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二月,空气像一块拧不干的湿毛巾,黏糊糊地贴在人身上。
老陈的报社里,烟味和发霉纸张的味道搅在一起,几十年都没变过。
电话响得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
梁洛施发了声明,就那几行字,像一把小刀,把一个童话捅破了。
满世界都在喊一个数字,三十亿。
老陈把烟头摁进烟灰缸,他知道,钱的故事最不值钱。
他要去挖的,是那三十亿下面,被压得喘不过气的东西...
01
2011年2月26号,是个礼拜六。
香港人要么在茶楼里掰着凤爪看马报,要么在商场里吹着冷气躲避回南天。没人料到,一颗炸雷会在下午三点准时引爆。
不是通过任何一家电视台,也不是哪份报纸的独家。
就是一份声明,干净、利落,甚至有些冷。梁洛施的经纪人卢觅雪把它发给了相熟的几家媒体。
“新的一年,我祝各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踏入2011年,我本人亦走进人生的一个新阶段。我和李泽楷先生分手了。”
下面还有几句,无非是孩子共同抚养,客客气气,滴水不漏。
老陈在报社的办公桌上看到传真机吐出这张纸时,愣了半分钟。
纸上的黑字,在潮湿的空气里好像都晕开了一点。他旁边的年轻记者阿光,已经跳了起来。
“我操!分了!真的分了!”
整个办公室像被泼了一锅开水,瞬间沸腾。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乱成一锅粥。
主编从玻璃办公室里冲出来,脸上的肉都在抖。“老陈,阿光,所有人都给我动起来!去挖!为什么分?钱怎么算?孩子归谁?我要封面!要头版!要所有人都没看过的东西!”
阿光抓起相机和录音笔就往外跑,嘴里喊着:“我去堵李泽楷!去他公司!”
老陈没动。他慢悠悠地又点上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那张声明。措辞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个谎言。豪门里的事,越是平静,底下越是波涛汹涌。
“李泽楷先生”,不是“泽楷”,不是“孩子的爸爸”。这称呼,生分得像是在签一份商业合同。
三天后,第一个惊人的数字砸向了市场。
不是报社挖出来的,是一个财经专栏的博主,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的渠道搞到的消息。
“分手费,三十亿港币,外加数栋豪宅。”
三十亿。这个数字像长了脚,一夜之间跑遍了香港的每一个角落。茶餐厅里吃菠萝油的阿伯在谈,中环写字楼里穿套装的白领在谈,街市里卖鱼的大婶也在谈。
“啧啧,生三个儿子,值了!下半辈子不用愁了。”
“什么灰姑娘,这是战斗机啊!这买卖做得过!”
阿光跑断了腿,也只带回来一些边角料。比如李泽楷当天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了办公室,比如梁洛施在加拿大的住所安保又加强了。
他对老陈抱怨:“陈哥,现在所有人都只认那三十亿,别的料根本没人看。”
老陈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阿光,你信不信,这三十亿,可能只是个烟雾弹。”
“烟雾弹?三十亿的烟雾弹?那真家伙得是原子弹了吧?”阿光一脸不信。
老陈没再说话。他把烟头捻灭,开始翻他那些积了灰的旧剪报。故事,要从头看起。
故事的开头,确实像童话。甚至比童话还更离奇一点。
2007年的上海,一个饭局。杨紫琼做东。一边是好莱坞归来的国际巨星,另一边是香港最扎眼的钻石王老五,李泽楷。
梁洛施那天也在。她才十九岁,穿着一条简单的裙子,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她跟这个场合格格不入。
她出身澳门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早逝,母亲拉扯她和姐姐长大。她十二岁就签了英皇,抽烟、喝酒、谈恋爱,叛逆得像一株野草。
李泽楷注意到了她。这个男人见过的女人,比图书馆里的书还多。
名媛、明星、女主播,个个精致得像橱窗里的娃娃。但梁洛施不一样,她脸上有一种还没被磨平的、生猛的东西。
饭局后,李泽楷问杨紫琼:“那个小姑娘是谁?”
