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红是怎样炼成的之事业受挫
邓连朝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焦云山还没有第二次失去恋人的悲伤中走出来,赶上了企业因为三角债,资金链断了,无法维持,被迫宣告破产。作为副厂长虽然还没有被宣布下岗,但是有关部门给了其两条出路,其一给一些资金买断自主创业,其二调到其他工厂降级使用。考虑到其他工厂是不是也会倒闭,那样的话,自己还得面临这样的选择,于是他就宣布自主创业。
轴承厂炼钢炉最后一次吐出猩红的火舌时,焦云山的手掌还残留着操作台冰凉的触感。三十年的人生里,他有十年都耗在这座名为“红峰”的轴承厂,轰鸣声是他的生物钟,轴承滚动的弧度是他眼中最熟悉的风景。可此刻,厂区广播里循环播放的《送别》被机器拆卸的哐当声切割得支离破碎,红色的“破产清算”横幅在萧瑟的秋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宣告终结的旗帜。
“焦厂长,签字吧,这是最后一批了。”劳动局的老王把一叠文件推到他面前,钢笔尖在“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上顿了顿,“二十八万二,按级别和工龄算的顶格数,够体面了。”
焦云山的指腹摩挲着文件上自己的名字,墨迹未干的“买断”二字刺得他眼睛发涩。他咬了咬牙,签下名字的那一刻,仿佛听到了自己青春碎裂的声音。
领钱那天,银行柜台后的柜员反复核对了三遍身份证,眼神里的惊讶藏不住。二十八万二,在二零零三年的小城,足够付买一个家属院,足够开一家像样的小店。焦云山把装着现金的黑色塑料袋紧紧抱在怀里,走出银行时,阳光晃得他有些晕眩。街对面的音像店正放着《春天里》,“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的嘶吼,让他忽然红了眼眶。
他没回家,径直去了城南的“夜来香”茶馆。林晚秋已经在靠窗的位置等他,米白色的针织衫衬得她皮肤白皙,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云山,怎么样了?”她起身时带起一阵淡淡的栀子花香,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掌心,“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拿到最高标准,你那么能干。”
焦云山看着她笑,心里的空落被填满了大半。林晚秋是半年前在菜市场认识的,她卖新鲜的草莓,他下班路过总会买两斤。她说话温温柔柔,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崇拜,说“焦厂长年轻有为,以后肯定有大出息”。失去第二任恋人,焦云山早已习惯了孤家寡人,林晚秋的出现,像一缕春风,吹绿了他荒芜的生活。
“晚秋,我想好了,”焦云山喝了口温热的茉莉花茶,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咱们开家汽修店,我懂机械,你脑子活,肯定能成。”他记得林晚秋说过,她以前在南方的汽修厂做过前台,懂经营流程。
林晚秋眼睛亮了起来,双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我就等你这句话呢!我早就看好了城西的门面,租金不贵,地理位置也好,旁边就是物流园,车流量大。”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画着草图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预算和规划,“设备要进二手的,能省点钱,人工先不雇人,咱们俩先顶着,等盈利了再扩大规模。”
焦云山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暖烘烘的。他从未想过,人到中年,还能有这样为了同一个目标奋斗的冲动。他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了林晚秋,让她负责租房、进货,自己则忙着联系以前的老同事,打听货源和技术支持。那些日子,他们每天忙到深夜,林晚秋会给他煮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撒上葱花和香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云山,等咱们店稳定了,就结婚,我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焦云山总是笑着点头,把她拥进怀里。他觉得,生活终于在他眼前展开了一幅锦绣画卷,而林晚秋,就是画卷上最亮眼的色彩。他不知道,这幅看似美好的画卷背后,藏着一张早已织好的巨网,正等着他一步步踏入。
汽修店“云山汽修”开张那天,放了一串长长的鞭炮,红色的纸屑落了一地,像是铺就的红毯。焦云山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胸前别着店名的徽章,迎来送往着前来祝贺的亲友和老同事。林晚秋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嘴角的笑容就没停过。
起初的生意确实不错,物流园的货车司机们听说这里有经验丰富的老技师,收费又公道,都愿意来捧场。焦云山每天从清晨忙到深夜,手上的油污洗了又沾,累得倒头就睡,可心里是甜的。林晚秋负责记账和采购,每天晚上都会把当天的营收交给焦云山,账目记得清清楚楚。
