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国京剧的璀璨星河中,“四大名旦”各领风骚,而程砚秋始终是最独特的那一颗。他台上是幽咽婉转的悲旦,水袖翻飞间道尽女性苦难;台下是铁骨铮铮的志士,乱世之中宁肯挥锄耕田也不折腰。从6岁卖身学艺的苦童,到开创程派的艺术巨匠;从万人追捧的名角,到青龙桥畔的庄稼汉,他用85出剧目、8年罢演、一生坚守,诠释了何为“戏如其人,人如戏骨”。这位以“云遮月”唱腔震撼梨园的大师,不仅留下了不朽的艺术遗产,更用生命书写了艺术家的家国情怀。
1904年,程砚秋出生于北京一个破落仕宦家庭,未满6岁便因家道中落,被父亲送进戏班卖身学艺。那时的戏班规矩森严,学戏的孩子挨打是家常便饭,程砚秋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基本功,压腿、下腰、吊嗓,常常练到浑身青紫仍不敢停歇。命运似乎格外考验这个刻苦的孩子,13岁那年,正当他初露锋芒时,却遭遇了京剧演员的致命危机——“倒仓”(变声期),嗓音变得低沉喑哑,一度被认为“再也不能登台”。
换做旁人或许早已放弃,但程砚秋偏要逆天改命。他没有硬撑着模仿其他名旦的明亮唱腔,反而扬长避短,借鉴老生行当的发声技巧,甚至融入西方歌剧的共鸣方法,创造性地开发出“脑后音”“鬼音”等独特唱法。这种唱腔初听含蓄委婉,细品却刚劲隽永,像月光穿透云层般幽远深沉,被世人誉为“云遮月”。为了打磨身段,他每天坚持练太极、习武术,将太极的圆融与武术的刚劲融入水袖功,最终练就了“挑眉蹙眉皆含情,水袖翻飞如有神”的绝技,举手投足间尽是风骨。
17岁那年,程砚秋独立成班,凭借《红拂传》一战成名。不同于当时京剧市场追捧的才子佳人戏,他的剧目总带着对时代的思考。在文人罗瘿公、金仲荪、翁偶虹的先后助力下,程砚秋打造了一系列“苦情却有骨”的经典:《荒山泪》中反抗苛捐杂税的张慧珠,《青霜剑》中为夫报仇的申雪贞,《春闺梦》中盼夫归来的张氏,每一个角色都在诉说着封建压迫下女性的苦难与反抗。他的剧作善用“对比美学”,贫富差距、悲喜转折、刚柔并济的冲突,让观众在共情中引发深思,这种“以戏言志”的艺术追求,在当时的梨园堪称前卫。
真正让程砚秋从“名角”升华为“大师”的,是抗战时期的八年坚守。1937年北平沦陷后,日伪势力多次威逼利诱,让他登台演出“粉饰太平”,甚至许诺重金与高官厚禄。程砚秋断然拒绝:“我程某人宁肯饿死,也绝不做亡国奴的戏子!”为了彻底断绝日伪的念想,他对外宣称身患重病,托德国大夫开具患病证明,随后毅然告别舞台,带着家人搬到北平西北郊的青龙桥,当起了地地道道的农民。
在青龙桥的田埂上,曾经的京剧名旦换上了青布衣褂,脚踩黑布鞋,每天清晨挑着水桶下地,跟着农户学习“一步三锄”的耪地技巧。烈日炙烤下,他的汗水浸透衣衫,手上磨出厚厚的老茧,却从未抱怨过半句。他在门前贴上手书春联:“蓄发事耕耘,杜门谢来往;殷勤语行人,早作退步想”,以“三闭主义”——闭口、闭眼、闭心,隔绝外界的骚扰。即便如此,日伪特务仍未放过他,1944年深夜,日本宪兵突然闯入家中抓人,幸得他当时不在家,才躲过一劫。事后他悲愤道:“士可杀不可辱,亡国之惨,我绝不能忍!”
务农的日子清苦,程砚秋却从未放弃艺术追求。他带来大量历史古籍,在油灯下研读《汉书》《大宋宣和遗事》,从历史兴衰中汲取创作灵感;没有舞台,他就在田间地头练嗓,风吹麦浪的沙沙声成了天然伴奏,泥土的芬芳融入他的唱腔,让“云遮月”更添沉郁苍凉的韵味。正是在这段时期,他对《锁麟囊》进行了反复打磨,将“贫富交替、善有善报”的故事演绎得淋漓尽致,剧中“春秋亭外风雨暴”的唱段,至今仍是程派的经典绝唱。他还酝酿创作了《通灵笔》等贴合时代的剧目,将对家国的忧虑与对和平的期盼,尽数化入戏文之中。
1945年抗战胜利,程砚秋才重返舞台。当他再次身着戏服亮相,水袖一甩,“云遮月”唱腔穿透剧场,台下观众无不热泪盈眶。人们发现,经过八年田间岁月的沉淀,他的表演更添厚重与筋骨,每一个眼神都藏着故事,每一句唱词都饱含深情。新中国成立后,程砚秋拒绝了高官厚禄,全身心投入京剧普及与革新。他受国家体委邀请整理程派艺术,将复杂的唱腔与身段系统化;他在全国各地公开授课,因材施教,培养出赵荣琛、王吟秋、李世济等一大批传人,如今张火丁、迟小秋等程派弟子依然活跃在舞台上,让“云遮月”的韵味代代相传。
程砚秋的一生,始终践行着“戏品即人品”的准则。他台上演绎悲苦,台下却向阳而生;唱腔幽咽婉转,性格却刚毅如铁。他开创的程派艺术,不仅是京剧史上的一座高峰,更成为一种精神象征——以柔克刚,以隐忍求存,以坚守证道。他的唱词打破了传统七字、十字句的限制,长短错落间更显真情;他的表演将文学性与艺术性完美融合,让京剧不再只是“听个热闹”,更能“品出深意”。
晚年的程砚秋依然保持着简朴的生活,不吸烟、不饮酒,唯一的爱好便是钻研剧本与教导弟子。1958年,这位为京剧奉献了一生的大师与世长辞,留下了29出新编私房戏和无数经典演绎。他的弟子李世济曾说:“先生教我们的,不仅是程派的唱腔身段,更是做人的风骨与气节。”
如今,当我们再听《锁麟囊》中“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的唱段,依然会被那幽咽婉转中透出的坚韧所打动。程砚秋用一生告诉我们:真正的艺术家,从来不是舞台上的光鲜亮丽,而是乱世中的坚守、困境中的创新、危难时的担当。他的“云遮月”唱腔,不仅是一种艺术风格,更是一种人生态度——于含蓄中见力量,于隐忍中显风骨。
在这个追求流量与速成的时代,程砚秋的故事是否让你有所触动?你最喜欢程派的哪部剧目?如果能穿越回民国,你最想亲眼见证程砚秋的哪段经历?欢迎在评论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