后来的一切,就像按了快进键。
李泽楷开始疯狂地追求梁洛施。他会突然飞到台湾,只为在她拍戏的片场看她一眼。
他会送来她随口一提的绝版书。他教她英文,教她理财,带她去见识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梁洛施从小缺爱,更缺一个像山一样能依靠的男人。李泽楷的出现,填补了她生命里所有的窟窿。他不是王子,他是神。
但神也有神的敌人。梁洛施的“敌人”,是她的老东家,英皇。一纸长达十年的合约,像一条锁链,把她牢牢拴住。英皇要雪藏她,不给她工作。
李泽楷做了件轰动全港的事。他找来香港最顶级的律师团队,要和英皇对簿公堂,为梁洛施赎身。
那段时间,媒体像疯了一样。所有人都等着看这场“小超人”对决“娱乐大亨”的好戏。
官司拉扯了半年,最后以庭外和解告终。坊间传闻,李泽楷砸了一个亿,也有人说两个亿。
钱的数目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泽楷用真金白银,向全世界宣告了他对这个女人的占有。
梁洛施自由了。她从一个叛逆的少女明星,变成了李泽楷的女人。她很快就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去了美国,读书,学英文,过上了金丝雀的生活。
老陈的剪报里,有一张当时的照片。梁洛施和李泽楷走在旧金山的街头,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笑得像个孩子。李泽楷提着购物袋,眼神里是少见的温柔。
那张照片,一度被认为是世纪爱情的铁证。
02
2009年4月,长子李长治在多伦多出生。
消息传回香港,李家震动。李嘉诚亲自给孙子取名,还派了八名保镖飞到加拿大。所有媒体都用了一个词:母凭子贵。
梁洛施抱着孩子,和李泽楷、李嘉诚的合照,被小心翼翼地发布出来。
照片里,她站在李泽楷身边,笑得矜持而得体。她不再是那个眼神里带着野性的少女,她成了一个母亲,一个豪门继承人的母亲。
所有人都以为,她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李家的大门。
第二年,更重磅的消息传来。梁洛施在旧金山,又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儿子。
这一下,香港的舆论彻底沸腾了。三年抱三,全是男丁。
这在讲究传宗接代的豪门里,是天大的功劳。
梁洛施手握三张“王牌”,嫁入李家,似乎只是时间问题。报纸的标题都拟好了——《梁洛施:百亿新抱的传奇之路》。
老陈记得,那段时间,梁洛施的每一次露面,都会被无限放大解读。她用的婴儿车是什么牌子,她去哪家餐厅吃饭,她手上有没有戴戒指。
她像一个被放在玻璃罩里的展品,供所有人观赏和揣测。
但老陈从一些零星的、不为人注意的报道里,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有一次,一个香港游客在加拿大一家普通的超市里,拍到了梁洛施。
她一个人,推着巨大的购物车,里面堆满了尿布和奶粉。她穿着一件旧的运动外套,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很疲惫。
照片登在一家八卦杂志的内页,很小的篇幅。标题是《豪门准媳妇的平凡生活》。
但老陈觉得,那不叫平凡,那叫孤单。
还有一次,有记者拍到李泽楷深夜在兰桂坊的酒吧和朋友喝酒,身边围着几个年轻靓丽的女孩。
报道出来后,李家的公关团队迅速澄清,说是商业应酬。
但一个为梁洛施家工作过的菲佣,后来辞职回了菲律宾,在社交媒体上发了几句牢骚。她说,那个大房子,漂亮得像宫殿,但也冷得像冰窖。
先生很少回来,总是很忙,在打电话,在开视频会议。太太大部分时间,就是陪着三个孩子,或者坐在窗边发呆。
那几句话,很快就被删除了。但老陈截图了。
他开始觉得,那个所谓的童话,可能从内里早就开始腐烂了。
一个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看尽人情冷暖、骨子里渴望一个温暖家庭的女人。另一个,是出生在云端、习惯了掌控一切、视时间为金钱的商业巨子。
他们的世界,或许从一开始,就无法真正融合。
梁洛施想要的是一个丈夫,一个能陪她逛超市,能在孩子哭闹时搭把手的男人。
而李泽楷能给她的,是一个商业帝国,是一支随叫随到的育儿团队,是无限额的信用卡。他能给她一切,唯独给不了他自己。
裂痕,就这样一点点地扩大。直到那份分手声明,将一切公之于众。
分手后的世界,是三十亿的世界。
阿光每天都在追逐这个数字。今天有消息说,李泽楷送了她两栋旧金山的豪宅,价值几亿。明天又有消息说,给了她一笔信托基金,每个月都有花不完的钱。
数字越传越夸张,从三十亿,到四十亿,甚至五十亿。
