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凤霞回忆36:耍猴人一鞭子,猴子和小孩跪地,伸双手向观众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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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从1966年8月26日被造反派打伤得了病不能再演戏后,生活安排得很有规律。我习惯5点钟起床,梳洗后就由小阿姨陪我轻轻地下楼锻炼身体。我不需要她搀扶我,由我自己行走。住楼房非要出大门才能呼吸新鲜空气。我走累了,就坐在小马扎上休息,等我回家时太阳也快出来了。吃完早饭,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一天,在我回来的路上,忽然看到一群人簇拥着一个挑箱子的人。我走路不利落,不敢追上去看热闹,我让照顾我散步的小阿姨凑上去看看,她回来告诉我,是耍猴儿的。我回家上了4楼,进了屋,听见锣鼓敲得直响。我站在阳台上向下看得很清楚,于是我干脆坐在椅子上看。耍猴子的场子很热闹,两个人敲锣打鼓,猴儿随着人的指挥做出各种姿势,还是从前那套旧玩艺儿……

观众大都是老人、小孩儿,没有站着看到底的。猴子耍了一阵,观众都快走光了。耍猴人有点着急,拿起鞭子打猴子。鞭子下去,猴子痛得滚了一个滚儿,张嘴露牙,周身发抖,向主人求饶。这个耍猴人仍然狠劲地抽打猴子,有几个青年吓得捂住脸不忍再看下去。锣鼓停住了,耍猴人拱手点头哈腰,向观众磕头要钱。观众三三两两纷纷离去,没有什么人给钱。我看这两个耍猴人岁数不大,可为什么偏干这一行呢?再看耍猴人,他又举起鞭子抽打猴子,猴子不停地向观众磕头。看着这场面,我心里怪难受的,便叫阿姨送下去一盒子吃剩下的点心,又给了几个钱。让她告诉耍猴人,点心是给猴子吃的,钱是给他的。阿姨下楼给了钱,猴子在耍猴人的身边看着那个点心盒,不住地吐舌头。耍猴人收起了钱,把点心盒子也放进了箱子,我站在阳台上看得一清二楚。这时候,有两个警察走到耍猴人面前,跟他们说了些什么,耍猴人连连点头,看得出是警察在教育他们。果然听小阿姨回来说:"警察告诉耍猴人,在这里耍猴有碍交通,打猴子是野蛮行为,影响也不好。"这时我再向下看,耍猴人从箱子里取出盒子,拿出点心给猴子吃了。在警察催促下,他们收拾箱子走了。

看到这个场景,我觉得很不自在,闷闷地回到屋里,心里很难受,为猴子流了泪。

这是触景生情,我在幼时不仅目睹过这种场面,还跟猴子演过一场戏。

我是在戏班长大的卖艺孩子,二伯拉胡琴,脾气大,但热情善良。他常发火打我,我不记仇,打是为我学好戏。二伯教育我说:"艺不分家,艺有高低;人分好坏,人不近,艺可亲;重义气,情似金!"这话我都记住了。有一次我跟二伯、堂姐在天津旧日租界一家大公馆唱堂会戏。那天唱《秦香莲》,我演小孩儿,见了陈世美说的那段白话应当哭下眼泪来,但我小时候长就一对笑眼,眼角吊着,心里想哭,可脸上的表情是笑的。姐姐看我这样表演很生气,下了场就是一个耳光,打得我一激灵,二伯也连推带搡地骂我:"你还唱戏当个角儿呀?你呀!没有这份材料!哭戏你给笑唱!"我也搞不清为什么心里想哭脸上却是笑呢!我挨打多重也不流眼泪,二伯打我,我也不躲,挨死打。那时候在大公馆唱堂会戏,都是整夜地唱,我困得睁不开眼,肚子饿,靠着床边睡着了。被二伯一巴掌打醒,要我跟他去见东家奶奶拜寿磕头谢赏。我迷迷糊糊地跟在二伯身后,进了东家奶奶的大屋子,看到东家奶奶是个大烟鬼模样,我反倒精神起来。她像从鼻孔出气似地问:"你就是那个爹不认还笑的小孩吗?小唱戏的没多大长进!你们去帐房领赏吧!可是没有这个小戏子的份儿……"二伯拉着我给东家奶奶磕头谢赏,那东家奶奶连眼也不睁,用手摆着让我们走。我转身就走,被门槛绊住,摔趴下了,二伯狠劲推我一下,我爬起就走,我有意慢慢地走在二伯后头磨蹭。

