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凤霞回忆37:拜干姐妹时我是最小的一个,她们都喊我叫老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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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社会人与人明争暗斗,互相欺骗。戏曲界专有喝戏子血、吃戏子肉的把头恶霸,艺人受尽他们的剥削和欺侮。为了对付恶势力,艺人们结伙拉帮,拜干姐妹、盟兄弟。俗话说:"一人单二人双,众人是力量。"盟兄弟、干姐妹之间都有联系,讲究义气。义气,第一,讲不抢行;第二,一人有困难大家相帮,演义务戏呀,凑份子钱呀。旧社会艺人生活没有保证,师徒关系,家族门户,结拜干姐妹都是求得保护,共同对付欺负我们的人的一种方法。

1943年我在天津演戏。当时在主要演员中我岁数最小,艺术上也幼稚。但我很得前辈的喜欢,又易求好说话。比如当时的著名演员大姐姐们演戏,要我去扮一个角色,我就不要代价努力去演。鲜灵霞大姐要我去演《海棠红》中的小孩儿,花迎春姐姐要我演《莲芙被害》中小妹,要我在《大溪皇庄》跑个马趟子清唱两段,我都认认真真地唱。有一次,鲜灵霞大姐要我扮演一个三花脸演《煤球战元宵》。我演得大姐笑了场,大姐抱住我说:"小凤真聪明,姐姐提拔你,真有出息!"

这一年,大姐鲜灵霞提出在天津的主要演员中拜一伙干姐妹。这可是一股力量啊!大姐鲜灵霞、二姐花迎春、三姐张月娥、四姐小白玉霜、五姐李文芳、六姐花明仙、七姐新红霞、八姐花丽娟,我是九妹。我们这九姐妹,在当时天津评剧界是个很大的阵势。拜干姐妹要有举香的人。这位举香的要求是德高望重的男演员。我们请的是李福安师兄的父亲、老评剧演员李保全。我们在大姐鲜灵霞家中磕头。大姐让我请来一张刘、关、张的像。这是规矩,要供桃园三结义的刘备、关羽、张飞。这是拜干姐妹、盟兄弟都要请的神像。

先朝神像举香磕头,再照出生年月日分大小,小的给姐姐磕头行礼。我最小,挨着个的给姐姐们磕头。大姐灵霞说:"小九妹成了磕头虫了。"举香人李保全老师说:"九牛拉车心齐力大呀!"拜干姐妹对天盟誓,是很有意思又是很严肃的事。大家都站好,举香人念一句,姐妹们说一句:"我们九人愿结成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罪同受,近如手足,亲似骨肉。上有天、下有地、心口如一,同在江湖内,都是薄命人,今日结成金兰之好,一生不变。谁要忘记今天结拜之日,亏心做事,刘关张三位爷不容,天打五雷轰顶……"

磕过头交换见面礼,都是些小东西:一条手绢、一条头绳、一块肥皂等等。我是九妹,大家都送东西给我。我只是在过年过节够累的,得给姐姐们拜年。大姐灵霞过生日,我每次必到,进门就磕头。过生日讲究吃寿面,很考究。那是灵霞大姐的姐姐做的。拜干姐妹那天吃的三鲜面,我至今还记得,虾仁、肉片、鸡蛋。这顿饭在当时清苦的生活里可是不易呀!

过生日后的第一件事,是为评剧公会演一场义务戏。大姐灵霞同意了,是唱《大三节烈》。灵霞大姐演大姐张春莲,小白玉霜演赵素琴,我演二妹张秋莲,师兄李福安演小生王定保。这出戏很热闹,都是著名演员配演四梁八柱,干姐妹一个不拉跑龙套。在天津法租界新中央戏院演出,轰动一时。

这出戏演完,日本宪兵队找组织者班主李宝林说:"你们演义务戏,怎么不请我们日本宪兵队?我们要追查……"班主李宝林就借题发挥,让我们再演一场。这回是在天津东马路国民大戏院。我们白演了戏,大姐鲜灵霞还请了一桌客。这一类白唱戏的事可多了!不过当时我们干姐妹们是有威信的,大姐鲜灵霞也真为我做主,她常说:"谁欺负我们小九,我就替她出气……"