梁洛施被塑造成了一个“世纪捞女”。人们在惊叹她手段高明的同时,也带着一丝鄙夷。
一个女人,用三年的青春和三个孩子,换来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老陈不这么想。他总觉得,梁洛施不是那种女人。那个十九岁时,敢为了爱情和整个公司对抗的女孩,她的世界里,应该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他开始了他的调查。不去找那些财经圈的大佬,也不去堵李家的律师。他去找那些更小的人物。
他辗转联系上了一个曾经在梁洛施加拿大住所做过园丁的葡萄牙老人。
老人通过邮件回复他:“那个女孩?哦,是个好姑娘。很安静,对我们这些工人都很客气。她好像……不太开心。我好几次看到她一个人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着孩子们在草地上跑,一看就是一下午。她的眼神,像我们家乡教堂里的圣母像,很悲伤。”
老陈又找到了一位曾经短暂担任过梁洛施英文老师的女士。
女士在电话里很谨慎:“我不能说太多。但梁洛施很聪明,学东西很快。有一次我们读到一篇关于居里夫人的文章,她很激动。她说,她佩服的不是居里夫人拿了诺贝尔奖,而是她可以和她的丈夫在一个小小的实验室里,一起做他们喜欢做的事。那种感觉,一定很好。”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老陈的脑子里,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女人。她拥有了一切物质,却失去了一切自由。她不能有自己的事业,不能有自己的朋友,甚至不能决定今天想带孩子去哪个公园。
她的生活,被一份看不见的、由保镖、管家、营养师和司机组成的“时间表”严格控制着。
她的反抗,不是大吵大闹,而是沉默。一种绝望的、冰冷的沉默。
阿光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周刊,兴冲冲地跑到老陈面前:“陈哥,你看!大料!传闻说,分手是因为梁洛施想复出拍戏,李家不准!说是豪门媳妇怎么能抛头露面。”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也很有戏剧性。为了事业放弃豪门,这很符合梁洛施的性格。
但老陈摇了摇头。“不对。如果只是为了复出,她拿了钱,随时可以复出。她现在不就准备复出了吗?分手的核心,肯定不是这个。”
“那还能是什么?”阿光不解。
“我不知道。但一定有比三十亿,比复出拍戏,更重要的东西。”老陈说。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浓雾里摸索的人,他知道前面有座山,但他看不清山的样子。
突破口来得毫无征兆。
老陈有个老朋友,在一家律师行当高级合伙人。
这家律师行,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李梁二人的分手协议,但和李泽楷的律师团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次私下的饭局,酒过三巡,老陈旁敲侧击地问起这件事。
他的朋友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老陈,这事水深得很。外边传的那些,都是皮毛。我只跟你说一句,李先生的律师团,那都是香港最顶尖的人精,跟他们打交道,梁洛施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占到便宜?”
“你的意思是,三十亿是假的?”老陈追问。
“钱是真的,甚至可能更多。”朋友压低了声音,“但钱是最好解决的问题。对他们那种级别的人来说,钱只是数字。真正麻烦的,是钱买不到的东西。”
朋友看老陈一脸困惑,笑了笑,不再多说。
这次谈话,让老陈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他需要一个更核心的信源。
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年轻律师,叫方维。
一年前,方维还在李泽楷御用的那家顶级律所实习,后来因为压力太大,跳槽到了一家小所。老陈在一次采访中认识他,觉得这个年轻人虽然嘴不严,但人还算正直。
老陈把他约了出来,在湾仔一家不起眼的日式小馆。
几杯清酒下肚,方维的话匣子打开了。他开始抱怨现在的工作多无聊,怀念以前在大律所接触到的那些“惊天大案”。
老陈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向了李泽楷。
“你们以前,是不是经常处理李先生的案子?”
