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朱楼村的一座小院里,一位穿着朴素的中年男子正在修剪自己的小花园,门外再也没有了往日围堵的人群和刺眼的手机闪光灯。
“我在外地正常演出,活得好好的,哪里来的跳楼一说?”
当“大衣哥”朱之文得知自己在网上已经“被跳楼身亡”时,通过社交媒体简单直白地回应道。这段用浓重山东方言录制的视频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淡淡的委屈和不解。
去年12月,一条经过AI合成的“大衣哥跳楼身亡”视频在各大社交平台疯传,视频采用了AI换脸技术,配上悲伤的音乐和耸人听闻的字幕,看起来极具迷惑性。
朱之文的手机被亲友的电话打爆,大家都急疯了,村里的老人甚至天天蹲在他家门口打听消息。
而事实上,当时的朱之文正在云南西双版纳的舞台上演出,为观众献唱他的成名曲《滚滚长江东逝水》。
这场死亡谣言迅速发酵,单条视频播放量短时间内就突破20万,但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不是朱之文第一次经历如此恶意的网络攻击。
2011年,山东农民朱之文穿着一件军大衣,以一曲《滚滚长江东逝水》在《星光大道》舞台上一鸣惊人。
他那张朴实的脸庞和富有穿透力的嗓音形成了鲜明对比,观众亲切地称他为“大衣哥”。
唱歌对朱之文来说曾是田间地头的消遣。他小学没毕业,靠种地糊口,却天生有一副好嗓子。成名前,他跟着收音机、电视机学唱,田间地头都是他的舞台。
一夜成名带来的不仅是光环,还有意想不到的困扰。走红后的朱之文没有像许多草根明星一样搬到城市,而是选择留在了生他养他的朱楼村。
朱之文家门口的空地很快成为了全国网红的打卡地,这片曾经荒草丛生的地方演变成了广场、舞台、停车场,甚至建起了“朱楼网红孵化基地”。
村民们发现了新的生财之道——拍摄大衣哥的日常生活。最热闹的时候,朱之文家门口一天能来两三万人,那条长1公里、宽3米的街道“脚都快抬不起来了”。
一位70多岁的老人朱西卷,为了拍朱之文赚钱,专门买了智能手机,一天能赚10块8块,少的时候也有几毛钱。
在这个村子,有5亩地的家庭靠种玉米一年收入约4000-5000元,而拍视频流量高的话,几天就能赚到这笔钱。
朱之文的生活彻底失去了隐私,白天下地收玉米,身后跟着一群人拍;晚上回家,门口蹲满了拍客,上厕所时都有人想跟着进去。
为了躲避镜头,他只能选择爬梯子翻墙离开家。
朱之文成名后没有忘记家乡,他自掏腰包为村里修路、安装路灯,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钱,然而好心并未换来感激,反而换来得寸进尺。
有村民觉得路没修到自己家门口,竟然砸了路牌;有人找他借钱,张口就是几万、几十万,还直言“他的钱花不完,不用还”。
这些年,朱之文借出的钱多达上百万,欠条塞满了抽屉,但真正主动还钱的人几乎没有。
更过分的是,有人半夜踹他家的门,张口就要50万,不给就扬言要毁了他的名声。
朱之文的妻子李玉华,一个没读过书的老实农村妇女,曾尝试开直播与人聊天,想帮丈夫分担点压力,但面对屏幕上的辱骂,她看不懂,还以为是善意的调侃,笑着跟人说谢谢。
朱之文心疼妻子,坚决不让她再直播。之后李玉华就彻底躲进了卧室,连出门都不敢,只能靠监控看着丈夫的身影。
他的儿女在镜头下长大,青春期被全程曝光,出门就被围堵,逐渐变得自卑、内向。朱之文的女儿在16岁时,甚至被一个自称是粉丝的人拐到了山东日照的传销组织。
为了保护家人,朱之文决定,孩子们再也不能和陌生人接触。
2025年11月,朱之文刚打赢一场打了四年的网暴官司。被告孙某某从2020年开始就盯着朱之文不放,四年里发了近千条侮辱视频。
该造谣者把朱之文的头像P成囚犯,编造他偷税漏税、婚内出轨的谣言,连他已故的父母和刚出世的孙子都不放过。
更严重的是,这个人还煽动网友去朱家骚扰,有人半夜猛敲他儿子的家门,当时怀孕的儿媳受了惊吓,差点流产。
官司打了两年,朱之文前后跑了三次徐州,终于拿到判决,孙某某被判有期徒刑六个月。朱之文本以为胜诉能让造谣者收敛,可没想到刚清净一个月,更恶毒的死亡谣言就来了。
14年来,朱之文家最大的变化是换了扇结实的大门。这扇铁门被无数镜头对准,被踹过、爬过。门头上钉上一排钢钉,挂上“私人住宅严禁闯入”的红色牌子,旁边还安装了监控摄像头。
如今,朱楼村静下来了。曾经围绕朱之文的流量像一阵风般刮走了。广场空了,“朱楼网红孵化基地”大门紧锁,广告牌上的联系电话已成空号。村里人感慨:“外地老板来投资,赚不了钱,半年就走了。”
蹲守在朱楼村拍他的外地人只剩一个。朱之文可以从自家的大门走到路口,不必再“飞檐走壁”,爬上梯子,越过两米高的墙从邻居家的大门出去。
2025年开始,朱之文彻底闭门谢客,不管是拍客还是村民,谁来都不开门,直言“谁的朋友都不接待,不想见就不见”。
他的演出也发生了变化。从前接的商演多来自房地产市场,如今他经常参加网红的生日会。有时台下只有十几个老年人听他唱歌,这是他成名14年以来面对的最少观众。
被问及“如果重来一次”,朱之文毫不犹豫地回答:“依然想出名。”他说,出名让他从一天只挣一个包子钱的建筑工,变成能接商演、给村里修路的“朱之文”。“现在不愁吃穿,比干建筑时强百倍。”
如今的朱之文依旧保持着农民本色。演出结束后,他立马收拾行李回村,不贪恋舞台光环,不掺和名利纷争。回到家就喂鸡、劈柴、打理菜园,农忙时下地干活,后背被汗水浸透是常事。
他依旧用着老式手机,不追求名牌,吃的都是自家种的菜。
再看主持人涂磊当年对朱之文的评价:“有了钱不忘本还种地,该怎么生活还怎么生活,值得圈里很多人学习。”
这番话不是贬低,而是看清了朱之文的本质:他从来就不是明星,只是个偶然走红的农民。朱之文没有受过专业乐理训练,不懂名利场规则,没有专业团队帮他处理危机。
他的朴实是优点,也是软肋。这份不被名利裹挟的初心难能可贵,却也让他不懂拒绝、不懂反击,承受了太多本不该承受的苦难。
朱之文为朱楼村修建的“之文路”路牌早已不知去向。村子静了,村民除了大麦和玉米,也开始种芦笋等经济作物。一些青壮年村民回村了,没人再把算盘打到他身上。
院子里的枣树每年结满果子,邻居孩子来摘,他从不阻拦。他不看短视频和直播,抗拒评论区的负面评价。当有人问起如果重来一次的选择,朱之文眼睛明亮地说:
“依然想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