干姐妹(二)

我从河北梆子演员中学到了不少他们的演唱技巧。记得那是在天津南市聚华茶园,那年我只有十二三岁。这是一个两大块班-﹣评剧、梆子一起演。这里的河北梆子演员可有名角儿哇,韩俊卿、柳香玉、金宝环、银达子、王玉磬等。那时大伙都叫我小名"小凤",王玉磬常跟我在一起。她生性热情直爽。后台拜了几伙干姐妹,谁也看不上我。有人说:"把小凤带上吧!"可是人家说我是小辈不同意。柳香玉也要组织拜一伙。王玉磬姐姐看又没有我,她找韩俊卿、柳香玉商量,说:"后台拜了几伙干姐妹,都没有把小凤算上。她爱学勤快,就把这个小不点算上吧。"结果姐姐们还是看不上我。旧社会戏班要讲能耐呀,我自己心里明白,也不去勉强别人。有一次演《五元哭坟》。这可是唱功戏,王玉磬姐姐偷偷地教我唱小五元。我小时候有个好处,我不怵台。这是我跟姐姐在戏班养成胆大的习惯。我心想,唱戏的台上比试。

想不到有人不同意让我演五元,说"小凤这么瘦小,她压不住台呀……"玉磬姐姐不听她们说,去找银达子,他也没点头。银达子姓王叫庆林,跟我们是邻居。他跟我姐姐同过台。我就去找他,先磕个头拜了师,嘴上才说:"王老师,您可是唱戏的,让我上台唱五元吧,您点了头,我就能亮出来了,有顿饭吃了,玉磬姐姐已教会我了,我给您唱几句听听!"果然王庆林老师让我当场唱了。这回我认真唱,真动了感情。王师傅高兴了,他说:"我再教教你。"他又教我呼吸换气,咬字、发声。他又主动提出:"让小凤串演五元吧……"这一出五元可急坏了王玉磬姐姐。她手把手地告诉我,扒着门帘看着我台上的效果。总之唱的不错。玉磬姐姐说:"要是台上不叫好,我可……"我说:"姐姐你坐在后台放心的端着小茶壶喝水,瞧好吧!若唱不好,你就提刀批子打我吧。"一出戏唱下来彩声连连。玉磬姐高兴,银达子老师也满意了。玉磬姐下台抱住我说:"好妹妹,你给姐姐争了光。"

更叫我高兴的是,拜干姐妹柳香玉姐要我啦,金宝环姐姐也找玉磬姐说:"算上小凤吧……"拜这一伙干姐妹,都是玉磬姐姐提携我。拜干姐妹时,是银达子王老师举香。我是最小的一个,从此她们都喊我:"小不点儿,老疙瘩",得到的是姐姐们对我的帮助。金宝环姐姐教我《喜荣归》,柳香玉姐姐教我《三娘教子》。这都是玉磬姐姐对我这小演员的爱护培养。至今这些姐姐们对我热情耐心指点的模样历历在目。柳香玉姐在1952年就被害死去。银达子老师也已过世。韩俊卿"文革"中也含恨死去。金宝环、王玉磬现在虽然年过花甲,仍在天津河北梆子剧团。虽多年很少联系,我心里总不忘她们对我的帮助,时刻珍惜这些情义!

小时候跟姐姐学京剧,跟武功师傅练毯子功,跟二伯父调嗓子,都是要求得很严格。姐姐是著名刀马花旦,教我唱、念、做、打。她在家很爱做家务针线活儿,她教育我:当演员先要成个戏迷,什么都要学,都要看并学会,唱旦角的要看丑角、青衣、老生、花脸戏,这样才长能耐,丰富自己,不单看京剧,还要看别的戏,曲艺、梆子……