到了帐房,二伯领了一个红纸包。二伯接了钱,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钱没有我的份,赏了一包吃剩下的寿桃点心,说是东家奶奶赏我的,我想不拿,又怕二伯生气,只好勉强拿在手里。二伯不住地骂我:"你瞧,戏唱砸了吧!连个赏钱都没有闹上……"出了大门,我赌气把这包点心放在台阶上,转身快步走出好远,二伯追上来又打又骂,我头也不回,只是向前走。这时天刚蒙蒙亮。姐姐陪着东家奶奶打牌,二伯带着我先回家。我心里甭提多烦了,戏没唱好,肚子还空着,连口水都没有喝,又挨打挨骂。二伯要我在道边走,我就在路中间走。二伯说:"好,你就在路中间走吧!"我却回到道边走,反正有意跟他赌气。忽然过来一辆自行车把我撞倒了,还轧了我的脚,我爬起来就走。二伯可得了理了,骂道:"活该!怎么不撞死你呀!"我一拐一拐地,快走进租界地方了,看见围了一圈人,是耍猴的。还是一个小男孩子,穿着红裤子,跟猴子对打,小孩子装猴子,猴子装人,人在地上爬,猴子骑在人背上。一会儿,男孩儿又练了一套拳,小孩儿太累了,光着膀子骨瘦如柴,肋骨一根根露在外面,气喘吁吁地拼命练,看他已精疲力尽了,果然,摔倒了。耍猴人手拿鞭子,照着小孩儿啪啪地抽打,孩子身上立即起了血红的鞭印,小孩子一动不动地眼望着抽打他的人。二伯和我挤在人群里看着。我心想,他比我可怜多了。

等猴子表演完了,接着是小孩配合猴子表演,耍猴人先把小孩拉到场子中间,抡起鞭子打几下,一推说:"快练!"这男孩儿飞快地拿起叉,抡起来,真不错,又练得相当棒,抡耍得十分利落。双手上下、前后左右,扔叉接叉,叉杆绕着小孩儿身子转,小孩子身上的紫血道子跟抡起的叉杆混在一起,使人眼花缭乱。这孩子身上带着鞭伤,还是那样拼命练,这情景真太惨啦。小孩儿练完后,耍猴人双手拱拳向观众要钱,没有几个扔钱的。我脑子里一直闪耀着血条子,抡叉杆条子,孩子光着膀子大汗淋淋的情景。

