叫朱胖子抓住一点差错。就是看见台下向台上扔茶壶、茶碗时吓晕了,站在那里发傻。我要不拉你到堂桌子后头,你更害怕了。"这次整了一下朱胖子,大家胜利了。我在后台落了一个好人缘,说我聪明、灵利、听话,能配合,就是胆子太小,遇事有点慌。当演员就得能配合,会交流!

我懂了正当的班规是对的。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

旧社会乌七八糟的黑暗世道,我们唱评剧的台下生活环境,今天的人简直想象不到。戏园子是看戏的娱乐场所,一般观众只看见台上五颜六色眼花缭乱,但他们没有看见后台。

1943年日伪时期我在青岛一个小戏园子演戏,戏园子财主暴大肚子是吸人血的恶鬼。后台设有赌场,推牌九、打麻将、白面馆、抽大烟,还有几间房叫客室,是专门为了老客们带了妓女来休息的。楼上楼下,地痞、流氓、特务、军警、歪戴帽子的坏蛋,不三不四的人随便找麻烦,找便宜,欺负人。男男女女像赶集一样,乱得睁不开眼。前后台通着,随便出入,没有家的演员都住后台。说起往事来,也十分可怜,主要演员和主要乐师有资格住进后台小屋里,单身汉、一般的小演员就用破片子搭起来挡挡风就算个睡人的屋,最可怜的是那些拉家带口又不是主要演员的,一家挤在一个破旮旯里;台上也睡人,后台箱子上铺上日本"榻榻米",破草垫子也睡人。

青岛这地方是水旱码头,来往做生意的人多,财主开戏园子,开赌场,开烟馆,赚钱最多是赌场,看戏为号召赌客,抽大烟白面也是为号召赌客,这地方实在可怕。

演员们有些人也赌钱,有钱就去赌,输了钱向财主借;有的演员输得连饭都吃不上,把戏衣押给财主,利滚利,就等于把人都卖给了财主暴大肚子,这辈子也出不了他的班儿。

有的人连吸毒带赌钱,连裤子都输光了,逼得老婆去当妓女。跟我一道去青岛的名琴师赵月亭,他又抽大烟又赌钱,没有一条整裤子,空着身子穿一件布大褂拉弦。他在有钱时拉大弦,手上戴的是金指套,一般人拉大弦戴铜指套,可进了这个有赌场烟馆的戏班儿,就赌光、抽尽,落得连一条整裤都没有。

一个唱老生、小生的张明生,他也是赌钱赌得把老婆逼得在财主的赌场、大烟白面馆当女招待,因借财主钱太多了,叫老婆顶帐。老人们说:"赌钱的都想赢,可越赌越输,这儿是个无底洞,掉下去就上不来了……"

那时演员再穷也要有一把饮场的小茶壶,因为脸上都是用水彩化装,嘴上抹的口红是胭脂片水制的,用茶杯喝水怕把口红碰坏,所以都得用小茶壶。我有一把小茶壶,虽然是很普通的壶,可是我母亲随时保护着,怕有坏人往壶里放东西,伤害了嗓子。这小茶壶每个演员都是要保护的,主演有跟包的专门端着,伺侯角儿随时喝水;一般角色有父亲、母亲、姐姐们看着这把壶。我的小壶母亲特别经心,一次母亲刚刚加了开水,放在化装桌上,门外进来了三个警察,其中一个大个子眼睛长了玻璃花疮疤,他们天天来后台,是来保护赌场的,财主每天得给他们钱。这群警察可恨极了,打人、骂人。大个子玻璃花走在前头,他顺手拿起桌上我的小壶就向自己嘴里送,我平时看见他们就躲开,可今天看见他拿我的小壶要喝我的水,看见他那张吃人血的大嘴,我可真急了,上前说:"大叔,您给我小壶,我要上场了。"母亲在一边满脸陪笑:"老总啊!您把小壶给我吧。孩子上台了,要饮场,我给您倒碗水……"母亲赶忙在大壶里为他倒了一碗水送上去,把小壶拿回来了。大个子把母亲一推,夺过小茶壶狠劲地向地上一摔,哗啦!小壶摔得粉碎。

"告诉你小黄毛丫头!你等着爷的厉吧!"我站在一边眼看着心爱的小茶壶被摔成碎片,大个子还骂着走了,真欺负人!我看着还没有爱够的小茶壶,蹲下身去捡起一块块碎碴子,还不住的向一起拼着,对着。"这么好的小壶,好好的一下子摔碎了。"后台管事的大爷说。我说:"摔了我愿意,也不让他对嘴喝!"母亲赶快用手捂我的嘴。小茶壶摔碎了,可是那个小茶壶盖子还是很完整的,我把它拾起来,盖子上还拴着那根小红丝绳子,我用手把小盖擦干净,交给母亲说:"您给我包好了,它这样摔都纹丝不动,一点没坏!我要留着它。"

我带着气上场了,演的是《井台会》。我放开嗓子唱:"数九寒天雪花飘,受罪的李三娘去把水挑;老天爷降雪非是雪,分明是降下杀人刀……"我的满腔怒火都从唱上发泄出来,句句都有彩声,最后唱一个高腔拉音,台下彩声叫得炸了窝!我在台上看见那群欺负人的警察坐着听戏,我是对这群混蛋显显威风!