“云山,你看,这个月纯利润有两万呢!”第三个月月底,林晚秋把账本摊在他面前,脸上满是喜悦,“照这个势头,不出一年,咱们就能把本钱赚回来,还能再开一家分店。”
焦云山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心里乐开了花。他给林晚秋买了一条金项链,挂在她脖子上时,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谢谢你,云山,跟着你我真幸福。”
可幸福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第四个月开始,生意突然冷清了下来。物流园里新开了两家大型汽修厂,设备先进,还推出了会员打折活动,抢走了大部分客户。焦云山的店里,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一个客人。
“别急,云山,咱们想想办法。”林晚秋安慰他,眼底却藏着一丝焦虑,“我听朋友说,现在做二手车生意很赚钱,咱们可以把汽修店转型,兼做二手车收购和翻新,利润比单纯修车高多了。”
焦云山有些犹豫,他对二手车生意一窍不通。可看着日渐萧条的店铺,看着林晚秋期盼的眼神,他还是点了点头:“都听你的,你觉得行就干。”
林晚秋很快就拿出了方案,说需要一笔周转资金,大概十五万,用来收购第一批二手车。“咱们现在的流动资金不够,”她皱着眉,“要不,你把那套老房子抵押了?等咱们赚了钱,马上赎回来,还能换套大的。”
焦云山的心里咯噔一下。那套老房子是他奋斗多年置下的婚房,也是自己的唯一念想。可他看着林晚秋泛红的眼眶,想起她这些日子的操劳,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拒绝。“好,我去办。”他低声说。
房子抵押了十万,加上店里仅剩的三万流动资金,一共十三万,全都交给了林晚秋。她拿着钱,兴高采烈地说要去外地考察货源,顺便收购几辆性价比高的二手车。“云山,你在家看好店,等我回来,咱们就大干一场!”她临走前,抱着焦云山,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爱你,等这件事成了,咱们就结婚。”
焦云山送她到火车站,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充满了期待。可他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
林晚秋走后的第三天,就失去了联系。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焦云山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去城西的门面房找她,房东却告诉他,林晚秋只付了三个月的租金,现在已经到期,房子早就退了。他去物流园打听,没人认识那个所谓的“朋友”;他去她曾经说过的南方汽修厂询问,对方根本没有过这样一个员工。
焦云山像疯了一样,走遍了小城的大街小巷,张贴寻人启事,报警求助,可所有的努力都石沉大海。林晚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带走了他所有的钱,包括那十八万买断费和十万房屋抵押款。
直到半个月后,他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照片上,林晚秋依偎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笑得灿烂,脖子上戴着他送的那条金项链。纸条上的字迹娟秀,却字字如刀:“焦云山,谢谢你的钱,我和我男朋友要去国外定居了,祝你安好。”
那一刻,焦云山感觉天塌了。他坐在空荡荡的汽修店里,看着满地的工具和落满灰尘的设备,想起林晚秋说过的那些甜言蜜语,想起自己对未来的憧憬,想起抵押出去的房子,一股巨大的绝望感将他吞噬。他猛地抄起身边的扳手,狠狠砸向地面,扳手弹起,砸在他的额头上,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混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就这样在店里坐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直到身体支撑不住晕倒在地。被邻居发现送到医院时,他已经奄奄一息。医生说,他是过度悲伤和饥饿导致的休克,再晚一点,就没命了。
出院后,焦云山成了无家可归的人。房子被银行收走,汽修店因为欠租被房东清理,他身上身无分文,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他去找过以前的同事,有的人同情他,给了他一点钱和食物;有的人避之不及,生怕他借钱。曾经的技术骨干,如今成了别人眼中的笑柄。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陌生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孤魂。饿了,就捡别人扔掉的食物;渴了,就喝路边水龙头里的水;累了,就蜷缩在桥洞下或者公园的长椅上。他不敢抬头看人,怕看到那些同情、鄙夷或者幸灾乐祸的眼神。
焦云山不再守着桥洞乞讨,不是嫌那滋味难堪,是冬日的风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凉,讨来的吃食多半是冷的,下肚就疼,攥着的零钱也只够买块干硬的馒头。
他是在城郊的二手货市场撞见老歪的。老歪也是红峰轴承厂的老工人,比他早两年买断,听说混得不济,却没想到竟在市场的角落摆了个小摊,地上铺着块旧布,摆着七八部外壳磨花的手机,见了焦云山,先是愣了愣,随即扯着嗓子喊:“焦厂长?你咋成这模样了?”