猴子耍,孩子练。耍猴人又打锣鼓向观众要钱,小孩儿双手托着腮蹲在地上,猴子缩在小孩身边,互相抓痒,耍猴人拱手说:"各位爷们!赏一个钱吧,爷们松松手,我们吃一口。"观众又走了一些,耍猴人打锣,看见猴子和小孩子,他把锣放在嘴里咬着,从腰上抽出鞭子,啪啪啪向小孩儿打去,一鞭子下去,猴子紧靠小孩,小孩双手抱着猴子,双腿跪在地上;猴子学着小孩也跪下,伸出两手向观众要钱。没有给钱的,耍猴人大喊:"来呀!练一个吧!"小男孩慢慢站起来,猴子还没有动,耍猴人啪啪打了男孩儿,猴子还真有点义气,它爬近了男孩儿,耍猴人又啪啪打猴子。打一下,猴子就滚一个滚儿,连连打,就连滚几个滚儿,小男孩拉起猴子跪在场子中间,这场面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这时,人群中有人扔进一块糖,正落在猴子面前,猴子很快把它放到嘴里了,还把糖皮吐出来,嘴一努一努地吃着。耍猴人举起鞭子狠狠地抽打了猴子两下,猴子被打得缩成一团,人群中又有人扔进一块糖,还是扔在猴子面前,猴子赶快用爪子握住,可是它两只眼直溜溜地望着主人不敢动。小孩拿起放进箱子里,耍猴人看看实在冷清,便又大声吆喝:"来看哪!耍一个吧……"打起锣鼓,小孩儿跟猴子对打起来。猴儿把孩子身上的鞭伤抓破了,鲜血直流,小孩儿喘着气痛得直翻白眼。一会儿耍猴人大声吆喝:"各位爷们,看哪,练一个吞铁球吧。"小孩真的拿过一个铁球,双手向嘴里放,手向下推。孩子有意抬起头,让人看见脖子一鼓一鼓的,铁球在里边活动,一会儿低下头,张开嘴。这时他眼泪、鼻涕、口水一齐向下流,满脸通红,铁球随着口水又吐出来。耍猴人又对观众说:"铁球吞下又吐出来,你们看了看,再练一手吞电灯泡,像铁球一样吞下又吐出来。"我看着心里直发毛,不时地用手捂着眼,灯泡快吐出来的时候,我终于失声说:"别练了!"二伯赶紧把我拉出人群,问:"怎么,你哭了?"我把手向自己的口袋里一伸,说:"我想给他们些钱,可是﹣﹣我没有啊!"二伯摇摇头小声在我耳边说:"咱们帮帮他。"我眨着眼点点头:"那敢情好呀!"二伯从人群中挤进去,双手抱拳,大声地说:"天下艺人不分家,我带着孩子赶上了,我们爷俩就帮你们一场。"他对观众抱拳说:"各位爷们,天下没有君子不养艺人,我们也是作艺的,捧场票一下,请各位站脚助威了……"

二伯说罢取出长袍下腰上掖着的胡琴。胡琴套是绣花的,白布上绣满了彩色花,这套一下子就被观众注意了。我给二伯搬过一条凳子,二伯坐好,调好了弦,告诉我唱什么,我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我大大方方,快步走到场中,二伯向前招手,我又上前了一步。本来很静的场上轰地为我的动作响起了掌声。二伯拉了一个过门,本来要走的人都挤了进来。台上唱戏,一面是观众,这里四面都是观众。好哇,已经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了,二伯向前对众人说:"我带着孩子路过赶上了,作艺的都是穷苦人哪!我们帮帮他,让孩子演两个角色,一生一旦《武家坡》。"我从来不怯场,这会儿心里装了这么多难受的事,暗暗咬定牙关,在这场戏中卖力气,威风点,把这些心酸情景,都发泄在这段唱上,闹个好效果热场面。姐姐常说:"好钢用在刀刃上,好气用在好戏上。"这可是摆了阵呀,观众看我这么小个都瞧着我了。二伯有意拉住我的小辫向前一搡,我站好了丁字步理直气壮地唱:"八月十五月光明,"这一个导板,四处轰地起了喝彩声。耍猴人对观众说:"听听这小孩嗓子活像个小喇叭……"我心里很生气,用手指着他说:"边上站着!"他很听话地站在边上,我接着唱:"薛大哥在月下修写书文。我问她好来,她道好,再问她安宁,道也安宁……"这大段是生角、旦角对唱,我一人演生旦两个角色,老生唱迈方步,用本声大嗓,青衣唱用假声小嗓;我又唱又做,甩袖、捋胡子,观众们被我认真严肃的动作给唬住了。刚刚唱完,耍猴人向四处点头讨钱,向我二伯道谢,小孩儿和猴子被耍猴人拉过来跪在地上,我和二伯在当中,二伯向四周作揖,我看着小孩和猴子并肩跪着,也下意识地跟他们跪在一起了。四周开始向当中扔钱,渐渐的,铜板如雨点似的打在我的头上、身上,我想用手捂住脸又不敢,怕伤了观众的心。小孩儿和猴子忙着在场地上爬着拾钱,耍猴人看着这般情景千恩万谢地说:"怎么着,咱们二一添作五吧?"我二伯立刻绷着脸说:"这是什么话?我们是为了帮你呀!"观众还没有走散,二伯拉着我,向四周观众磕头道谢。