方维的眼睛亮了一下,带着一丝炫耀的口气:“当然了。Richard Li是我们所最大的客户之一。他的事,都是我们老板亲自跟的。”
“那梁洛施那单,你经手了?”老陈看似随意地问。
方维的表情瞬间变得警惕起来。“陈哥,这可不能乱说。我们有保密协议的。”
老陈笑了笑,给他满上一杯酒。“我懂,我懂。就是好奇。外面传得神乎其神,三十亿,五十亿。一个小姑娘,真有那么大本事?”
酒精似乎让方维的防备心松懈了一些。他喝了一大口酒,长叹一口气。
“本事?她哪有什么本事。她那边的律师,跟我们这边比,就是小学生对上大学教授。一开始提的那些条件,什么要名分,要公司的股份,全被我们老板一条一条地驳回去了。”
“那后来怎么谈成的?”
“后来……后来她好像换了个思路。”
方维回忆着,“有一次开会,我们这边洋洋洒洒准备了几十页的方案,全是关于钱、房子、基金怎么给。结果她那边律师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只有几句话。我们老板看完,当场就愣住了。”
“写了什么?”老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具体的我不能说。我只记得,从那天起,谈判的方向就全变了。不再是钱的问题了。我们团队为了那几句话,开了好几个通宵的会。甚至……我听我老板的秘书说,李先生自己,也为了这个条款,一晚上没睡。”
方维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敬佩和不解。
“陈哥,你知道吗?我们这些搞法律的,见惯了人为了钱、为了利益,打破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我第一次见到,有人在那么大一笔钱面前,提出的要求,跟钱一点关系都没有。”
老陈感觉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那层浓雾,仿佛就要散开了。
他给方维又倒了一杯酒,声音放得更轻:“方维,就透露一点点。那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方向的?是关于她自己以后再婚的限制?还是关于孩子的抚养权?”
方维犹豫了很久,他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老陈期待的眼神。或许是酒精,或许是对那个条款本身的震撼,让他最终决定冒一次险。
他把身体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陈哥,这事你听完,就烂在肚子里。那份协议,外面叫它分手协议。但在我们内部,它有另一个名字,叫‘未来保障协议’。外边传的三十亿,豪宅,那些都是A部分,是给梁洛施本人的,让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这部分,我们这边给得很痛快,李先生的意思是,钱能解决的,都不是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异常严肃。
“真正让所有人都头疼的,是B部分。一份附加条款。这份条款,在场的那些身经百战的大律师,包括我老板,第一次听到的时候,都以为翻译搞错了。那个要求……太奇怪了,它跟一个二十二岁女人的思维方式完全不符。它不像是一个母亲的要求,更像是一个……一个深谋远虑的战略家的布局。”
老陈屏住了呼吸。
年轻律师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震撼场景,他凑到老陈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份条款的内容,与再婚无关,与财产无关,甚至与她自己都无关。它的所有指向,都关乎三个孩子的未来,具体来说是……”
方维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他老板的名字。他的脸“刷”的一下白了,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外套,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对老陈说:“不行,我不能再说了,陈哥,对不住!我得走了!”
他没等老陈反应,就慌里慌张地冲出了小馆,消失在湾仔拥挤的人潮里。
老陈一个人坐在那,手里还握着那杯冰冷的清酒。
“具体来说是……”
那后面,到底是什么?