焦云山攥着轮椅的扶手,脸烧得慌,想躲,却被老歪拉着胳膊按在小马扎上。老歪递给他一瓶凉透的矿泉水,“别藏了,都是落难的人。我这弄点二手手机,收过来修修,再卖出去,混口饭吃,比乞讨强,好歹是凭手艺。”
焦云山的眼睛落在那些手机上。他在轴承厂呆了十年,跟机械打了半辈子交道,电路、零件这些东西,一看就懂,修个手机的小毛病,对他来说不算难事。老歪见他盯着手机看,心里便有数,“我看你手还利索,要不跟我一起干?我帮你收点破机子,你修,卖了的钱,咱俩对半分,总比你在街上冻着强。”
这是焦云山走投无路时,抓到的一根细弱的救命稻草。他点了头,喉咙堵得慌,说不出谢字,只红着眼眶,把那瓶凉矿泉水灌了大半瓶。
老歪果然够意思,当天就从收废品的老乡那淘来五部开不了机的手机,塞到焦云山手里,还给他找了套简易的工具:螺丝刀、镊子、电池测试仪,甚至还有一小卷细电线。焦云山的住处是桥洞旁一个废弃的报刊亭,四面漏风,却好歹能遮点雨,他把报刊亭的角落收拾出来,铺了块干净的硬纸板,就成了他的修机台。
夜里的风刮得报刊亭的铁皮哐哐响,焦云山点着一盏捡来的充电小台灯,灯光昏黄,堪堪照亮眼前的手机。他戴着捡来的旧眼镜,拧开手机的后盖,拆下电池,用测试仪挨个测零件,找出毛病:有的是电池鼓包了,有的是排线松了,还有的是充电口接触不良。
这些毛病,在他眼里都是小问题。他从老歪那换了块旧电池,把松了的排线重新接好,用细电线把接触不良的充电口焊牢,忙活了大半夜,五部手机,竟修好了三部。第二天一早,他把修好的手机递给老歪,老歪试了试,开机、打电话、发短信都没问题,拍着他的肩膀笑:“云山,你这手艺不错!比我强多了!”
那三部手机,老歪当天就卖出去了,一部卖了五十,一部八十,还有一部外壳稍新的,卖了一百二,一共赚了二百五,老歪分了他一百二十五。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焦云山的手都在抖。这是他被林晚秋骗光所有钱后,第一次凭自己的手艺赚到钱,不多,却比讨来的任何一笔钱都让他心安。
从那以后,焦云山就扎在了二手手机的营生里。他每天天不亮就跟着老歪去城郊的二手货市场,老歪负责收机,他则守着小摊,一边修机,一边卖机。收手机的钱,他拿不出来,都是老歪先垫着,修好卖出去再结账。他修手机的手艺好,速度也快,别人修不好的卡机、白屏,他捣鼓几下就能好,而且修得实在,不会偷换零件,来买手机的多是附近的农民工、学生,图个便宜耐用,渐渐就有了回头客。
有人问他:“师傅,你修手机这么厉害,以前是干啥的?”