地上一片钱,观众交头接耳:"这回耍猴的可发了财,这拉弦的和演唱的小姑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正热闹着,人群中突然来了几个警察,个个手里提着警棍,气势汹汹地冲着耍猴人走来。我一直胆小,赶紧躲在二伯身后,那小孩儿也跟在我身边,猴子靠在我腿上,他两个连大气都不敢出。我的心也直跳,可是还用手扶着他们,为他们壮胆子,做出保护的样子。警察抓住耍猴人劈头就打。他求情说:"老总,您说说,我犯了什么罪?"凶狠的警察用警棍指着街口说:"这是租界,日本宪兵队的地方,你们又唱又耍,惊动了大队长,你们还要命吗?甭想走了……"二伯深懂江湖上那一套,他向耍猴人小声耳语:"你还不明白吗?让他们沾点油水……"江湖上的人一点就透,耍猴人赶紧从箱子里拿出钱来,数后装进一个布袋。警察接过钱,边用警棍狠劲地敲打着耍猴人的肩,边骂着:"混蛋!滚吧……"

二伯站在一边,我手抓着二伯的衣服,一声不响地准备着也要挨打。还好,警察没注意我和二伯,装模作样拿着钱一哄就走了。耍猴人这才挑起担子,小猴爬在小男孩的肩上准备上路。二伯领着我和耍猴人拱手告别。二伯说:"咱们作艺的过游民生活,山南海北四处闯荡,这里不见那儿见,有聚又有散哪,跑江湖找饭吃,过一天闯一天,再见了!"

我看着他们走远了,心里还恋恋不舍那个小猴子和可怜的小男孩儿,从演堂会跟猴子演唱《武家坡》,我心里一直想哭,可脸上是带笑的,这回眼看着他们走了,我真的哭了。

常宝堃,艺名小蘑菇,是著名的相声演员。他和我们是邻居,他的艺术才能真是出类拔萃。四十年代我在天津南市中华戏院演戏,他在南市庆云戏院演出,当时戏曲团多,竞争很厉害,为了号召观众各自都有发明创造,耍噱头,出人意外的大反串,大赶包,大合作,男演女,女演男,丑角演旦角,大花脸金少山反串《八蜡庙》演小张妈。这样一哄,观众看新鲜,艺人为了温饱,也可维持生活。

记得小蘑菇大哥有一次创新,他约我去庆云赶包。在前场跟他演《拾玉镯》,是孙玉姣轰鸡,傅朋小生上场后,刘媒婆上场。他有发明创新,孙玉姣轰完了鸡,刘媒婆来送鸡食,帮助孙玉姣轰鸡!本来小蘑菇大哥扮上刘媒婆,他那胖脸蛋儿白粉两腮,天天红短粗小眉毛,这样化装就够人笑的了,加上肥大彩旦褂子,手里一个烟袋锅,大襟上挂着一条长手绢,绿彩裤,一双大瓜子尖尖红彩鞋,用后跟翘着脚尖走,手做轰鸡样;撅着嘴念:"啊施、啊施……"卷起袖子用手轰,用脚轰,用两手扎扎着腆着胸,用肚子一拱一拱的轰,一会儿紧轰,一会儿慢轰,逗得观众大笑!他很严肃认真,用脚后跟轰,一会儿石头硌了脚,痛的抓头,一会儿鸡啄了脚面,他生气地叉着腰用力一踢,滑摔了个爬虎,沾了一手鸡屎,闻闻很臭,站起来退步又摔了个屁股蹲。鸡跳在他怀里了,他把鸡抱住。鸡又不住啄他的脸,他左右躲闪。啊!鸡飞到他头上了,他站起身来把鸡顶住,两只手抓住鸡向台下扔,嘴里念着:"劳您驾,闪开了,我把这鸡向台下扔出去了……"这些举动都是他自己设计虚拟的做出来,全靠自我感觉的真实,乐队配合效果好。他还不时地跟台下观众说话,爱听他的相声,都是熟观众。他说:"我今天非把这几只鸡给治服了不可!老大爷我给你抓住这只肥母鸡回家煮汤吧!"台下说:"谢谢了……"大家又给说话的观众来个好,"好哇……"台上台下打成了一片,松弛愉快,气氛热烈。小蘑菇他是个很会演戏的演员,也了解观众的心理,观众看他演戏也真正的开心。我演孙玉姣在台上也跟台下说话,我说:"刘大娘摔着了,哪位上台来拉他一把?"小蘑菇说:"不能拉,男女授受不亲,老二大爷可不能来拉我呀!我是寡妇失业呀……我守着寡呐!"