我看戏成了迷,什么都看,姐姐让我看看时装戏,当时有个女子班"奎德社",这里可有好角儿:雪艳琴、小香水、金钢钻、张蝶芳、小爱茹,女武生叶荣萱、李桂云、秦凤云等。雪艳琴她是京剧著名第一代女演员。她们大都是梆子开蒙的,三十年代女子班"奎德社"可是享有盛名啊!这个班的主角多,那时什么班也不固定,因此她们也各自搭班唱戏。雪艳琴搭班唱以她为首的京剧班,谭富英、侯喜瑞等全傍着她,在上海、天津、北京已名震全国了。小香水、小爱茹等也独立成班唱河北梆子传统古装戏,那时成戏班很活,三大块下锅三个剧种,两大块下锅两个剧种,而"奎德社"更活了,也有彩唱古装戏,更多的是时装戏,也叫"便装戏"。到了四十年代,女子班小生徐家华、李倩影演的大都是便装戏,如:《一瓶白兰地》、《情天恨海》、《少奶奶的戒指》、《慈母血》、《双烈女》、《姨太太与司机》、《枪毙元元红》、《张文祥刺马》、《破腹验花》、《孝女节》、《烈妇回阳》、《枪毙阎瑞生》、《花好良宵》、《活捉南三复》、《父女拜堂》、《郎才女貌》、《美女与强盗》等等。"奎德社"女子班时装戏,听听戏名就叫座,梆子二黄都唱,文戏武戏都有,叶荣萱这个女武生,老人们至今不忘她的艺技,能拧三十六个旋子,只她一个,没有超过她的。她扮相英俊,功夫过得硬,嗓子好,唱的巧,演戏入神,猛、勇、漂、精、俏、妙,她都占全了。武戏文戏都讲究,时装戏穿上长袍马褂好看,精神。清朝戏梳大辫子,戴红顶花,使马蹄袖,行三拜九叩礼,双手垂下来,动作可细了!有时也演文小生,穿上西装革履,或中式大褂便鞋,也很潇洒。

这样难得的好演员在"奎德社"演主角很受欢迎,后来听说她下场悲惨,最后流落在妓院!

雪艳琴嫁给最后一个皇帝宣统溥仪的哥哥溥光,一直做太太,出来唱了几次戏也是以票友身分。1950年我见过她一次,那是溥光跟小白玉霜以前有来往,溥光在天桥万盛轩看我演戏,由于他是皇上的哥哥,大家也都知道他是小白玉霜的朋友,欢迎他来后台跟演员们见见面。王度芳、杨星星、李凤阳都在小白玉霜班多年,他捧小白玉霜,看戏常到后台来。一次,溥光请小白玉霜吃饭,有王度芳、杨星星、李凤阳,我。雪艳琴也在场,我小时看过雪演戏,这时才看见她本人,她的风度那样雍容华贵,真是贵妇人大演员的气派!1953年她又下海唱戏,加入了中国京剧院,1960年调中国戏曲学校任教,1986年去世。一代名伶总算当了一辈子红角儿,嫁了皇亲国戚当过贵夫人,她的结果不错。艺人现在被人尊重,再不是有钱人摆设的花瓶了。

李桂云一直演河北梆子,在京津一带,1949、1950年以后我们常在一起学习开会,桂云大姐不喜欢学习,她为人直爽热情,在天安门扭秧歌游行,她穿高跟鞋,结果把高跟扭丢了,我扶着她走回来的。她待人亲切,有一次开"文代会"跟首长合影照像,大家都站好了,首长来了,她猛地跑出来跟领导拉手,感动地流了眼泪!可是,这事太突然,首长没有精神准备,以为她有什么苦难要说,她又笑了说她很幸福,在河北梆子戏校任教……她没有嫁个知心丈夫,也没有生儿女,现在已八十高龄了,身体瘫痪,受到国家关怀照顾,有亲朋好友、学生们常去看望,由于她身体太胖不能出来活动,她说:"我在家享福了……"

秦凤云当年号称小巧美人,她虽两脚缠足,可什么活动她都参加,她为人热情,见着我就说:"老妹子我年轻了!"她热心做教学工作。"奎德社"的十几位老大姐,唱老生的、三花脸的、老旦等各种行当,她们还常演出,也常一起开会,但由于是个女子班,现在观众渐渐看不习惯了,"奎德社"慢慢的就自然淘汰了!