焦云山总是低头拧着螺丝刀,含糊地答一句:“以前干机械的。”不愿多提轴承厂,更不愿提那段被欺骗的过往。
摆摊的日子,苦,却踏实。冬日的太阳出来时,他走出室外去,晒着太阳修手机,暖烘烘的阳光洒在身上,能驱散些许寒意。
老歪看他辛苦,偶尔会带两个肉包子来,“吃点好的,别熬坏了身子,咱这营生,全靠身子骨撑着。”焦云山接过包子,咬一口,肉馅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眼眶就湿了。他这辈子,吃过山珍海味,也啃过硬邦邦的冷馒头,却从没觉得,两个肉包子,能香到让人想哭。
他开始慢慢攒钱,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先换套好点的工具,再自己收几部成色好点的手机。他把赚来的钱,都塞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报刊亭的夹层里,那铁盒子,是他前妻生前用来装针线的,如今成了他的存钱罐,每塞进去一张钱,他就觉得心里的希望,又多了一分。
市场里的摊贩,渐渐都认识了焦云山,知道他是个实诚的修机师傅,手艺好,人也厚道,偶尔缺个零件,都会找他帮忙,他也从不推辞,帮着捣鼓,分文不取。一来二去,大家也愿意帮他,收废品的老乡见了破手机,会先留着给他;卖配件的小摊,会按进价给他拿电池、排线;甚至连市场的管理员,见他腿脚不便,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收他的摊位费。
这世间的温暖,往往藏在最底层的烟火气里。焦云山曾以为自己被世界抛弃,却在街头的小摊旁,在一个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又一丝的暖意,像冬日里的微光,虽微弱,却足以照亮他眼前的一小段路。
只是,他还是会避开曾经熟悉的地方,避开可能遇到老同事、老邻居的路口。他怕看到那些同情的、惋惜的、甚至幸灾乐祸的眼神,怕别人提起林晚秋,提起他那场荒唐的创业,那场虚假的爱情。
有一次,他去批发市场买配件,路过城西的那条街,就是他曾经开汽修店的地方。如今的汽修店,早已换了招牌,成了一家五金店,门口的地砖,还是他当初和林晚秋一起铺的。他看着那熟悉的门面,心脏猛地揪紧。
林晚秋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她笑着说“云山,等咱们店稳定了,就结婚”,笑着说“我爱你”,那些甜言蜜语,如今都成了扎在他心上的针,每想一次,就疼一次。他恨她吗?恨。恨她的欺骗,恨她毁了他的一切,可更多的,是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把所有的积蓄,甚至房子,都拱手让人。
他在五金店的门口,蹲了很久,直到腿麻得站不起来,才慢一步一步地离开,没有回头。
回到报刊亭,他把自己关在里面,对着那盒修好的手机,发了一夜的呆。天快亮时,他拿起螺丝刀,又开始修机,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迷茫,多了几分坚定。
恨也好,悔也罢,都过去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守着这小小的修机摊,凭自己的手艺,赚一口干净的饭吃,把欠的债慢慢还上,把自己的日子,一点点撑起来。
老歪见他第二天一早眼睛通红,却依旧埋头修机,也不多问,只是把刚买的热豆浆和油条放在他面前,“吃了,干活才有劲。这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焦云山抬起头,看着老歪黝黑的脸,看着他眼里的真诚,点了点头,拿起油条,咬了一大口,热乎的豆浆下肚,暖了胃,也暖了心。
他的手机摊,就那样在城郊的二手货市场扎下了根。昏黄的灯光下,他戴着眼镜,低头修机的身影,成了市场里一道寻常的风景。路过的人或许不知道,这个衣衫破旧的修机师傅,曾是红峰铁厂的副厂长,曾手握二十八万买断费,曾对未来满怀憧憬,他们只知道,这个师傅修机手艺好,人实诚,买他的手机,放心。
