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刚开年，山东单县朱楼村村口搭起一个简单台子，朱之文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唱起《滚滚长江东逝水》，台下不到一百人，一半是举着手机直播的本地人，剩下的是路过老人和几个孩子，没人拍手，但镜头一直亮着1080P高清模式，十年前他上春晚那晚，全村人挤在邻居家电视前，有人跪在地上看，生怕信号不好错过一句歌词，现在他没走远，可世界早绕过了他家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他从2012年住的这栋旧房子就没消停过，每天都有两百多人堵在门口，有人拍他喂鸡的样子，看他蹲在门槛上吃饭，还有他儿子打游戏的情形，有人翻墙进院子，半夜躲在柴堆后面录下他睡觉打呼的声音，村民和那些网红早就商量好了，谁要是拍到“大衣哥擦汗”的特写镜头，就能挂链接卖货，一单能分三块五，谁抢到他孙子喊“爷爷”的原声，当天粉丝数就涨三千，他不赶人走，还让老伴端热水给这些拍摄的人喝，不是因为他大方，只是觉得人家大老远跑来，你要是板着脸，村里人会说你不够意思。
他修了条水泥路，结果路牌第二天就被砸坏了，借出去的钱超过一百万，收回来的还不到十万，借条塞满一个纸箱，有些字迹都糊掉了，因为下雨天有人蹲在门口等他开门，纸条被雨水淋湿了，村里五十多户靠他吃饭，拍视频、剪片段、起标题“大衣哥今天又换衣服了”，每月赚三四千不算多，但比种地强得多，他默许大家这样做，觉得这是乡亲们帮衬自己，直到2019年，网上出现朱之文确诊肺癌晚期的视频，配图是别人把他P成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还有人把他头像合成进殡仪馆背景，诅咒他刚出生的孙女活不过七岁，他一直没出声，直到2023年朋友硬拉他去法院，才第一次告人，法院判对方赔钱、登报道歉，但他回家后把判决书折好，压在灶台底下。
他儿子十八岁就离开学校，二十岁结婚，新娘是直播间里常出现的那个扮演儿媳角色的人，婚后他们每天拍摄农村婆媳生活的视频，离婚后前儿媳还继续用朱家儿媳这个称呼来卖土鸡蛋，女儿因为身材偏胖被网友截取图片嘲笑长着猪腰子脸，她不敢在朋友圈发东西，每次一发就有人评论说她装清高，她爸都让人拍视频她却躲起来，有一次她在村卫生所开抗抑郁药，医生问她要不要转到别的医院看看，她说不用了，自己不出门，他们没上完正规的学校，朋友只有镜头前的那些叫家人的人，连去县城买件衣服都要提前查好路线，就怕被人认出来围住拍照。
在农村有个说法，别人帮你一回，你会记住人家一辈子，可互联网上只认流量能换成钱，朱之文这个人相信不争也不吵就是德行好，结果总被当成软柿子捏，村里人说他傻，其实他心里明白得很，要是搬走了，他就再也不是朱楼村的那个朱之文了，要是不搬，那就只能接受全家人整天活在别人的手机镜头里，2025年有地方试着搞了个名人保护条例，规定不能随便拍村民，但因为没有处罚条款，来拍照的人还是照样架起三脚架，李子柒可以退网，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把根扎在哪个村子里头，朱之文却不行，他连户口本上的地址都没改过。
他昨天在村口又唱了半个小时，结束的时候有人喊再来一遍，他摆摆手，转身往家里走，正门还是堵着，他就绕到后墙那边，踩着旧轮胎爬上矮墙，跳进院子，落地时大衣下摆被铁丝网勾住，撕开一道口子，他没去管它，拍拍灰，朝屋里问饭好了没有，屋里应了一声，镜头却还在院外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