后台这么混乱,我平日走出走进都低着头。母亲管教我很严,因为我的堂姐姐唱京剧刀马花旦,唱红了,就被那些老爷、太太,小姐、少爷们看上了,学会了打牌、跳舞、赌钱,又抽上了大烟、白面,年纪轻轻就死去了。父亲本来不许我唱戏,怕我学坏;因此母亲寸步不离的管着我,后台的这些热闹地方都不许我去。

一年到头,很多演员都赌疯了,推牌九、打麻将……赢钱的喜气洋洋,大冬天不穿棉袄,得意地伸胳膊,卷袖子;输钱的也脱得光着膀子还满头大汗,大声喊叫,气氛非常紧张!我实在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为了赌钱,输得当裤子卖袄,逼得老婆去当妓女为他顶账,赌钱怎么这么迷人哪?我有点好奇,想进赌场去看看,可母亲绝对不许我进去。我在一次母亲不留神的情况下溜进去了,我的小伙伴在门口替我望风。过一会儿发现母亲在门口来回地走,分明她是在找我了,这下子我也出不来了。其实赌台四面的赌鬼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什么也看不见,就听见里边喊叫着。我后悔进来了,想出去,母亲又老在外边转,我不敢出来。

忽然闯进来一群警察。演员们有认识他们的,喊着:"老总……"这群没有人性的东西翻脸不认人。"抓!"一声大叫,把大伙吓得一动不动。唰唰唰!一个个都给戴上手铐子了。眼珠子长玻璃花大个子警察一眼看见我站在墙角,他嬉皮赖脸地拍着双手说:"小凤!你过来……"我眼朝天装看不见他,一声不响。他一拉我,"咔"一下子给我也戴上了手铐。母亲跑进来看见我被推到那群赌钱被抓的人群中了,她大哭大闹:"我的孩子不是耍钱的呀!小凤……"我娘扑上来拉我手上的铐子,敢情手铐是越拉越紧。我跟母亲说:"妈别哭,不要紧,这手铐我不是常戴吗!唱《玉堂春》、《卖妻恨》……,不是都戴手铐子吗?别害怕,一点儿也不疼。"

这群警察为什么来抓赌呢?暴大肚子的赌场,警察们每天来拿钱,他们本来是保护这个赌场的。这一回因为暴大肚子钱给少了,警察成心来找岔子,把演员抓了开不了戏,暴大肚子就得花钱去赎人。他们是狗咬狗,赎出来演员之后,我们得白唱戏给财主搭桌(戏班术语,指义务演戏,白唱戏不挣钱。给财主搭桌就是唱戏的钱归财主),反正是我们唱戏的倒霉。当时把我们这群戴着手铐子的人带出大门,在大街上走了一趟,这叫寒碜寒碜你们,财主塞了钱,这群警察就把我们都放回后台。就是在这群赌犯之中,我这么一个小女孩也戴着手铐子游了街,被人家指指点点的骂我,我心里觉着怪冤!

琴师赵月亭他可有了理啦!他对我娘说:"你们小凤这么老实的孩子都去耍钱,这就别怪我啦!再说我赌钱是为了捞回输的钱……。"

母亲虽然大骂我,也明白我不是去赌钱,因为她知道我身上一个钱也没有,全是为了看热闹。因为我得罪了那个眼珠长玻璃花的警察,才给我戴上手铐的。母亲教育我说:"赌钱场是是非坑,看也不能去看,戴上手铐多丢人哪!"母亲又说:"他们都是穷疯了,想捞钱,连媳妇也赔上了,当了裤子,押了袄,浑身打浑身(天津俗语,浑身只有一身衣服,换不下来),唱戏还帐吃不饱饭,每天受罪!戴上铐子压进牢倒省了心了。你得懂得,抽大烟、赌钱都是害人的。我有一口气,就要看着你……"母亲对我严管有好处。在那个黑暗的旧社会,我看见过不少赌钱、吸毒的艺人的悲惨收场。我不赌钱、不抽烟,可是戴过这次手铐子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