我对"奎德社"的印象深刻,那时我只有七八岁,就时常溜进后台,看她们女人化装成男人,再跑到前台看戏。小孩看蹭戏,只能站在边道角上,快散戏了,我跑到前边趴着台口看戏。由于我姐姐跟她们都认识,我小时嘴乖见人叫老师,人家喜欢我,有时也让我扮个小孩儿。她们给我说说戏我就敢上场,而且决不演坏了。从小跟这些老大姐们认识,以后我在天桥"万盛轩"演戏,虽是小戏园子,但她们都来看,而且都给我提出意见来。黄大姐-﹣雪艳琴看了我演的《刘巧儿》说:"咱们戏曲演时装戏,要有戏曲的玩艺儿,没有咱们的东西,就成了话剧了。"她又说:"你想想当年的叶荣萱,她演《破腹验花》中李殿甲,在杀堂那场戏,他在思考是否妹妹贞节,看见刀就要刺透妹妹胸口时,他内心斗争,拧了三十个旋子满台彩声,表现了人物内心的活动,也亮出了戏曲演员的技艺。"我在重排《刘巧儿》时,创造小桥送线,左手提小竹篮儿,右手耍着一缕线,一个圆场下来就满堂掌声。因为我从小练圆场功扎实,观众看着如风吹一样稳、准、快,上身不动,耍线翻身,跳步过桥,滑坡闪身,打鸟卧鱼这些动作,表现少女巧儿高兴的心情。演现代戏运用戏曲程式,亮出基本功是在创造中很重要的设计。

看曲艺在天津可说是非常丰富的,旧法租界"小梨园"、天祥市场"小广寒"、劝业场六楼"天乐园"、旧日租界"中原公司"买通票看全场,曲艺杂耍都有,其它剧团也样样有。南市曲艺园子更多了。南市"庆云"、"燕乐"、"中华"、"聚华"、"丹桂"这些园子都是演曲艺和电影的。曲艺杂耍可丰富了,只说大鼓,京韵大鼓著名男演员白云鹏、刘宝全;京东大鼓马宝山、刘文斌;梅花大鼓金万昌;琴书大鼓翟青山;滑稽大鼓架冬瓜等,在演唱时能够从音乐演唱出人物形象,从动作架式可看出是男女老少文武动作。曲艺演员本事大,也不扮戏,手里拿着鼓键子和鼓板,就靠自我感觉,那么真实。刘宝全《三国》段子最好,他唱的《大西厢》唱出小姐、丫鬟、小生、老旦,各有人物性格的行当。白云鹏的《红楼》段子拿手,《宝玉探晴雯》唱道:"你把那壶内的茶儿递给我半盅啊!我的心里似火攻啊!"这一句就叫观众流下了眼泪。架冬瓜的大鼓滑稽自然,有声有色;他表演《王大娘抓鸡》的动作,观众被逗乐得前仰后合。京东大鼓马宝山他常在书场说书,也在电台说书,都是成本大套的几十回,几百回,他的唱有独特的味道,如《包公案》、《西厢记》、《九女图》、《五鼠闹东京》、《青城十九侠》,他说唱的人物鲜明,至今我仍是记忆犹新,很可惜他的京东大鼓没有传下来。梨花调大鼓孙大玉,辽宁大鼓朱玺珍也都有功夫。著名京韵大鼓石岚云唱《三国》段子,刀枪架子功夫好看,唱的纯厚。她是我的表姑,我从小就听她调嗓子,她要教我唱京韵大鼓,我已练会了打鼓套子和敲击鼓板,但我姐姐不许我唱,一定让我学戏练功,因此我没唱成大鼓,至今我仍喜欢京韵大鼓。小彩舞的京韵大鼓在女演员中可说首屈一指了,在曲艺场是第一个女演员,大鼓压大轴的是小彩舞。她在台上风度大方,自然稳重,出台先打鼓套子,再轻轻地说几句白话:"换上学徒,我伺候您一段《红梅阁》。"真是大演员气魄,多么乱的场子,也能一下子鸦雀无声,这是演员的修养和台风呀!