小蘑菇演戏真实,嗓子虽不大好,可是会唱,一会儿唱评剧,一会儿唱二黄散板,还都很有点味道。这一场轰鸡是他独创的,至今没有人这么演过。当时我很小,演孙玉姣还"踩跷"(就是木制的小脚)。这场戏演完,小蘑菇上台,很谦虚,行礼跟台下说:"学徒演这场《拾玉镯》刘媒婆,没演好,请各位多多包涵,小凤大妹子不是外人,她爸跟我爸是盟兄弟,要是别人,人家可不让我这么演。满台抓鸡,这哪里是《拾玉镯》呀!这是'疯大娘轰鸡!'"台下哄堂大笑,他又说:"我刚才这段戏没有演好,可是有一样,屁股摔肿了,您瞧见了吧,真摔呀!这叫艺术真实。"他每句话都严肃认真,口齿清楚,有真功夫。他说相声和赵佩如是一对,上场稳稳当当,逗哏抖包袱自然不造作。

十分可惜的是,这么个好演员,在1951年赴朝鲜慰问演出,并任演出大队副大队长,同年4月23日在朝鲜前线慰问演出时光荣牺牲了。天津市人民政府授予他"人民艺术家"和"革命烈士"的光荣称号。前几天,我看见小蘑菇的夫人常大嫂子,使我想起了和小蘑菇这段同台演出的往事。老观众也会在记忆中想着这位好演员吧!

"画龙点睛"这句话人人会说,但是,真正能做到"点睛",却是不易哟!一方面被"画"的假若是年轻人,那末年轻人自己就要有所追求、有所进取,要看到自己的不足﹣﹣需要充实知识,要谦虚诚恳地接受"点睛";另一方面,"点睛"的师傅,要对年轻人有一种责任感,从幼苗中发现人才。两者结合才能达到"画龙点睛"。

我从前辈那里得到的指点、教导,使我的表演艺术日益成熟,这种情景是我至今不能忘怀的。记得四十年代初,我在天津旧法租界劝业场六楼天乐戏院唱戏,那时我正值幼年,艺术上还是很稚嫩的。劝业场周围戏园子很多,有新中央戏院、小梨园游乐场、中国大戏院、天祥剧场、北洋大戏院、百乐门戏院、小广寒戏院,还有大光明电影院,劝业场内有皇宫影院。这地方是各种戏曲剧种扎堆儿演出的热闹场地,本身就吸引着各种观众。天华景稽古社京剧科班常年演连台本京戏。我那时才十二三岁,精力饱满,学艺心切,一早就进戏园子练功,接着演日场和夜场戏。但是,只要有一点点空闲,我就找戏看、找玩艺儿听,那真是学不尽听不够啊!