一个让顶级律师团震惊,让李泽楷彻夜难眠的条款。
一个与金钱、婚姻、个人利益都无关,却直指未来的条款。
老陈的脑子飞速地旋转着。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即将触碰到这场豪门风暴最核心的那个秘密。一个比三十亿分手费,要震撼一百倍的秘密。
03
接下来的几天,老陈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满了所有的资料。梁洛施的生平,李泽楷的商业版图,甚至还有李嘉诚的传记。
方维的话,像一把钥匙,但插进锁孔后,却打不开门。
“与再婚无关,与财产无关,与她自己都无关。”
“所有指向,都关乎三个孩子的未来。”
“挑战了豪门百年来传承的核心规则。”
“像一个深谋远虑的战略家。”
这些词句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孩子的未来,能有什么条款,严重到这个地步?抚养权?方维说了不是。继承权?这不用争,三个儿子是法定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教育?李家有全世界最好的教育资源,梁洛施没理由拒绝。
到底是什么?
老陈点上一根烟,目光落在了那本李嘉诚的传记上。他翻开其中一章,标题是《长江之子》。
里面详细描述了李泽钜和李泽楷兄弟俩的成长路径。从小接受最严格的精英教育,十几岁就被送到国外读书,大学读的专业,是父亲为他们规划好的。
毕业后,直接进入家族企业,从基层做起,一步步被培养成商业帝国的接班人。
李泽钜稳重,顺从,完美地走了父亲为他铺好的路。
而李泽楷,是那个叛逆者。
老陈的目光停在了一段话上。李泽楷在斯坦福毕业后,并没有立刻回香港进入家族企业。
他去了加拿大,创办了自己的投资公司,甚至为了创业,卖掉了父亲送给他的豪宅。
他用自己的方式,向那个强大的、无所不在的父亲,证明自己的价值。他想摆脱“李嘉诚之子”的光环。
但最终,他还是回来了。在父亲的召唤和庞大资源的支撑下,他回到了香港,创立了盈科,成为了那个叱咤风云的“小超人”。
他的叛逆,最终还是被那套强大的家族规则所“收编”。他终究还是活成了父亲期望他成为的样子——一个成功的商人,一个帝国的管理者。
老陈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猛地站了起来。
他想通了。
梁洛施要的,不是给孩子们“什么”。而是要一个“不什么”的权利。
她看到了李泽楷身上的挣扎。
她看到了一个男人,即便拥有了富可敌国的财富和权力,却依然无法摆脱那条由血缘和姓氏铺就的、金光闪闪的轨道。他的人生,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预设好了。
她不希望她的儿子们,也走上同样的路。
她不希望她的三个孩子,从懂事起,就被灌输“你是李家的继承人”,不希望他们的童年被商业课程和帝王之术填满,不希望他们的人生,在21岁之前,就只有一个选项——成为下一个李泽钜,或者下一个李泽楷。
老陈拿起笔,在纸上,一字一句地写下了他推测出的那条附加条款的内容。
写完后,他看着那行字,感到一阵脊背发凉的震撼。
这不是一个母亲的感性要求。这是一个女人,用她所能付出的一切,为她的孩子们,进行的一场豪赌。赌一个叫做“自由”的未来。
老陈没有把他的推测立刻写成报道。他需要验证。
他又一次联系了那个跳槽的年轻律师方维。这一次,他没有约饭,只是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上,就是他写下的那行字。
过了很久,久到老陈以为方维不会回复了,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只有一个字。
“服。”
后面,还跟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符号。
老陈知道,他猜对了。
那则石破天惊的附加条款,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在三位儿子年满二十一周岁之前,梁洛施女士,作为他们的母亲,拥有对他们未来职业道路选择的“唯一且最终的否决权”。
具体而言,未经她本人书面同意,李氏家族及其关联企业,不得以任何形式,要求或安排三位儿子进入家族企业担任任何职务,或接受任何以“培养继承人”为目的的系统性商业训练。
这个条款,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它不动摇孩子们的继承权——钱,他们一份都不会少。
但它却从根本上,撼动了豪门传承的核心逻辑。
几百年来,从洛克菲勒到罗斯柴尔德,再到亚洲的各大财阀,家族的延续,靠的不仅仅是血缘,更是一套严密的、从娃娃抓起的继承人培养体系。
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家族这部庞大机器上的一个预备零件。