我跟曲艺演员一起合作多年,在天津河东天宝、南市中华、燕乐等都是前边是曲艺,后边一出评剧两个锅。在这里我认识了靠山调的演员高五姑、姜二顺;唱河南坠子乔清秀;梅花大鼓演员花五宝;相声演员侯宝林、马三立、戴少甫、于俊波、张寿臣、侯一尘;醋溜大鼓演员王佩臣等。我小时看了相声就很羡慕并喜欢,因为当相声演员多开心哪,样式也多,有单口一人说、二人相声捧逗哏对说,还有三人说的,四人五人"卖布头"、"脱马褂"、"打老婆劝架"、"粥挑子"、"王二嫂拴娃娃"、"逛娘娘宫"。相声演员讲抓活彩,即兴表演,因此要求演员得随机应变,口才好表演真实,相声演员也很讲演出人物形象,自我感受。马三立先生的表演就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他台上给人谦虚、冷面、滑稽,声音稳稳当当,逗哏幽默。戴少甫、于俊波有一说是很有学问的大学生,票友下海,因此他们的相声高雅,很多观众是专听他的相声节目的。

我小时候跟常连安大伯住的很近,我们南市九道湾是贫民区,艺人集中的地方,相声演员很多,戴少甫、于俊波、常连安、常宝昆﹣﹣小蘑菇、二蘑菇、三蘑菇、马三立、荷花女、吉评三等,他们跟我们家是邻居,有时为热闹过年过节演群相声就叫上我,母亲给我穿上一身红布裤袄,头戴红花,我美滋滋地跟着去说相声。他们临时编的段子,我也能都记住,说是群相声加上个小闺女,有色彩的也受欢迎。我记得有一次演相声剧名是"要账",我只说一句话:"妈妈我说她不在家!"我小时嗓子又高又亮,说完这句话,台下大笑。

后来小蘑菇办了一个兄弟剧团,都是曲艺杂技演员,赵佩如、荷花女、于德海、陈亚南、陈亚华、常连安伯伯带着这一群蘑菇演出。在"庆云"有一个女演员叫华婉云,是剧团台柱子。这个剧团的剧目很多,《孝子》、《一碗饭》、《要账》、《打架能手》、《爱占小便宜》等等。兄弟剧团大都是提纲幕表戏,但他们反映现实很快,也通俗易懂。相声演员演戏,本身就有叫座吸引观众的能力,这个剧团好就好在他们严肃认真,剧目有教育意义,很受欢迎,非常可惜,这种形式没有保留下来。

曲艺班最后一场戏曲是很多的,曲艺演员压大轴。京韵大鼓压轴的名角刘宝全、白云鹏、小彩舞;梅花大鼓金万昌、花四宝;相声演员小蘑菇。

曲艺演员赶包演出是普遍的,除了压大轴,演员都赶包,在庆云戏院演完前场,赶包到燕乐戏院,路不远,都在南市隔一条马路,大都是步行。随台座就是看戏的基本观众,捧角的也跟着演员赶台看演出,有时演员到那个剧场,这些观众也跟到那个剧场。曲艺班的观众是看小蘑菇的,他上场说相声,一般的都是常连安伯伯给儿子小蘑菇配,后来换了赵佩茹,他们两个上场很有人缘,他们下场,后边的演员不好接这个坑儿,因为观众看完他们的一下子走了半堂人。曲艺班,来看花小宝的看完走了,又进来了看马三立的,进进出出是平常的事。当时还有个说法:各有各的座,各找各的乐。就白云鹏、刘宝全这样的名演员压底,也有走观众的,我曾见过走了三分之一的观众,这也是常见的事,也是一种竞赛演员的威力。

活词戏,相声演出的形式,老戏座很喜欢天天看戏,一样的节目即兴演唱就有新鲜感。观众都是老戏座,对演员也了解,即兴的唱词白话有时会收到意外的效果。演员搭班多,实践机会多,不同剧种又有不同的表演方法,观众不同也有不同的反映,对我们演员都是宝贵的。雪艳琴、李桂云、小爱茹等她们都是演时装戏好,古装戏基本功扎实,创造出的人物有深度。