我在天乐戏院唱戏的那段日月,只要有一分钟空闲,也要追求知识、偷学本事。我的表姑姑石岚云是唱京韵大鼓的,在小梨园演出,我时常从劝业场六楼一溜风似地跑进小梨园听曲艺。从这时起,我认识了很多曲艺演员、相声演员,如戴少甫、于俊波、三立、常连安、小蘑菇、张寿臣;还有奉天大鼓马宝山,醋溜大鼓独树一派的王佩臣、白云鹏,梅花大鼓金万昌,单弦拉戏的王殿玉……这些人都是天津的名角,是我追求学艺的对象。因为我常去听唱,他们都认识我,也喜欢我。有时我一进后台,就听见几个声音同时叫我:"小凤、小凤……"还有的叫我背词儿给他们唱几句。这时我高兴极了,站在他们面前严肃认真地学,认认真真地唱。有一次,外场说相声,我在后台角上唱,声音放大了,影响了前台演出,挨了管事老板的骂:"小凤!你不知道外场有活吗?怎么这样大声叫唤?出去……"抓住我的胳臂把我轰了出去。此后,我就不敢进后台了。我只能站在池子边上听。常连安跟我父亲是盟兄弟,我叫他二大爷。有一次他看见我站在池子边上听唱,就叫我进后台。我是来学唱的又不是来玩,因此,他一叫,我就借台阶再次进了后台,不过,再也不敢大声唱了。

去戏曲剧团后台我不怵头,但我怕到演话剧的后台去。记得当时话剧在天津也很受欢迎,北洋大戏院就常演话剧。在这儿,我认识了一位话剧团的重要人物,女主演唐若青的爸爸唐先生。他待我很好,问:"小姑娘,你是哪里的,干什么?怎么老站在池子边一动不动的看戏……"我规规矩矩回答:"我是演员,在劝业场六楼天乐戏院唱评剧。"唐先生跟我说话很亲切,我就大胆地问:"先生,您是干什么的?"先生很快回答我:"我是演戏的。"我又问:"您能看看我的戏吗?"先生说:"能啊,我一定去看你演戏。"后来,唐先生果然到天乐戏院来坐在第一排看戏。这天我演的是彩旦戏《母老虎》,是文明戏演员小侠影与我合作的。他从南市聚华戏院来客串男主角,让我这个小演员主演大彩旦母老虎,大概剧团有点猎奇噱头。扮大彩旦,把我的小辫子用一条布扎个苏州髻,穿大彩旦的红袄绿裙子,抹个大白脸,两腮抹红,小眉毛、两眼皮上抹一点点黑,像个老鼠眼,鬓角贴两块太阳膏药。这是唱彩旦的董瑞海老师给我化的装。脚上穿的是董老师自己用的大红瓜子尖尖彩旦鞋;因为鞋太大,用一根麻绳把鞋给我绑在脚上,走起路来一扇一扇的,逗着观众大笑。总之,这出戏就是看演员大出洋相。我一出场,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第一排当中的唐先生。我心里一紧张,感觉我演这个大彩旦,真不好意思;可转念一想,唱戏的上了台就要豁出去,即使台下坐着娘老子也不能不好意思演。我还像台下没有坐着唐先生一样,照样撒开了唱、放开了演。这场戏的演出效果很好,来客串的小侠影大哥也很满意。

演出结束后,唐先生特意到后台来看我们。他对小侠影说,他认识文明戏男旦张笑影,并说他也来看戏了。小侠影大哥说:"唐先生若是来看我,我就回南市去了;您看看这小姑娘的戏吧,胆子不小哩!"唐先生笑了。后来,他又来看戏,那是我初当主角时演的《唐伯虎三笑点秋香》。我在这出戏里的三笑,演得是自然的。戏中有我,我在戏中。唐先生看了戏后,来后台说:"小姑娘演戏胆大,能把自己全部交给观众,运用艺术技巧自如。"我把唐先生当长辈看待,没有敢当面问他,但心里不明白,什么叫"把自己全部交给观众"呢?不弄明白不行!于是,我专门去找这位尊敬的唐先生:"我唱的、演的怎么样?"唐先生听了我的话以后,耐心地对我说:"你演戏虽然还不算熟练,但是小姑娘演个大彩旦,那么认真大胆,跟一位著名的文明戏演员演对子戏也不怵头,是很不容易的。演秋香也很自然,看着很顺……以后要记住:大胆、自然,撒开了唱、放开了演,把演唱艺术运用得好,这就是把自己全部交给了观众。"我听了唐先生的话,更觉得戏班前辈们的话是对的。从此,唐先生时常来看我的戏,看完后到后台挑毛病、帮助我。他又给我介绍剧本,亲自担任导演,由我和李福安师哥合作演出。我抓紧时间向唐先生学戏剧知识,有时自己不吃饭也要去找唐先生。唐先生住在北洋戏院后台。我觉得每听唐先生一次谈话,就增益不少。后来,他还给我排了一出新戏《风雪夜归人》。