而焦云山也知道,这条路,依旧难走,左腿的伤会疼,冬日的风会冷,或许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难处,但他不会再放弃。因为他终于明白,能救自己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施舍,不是虚无缥缈的爱情,而是自己的一双手,自己的那份韧劲。
他攥着螺丝刀,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点点拧好手机的零件,也一点点,把自己破碎的人生,慢慢拼起来。
春日的风刚吹暖街头的柏油,焦云山的日子也跟着暖了几分。不过两三个月,他的修机手艺在城郊二手市场早有了名头,不光修老歪收来的破机子,常有附近的街坊特意找过来,手机摔了屏、充不上电,他捣鼓半个钟头准好,收费比正规维修点便宜大半,攒下的回头客越来越多。
他早不是当初守着报刊亭角落修机的模样了,老歪帮着搭了个简易的木架子,摆上修好的手机,分类码得整整齐齐,还扯了块红布写了“焦师傅修手机”几个字。攒下的钱除了留够吃饭,全添了工具,万用表、拆机片、各种型号的电池排线摆了半架子,甚至还攒了笔小钱,跟老歪商量着开春多收点成色好的二手机,租个固定的小摊位,真真正正把这营生做起来。
那间四面漏风的废弃报刊亭,被他拾掇得干干净净,门口摆了个捡来的塑料盆,种着几株不知名的小草,成了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家”。夜里收摊,他把工具和手机锁进铁皮柜,蜷在铺着厚棉被的木板上,听着外面的车流声,心里是踏实的——这是被林晚秋骗光一切后,他第一次敢想“以后”,想把腿养好些,想租个小摊位,想凭这双手,把日子重新过起来。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连一点预兆都没有。
那天晌午,日头正暖,焦云山正帮一个农民工修摔碎屏的智能机,指尖捏着拆机片刚挑开屏框,就听见远处传来刺耳的喇叭声,夹杂着整齐的脚步声。“城管来了!”市场里有人喊了一声,原本热闹的摊贩瞬间乱了套,收布的、搬货的、推小车的,慌作一团,老歪也扯着他的胳膊喊:“云山,快收东西!”
焦云山手忙脚乱地去抓桌上的工具,慢了半拍。不过十几秒,穿着蓝色制服的城管已经走到了跟前,领头的人看了眼他的报刊亭,又扫了扫摊在外面的木架子,语气冷硬:“这里属于违规占道,报刊亭是废弃公共设施,私占加摆摊,影响市容,今天全部拆除清理。”
“同志,同志!”焦云山踉跄着抓住对方的胳膊,声音都在抖,“我这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混口饭吃,我马上收,以后不摆这里了,求你们别拆这亭子,这是我住的地方啊!”他把攒的希望全寄托在这方寸之地,这亭子是他的修机台,也是他的容身之所,拆了它,他就又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老歪也在一旁帮着求情,说都是下岗工人,实在没活路才在这摆摊,可城管的态度很坚决,“这是市容整治的规定,没得商量。所有违规物品全部清理,废弃报刊亭必须拆除,这是为了整个城市的环境。”
说话间,挖掘机已经开了过来,巨大的铁臂悬在报刊亭上空。焦云山扑过去想护住铁皮柜,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工具和攒下的几部待修手机,却被城管拦了下来。他挣扎着,嘶吼着,站不稳的他,重重摔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铁臂落下,“哐当”一声,那间他拾掇了无数个日夜的报刊亭,瞬间被拆得支离破碎,塑料盆里的小草被碾在铁轮下,嫩绿的叶子沾了泥土,蔫头耷脑。
木架子被掀翻,修好的手机滚了一地,有的摔碎了屏,有的掉了电池,他攒了许久的工具散了一地,万用表被踩裂了外壳,那盒前妻留下的针线铁盒,也在混乱中被踢远,滚到路边的排水沟里,攒下的零钱散了一地,被风刮得四处飘。
老歪想帮他捡东西,却被城管制止,只能红着眼眶喊:“云山!先别捡了!”