今天我惊喜地收到评剧界前辈玉灵芝大姐的来信,使我十分激动。玉灵芝是天津第一代著名评剧演员,在当时被誉为"四大名芝"之一。"四大名芝"分别是:金灵芝、玉灵芝、银灵芝、翠灵芝。听前辈讲,1935年评剧是由河北唐山一带的农民演员带进天津的。那时天津评剧演员都是男唱女角。头一代女演员有李金顺、李银顺、李宝顺、花莲舫、壁莲花。最出名的是"四大名芝",后来又有了刘翠霞、白玉霜、爱莲君等等。

"四大名芝"是她们那一代演员中最漂亮,最出风头的演员。她们大都是班子出身学唱的。"四大名芝"中的玉灵芝,当时带着一个戏班去了南方。先后到过四川、湖南、湖北,最后到了贵州。抗战时期,她们那个戏班在重庆、成都都很受欢迎。但是"四大名芝"都染上了吸毒瘾。因为生活没规律,爱情不自由。那年头女人没有地位,受欺压、遭蹂躏,又因演出劳累所以染上嗜毒,这在当时的演员中是很普遍的事。

金灵芝是大姐,被军阀张宗昌看上了,十五岁时当了他的姨太太。后来银灵芝、翠灵芝也都先后当了军界要员们的姨太太。都是十几岁就吸毒,又被遗弃,最后流落街头冻饿而死。

玉灵芝是个有心人,她十几岁就跟着戏班去南方。在上海演出时,被南方的观众认可。当时文艺界的洪深、阳翰笙、田汉等作家经常去捧场。在这些进步文化工作者的帮助下,玉灵芝懂得了当一名演员应当有文化,要不断提高自己的素质。可是她虽然认识到做人的前途,但也未能逃出万恶的旧势力,又有吸毒的嗜好,最终被一个军阀看上娶走了。

1949年全国解放,共产党号召扫除文盲,要学文化。玉灵芝道学文化的重要性,加上五十年代全国开展禁毒、镇压反革命运动,玉灵芝大姐得救了。人民政府封闭了妓院,镇压了军统特务,玉灵芝大姐被送进了戒毒所。当时,小白玉霜、裘盛戎等名演员也都被解放,进了戒毒所戒毒。进去前,吸大烟的人,面黄肌瘦,皮包骨。我亲眼看见过犯烟瘾时的情况,打哈欠,流眼泪,大哭大嚎,打自己,双手抓地,流出鲜血。把本来很好的人变成了鬼。什么样的坏事、丑事都做得出来,而走出戒毒所的人,人变胖了,有了精气神,又恢复了舞台青春。

玉灵芝大姐在解放后戒了毒瘾,又重新在贵阳市评剧团演出,真可谓枯木又逢春。1958年,我去贵阳演出,玉灵芝大姐看了我演的戏,大姐高兴地说:很好,评剧这个年轻的剧种所以受欢迎,是跟上了新社会的步伐,新凤霞占了一个新字,有文化,才能推陈出新,否则评剧不会有好的前景……

灵芝大姐把评剧带到南方,她自己得到提高。她所以能在南方扎了根,坚持到今天,是她学习文化,追求进步赶上了新社会。她曾多次来北京和我见面。无论是进京开会、探亲、找剧本,总要来和我聊聊天。贵阳评剧团有个学员班,就是玉灵芝大姐创办的。大姐曾对我讲过:"我由鬼变成了人,是共产党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在"文革"中,玉灵芝大姐被打成牛鬼蛇神,批斗、坐牛棚,什么反动权威、反革命分子家属等等大帽子满天飞。她说:"幸好我戒了大烟白面,要不可熬不过来。我有生活的信心,好死不如苦活着,我没有自杀,今天过上了好日子。"

如今的玉灵芝大姐,是唯一健在的一"芝"啦。她如今已经八十一岁了。她是独身一人住在贵阳市。文化局分给她的住房,在离花溪风景区很近的一座干部楼里。她知道我在"文革"中受了伤。多次来信问候我,尽了艺人的情分。她让我替她问候天津的老乡们好,用她的话讲:"天津家乡故土亲,远隔万里想亲人。"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