而梁洛施的这个条款,等于是在这部机器上,强行安装了一个长达二十一年的“暂停键”。
她用放弃“李太太”名分,放弃可能得到的更多财富为代价,为她的孩子们,争取到了二十一年的“普通人”身份。
在这二十一年里,他们可以去画画,可以去玩音乐,可以去研究恐龙,可以去做任何一个普通孩子会做的梦。
他们的人生,将会有无数种可能性,而不仅仅是通往“李氏帝国主席”那一条路。
老陈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李泽楷会彻夜难眠。
同意这个条款,等于承认他自己为之奋斗、也为之所困的商业帝国,在孩子们的未来面前,需要让步。这是一种对既有规则的颠覆,甚至是一种对父辈权威的“背叛”。
但他最终还是同意了。
或许,在他内心深处,那个曾经叛逆过的少年,从未真正死去。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被预设好的人生,是何等的沉重。他无法为自己争取到的“自由”,他选择,把它作为一份最珍贵的礼物,送给他的儿子们。
这无关爱情,甚至超越了亲情。这是一种复杂的、充满了亏欠、补偿与期望的,人性的博弈。
而梁洛施,这个外界眼中只会生孩子的“花瓶”,在这场博弈中,展现出了惊人的智慧和决心。
她没有哭闹,没有上吊,没有去争夺那些虚无的名分和冰冷的财产。她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直指棋局的核心。她要的,是她孩子们灵魂的自由。
三十亿,在这一则条款面前,显得如此廉价和苍白。
04
老陈的文章,最终没有用耸人听闻的标题。
他的标题很平淡——《三十亿之外》。
文章里,他没有直接点出那条附加条款的具体内容,因为他知道,这会给方维带去毁灭性的的麻烦。
他只是用一种引导性的方式,层层剖析,将所有的线索和逻辑,都指向了那个最终的答案。
他写了李泽楷的叛逆,写了豪门继承人的宿命,写了梁洛施在加拿大超市里那个孤单的背影,写了她对居里夫人和丈夫在实验室里共同工作的向往。
最后,他写道:
“我们都以为,这是一个麻雀变凤凰,最后凤凰梦碎的故事。我们都在计算,她的青春和三个孩子,换来了多少个亿。但或许,我们都错了。这可能根本不是一个关于钱的故事。这是一个母亲,用她能想到的、最决绝的方式,为她的孩子们,买下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叫做‘选择权’。”
文章发表后,没有像“三十亿”那样,引起爆炸性的轰动。
但它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一开始,很多人在文章下面留言,说老陈在“洗白”,在“意淫”。
但慢慢的,风向开始变了。
一些更深度的分析文章开始出现。有人从法律角度,探讨“职业选择否决权”的可行性。有人从心理学角度,分析豪门继承人的成长压力。
人们开始重新审视这场分手。
大家发现,分手后,梁洛施并没有像其他嫁入豪门又离开的女星那样,要么迅速枯萎,要么疯狂炫富。
她带着三个孩子,在加拿大过着低调的生活。她被拍到去平价的服装店买衣服,被拍到素颜带着孩子们去游乐场。她的脸上,重新出现了那种十九岁时的、鲜活的笑容。
几年后,她复出拍戏。在电影发布会上,有记者尖锐地问她:“后悔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雨过天晴的通透。
她说:“我很好。我是个幸福的妈妈。”
而李泽楷,依旧是那个在商海里翻云覆雨的“小超人”。他的身边,女伴换了一个又一个,但再也没有谁,能为他生下孩子。
媒体偶尔会拍到他飞到国外,陪儿子们一起过生日,或者看他们踢球。
照片里的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商业巨子,只是一个有些笨拙的、努力学习如何做一个好父亲的男人。
老陈后来再也没有见过方维。听说他早就离开了香港,去了新加坡。
又一个潮湿的二月,老陈站在报社的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阿光已经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主笔,正在为一桩新的明星绯闻忙得焦头烂额。
桌上的旧剪报,已经泛黄得更厉害了。
那张梁洛施和李泽楷在旧金山街头的合照,依旧夹在里面。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那么灿烂,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谁能想到,那个童话的结局,不是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而是在童话破碎后,公主放弃了城堡,却为她的孩子们,赢得了一整片可以自由奔跑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