解放以后,在北京又碰到了唐先生。那是在戏曲研究院,唐先生在研究院工作。我在当年的院址南夹道跟唐先生一起参加一个会,我问:"唐先生,我跟您认识这么多年了,从来不敢问起您的名……""唐槐秋。"先生未等我把话说完便答。从此我才知道先生便是话剧界先辈唐槐秋。槐秋先生和洪深先生去天桥看过我演的戏。他们每次来看戏,我都让王度芳、杨星星或李凤替我请先生到后台来,请他们提意见,给我指点。唐先生是关心评剧的,后来在北京,见面的机会反倒少了。但唐槐秋先生早年跟我讲的"演员要把自己全部交给观众"这句话,却一直指导着我。我也一直追求捕捉这样的境界,做一个真挚的演员。

唐槐秋先生早已作古了。他对青年演员的负责精神,善于"点睛"的指导艺术,却永远活在我心中。李福安师哥在天津,我们每次见面,都在谈话中不忘这位戏剧界前辈唐槐秋先生。

人老了爱想旧事,念老友,也是愉快,也是欣慰,也是情义。那是1946年初,在天津东马路"国民大戏院"演出,有评剧著名演员李福安、王度芳、郑伯范。当时中国旅行话剧团在北洋大戏院演出话剧,主演是:王元龙、上官云珠、唐若青等,团的主要领导唐槐秋,他看过我在劝业场演戏,十分喜欢我,他还劝我改演话剧。我说:"我要唱,你们话剧不唱,不是戏,我不干!"唐槐秋大笑!

唐槐秋先生知道我在东马路,他亲自送我一个话剧剧本是:《风雪夜归人》。他说:"小生小旦你们演很合适。"我们这群演员经常演出提纲戏,又是文戏路子,大家都欢迎!由唐槐秋为我们导演。李福安演主角魏连生,我演玉春。我们才知道写剧本的人是吴祖光。唐槐秋先生说:"这剧本我很喜欢,但当时社会局领导是于庆古,他这人专找我们话剧麻烦,说是内容不好,戏子爱上姨太太,但你们评剧演不要紧。"

这个戏很快排出来了,用戏曲形式更显得火爆,吸引观众。福安大哥已有几场绝活,下雨打伞跑场、抢背、跑步、滑步,满台彩声。当初拿到剧本福安大哥不想演这个角色,因为是男人唱旦角儿,但经过说服,也就全身心投入了,唱、做、念都下了功夫。这个戏得到木器店故衣铺支持,又借了班主当时的一些衣服家具,台上十分讲究漂亮。戏演了半个多月真是大红大紫!评剧观众说:"评剧也有这么多道具了,好看……"可是戏红了,观众多了,有关政府、社会局就过问了,不许演出,来了一个条:"有伤风化!禁!"戏停了。

虽然《风雪夜归人》我们演出后,唐槐秋先生不见了,可是我们知道了吴祖光。1949年后唐槐秋先生在北京戏曲研究院工作,我们又见了面,先生鼓励我。更巧的是老舍先生介绍我跟祖光结了婚,婚礼唐槐秋先生也参加了。回忆起往事,槐秋先生早作了古;福安大哥健在,我们还有时见面;天津的老伙伴小美英等现在还常见面,天津评剧兴旺的情景我记忆犹新。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