焦云山趴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伸手去够排水沟里的铁盒,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铁皮,眼泪就掉了下来。这是他好不容易拼起来的一点希望,一点安稳,就这么被一声巨响,砸得粉碎,跟当年红峰轴承厂的炼钢炉熄火时一样,跟林晚秋卷走所有钱时一样,他又一次,被推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
城管走后,市场里恢复了平静,却再没了他的容身之地。老歪帮他捡了些没摔坏的工具,塞到他怀里,又递给他几百块钱,“云山,你先拿着,去附近找个小旅馆住一晚,别再蹲在这了。我这摊子也保不准啥时候被清,你先避避,咱们再想办法。”
焦云山攥着那几百块钱,看着老歪泛红的眼眶,说不出一个谢字。他弯腰捡起那个沾了泥土的铁盒,擦了擦上面的污渍,把仅剩的几样工具塞进去,慢慢离开了城郊二手市场。
他没有去小旅馆,舍不得花那钱。春日的风拂在脸上,却带着刺骨的凉,他不知道该往哪去,桥洞被流浪汉占了,以前熟悉的街角都在市容整治,连摆个小地摊的地方都没有。手里的铁盒沉甸甸的,那是他仅剩的东西,是他唯一的指望。
他沿着马路慢慢走,路过曾经开汽修店的城西,路过红峰轴承厂的大门,铁厂的围墙已经刷了新漆,门口的“破产清算”横幅早已不见,只有那根高高的烟囱,还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坐标,看着他从意气风发的副厂长,变成如今居无定所的漂泊者。
走到傍晚,他在一座跨河大桥的桥洞下停了下来,这里偏僻,少有人来,能遮风挡雨。他把铁盒抱在怀里,蜷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怀里的铁盒里,除了工具,还有一张他偷偷藏起来的照片,是恋人苏红,笑眼弯弯。他摸出照片,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看着照片里的人,喉咙堵得慌。
“我又搞砸了。”他低声说,像是跟苏红说话,又像是跟自己说,“我想好好过日子,想凭手艺混口饭吃,可怎么就这么难呢?”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桥下的河水哗哗流着,带着春日的凉意,漫过心底。
接下来的日子,焦云山开始了四处漂泊的日子。他不敢在市区久留,只能往乡镇走,哪里人多就往哪去,找个不起眼的角落,摆开仅有的工具,帮人修修手机,赚点零钱够吃饭就行。
他没有固定的住处,今晚蜷在桥洞,明晚可能就睡在废弃的厂房,饿了就买个馒头,渴了就喝路边的自来水。
有一次在乡镇的集市上修手机,遇到了查占道经营的,他吓得赶紧跑,慌乱中摔在地上,手机和工具滚了一地,被人踩坏了不少,等他爬起来,手里只剩一把螺丝刀和那个铁盒。
他坐在路边,看着摔弯的螺丝刀,愣了很久,然后慢慢捡起来,用石头敲直,擦干净,放进铁盒里。他不能丢了这些,这是他唯一的手艺,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东西。
漂泊的日子里,他见过太多人情冷暖,有人看他可怜,修手机多给点钱,有人故意刁难,挑三拣四还压价,还有人趁他不注意,顺走他修好的手机。他都忍了,只要能赚点钱,能活下去,什么委屈都能受。
只是夜里独处时,他总会想起那间被拆的报刊亭,想起暖烘烘的春日里,他坐在门口修机,阳光洒在身上,心里满是希望的样子。那点光,明明离他那么近,却又被现实狠狠掐灭,只留下一点余温,支撑着他在漂泊的路上,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有一个“家”,能不能再把这修机的营生做起来。但他攥着怀里的铁盒,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螺丝刀,心里还有一丝没灭的韧劲——就算居无定所,就算四处漂泊,他也不能倒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被现实打垮。
河水依旧哗哗流,街头的灯火依旧亮,焦云山推着轮椅,走在昏黄的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孤单,却又带着一丝不肯低头的倔强。他的前路茫茫,却依旧攥着那点手艺,那点希望,在这座城市里,艰难地,活着。(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