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白色洋桔梗在花瓶里枯萎的第三天,海潮终于承认,乔立永远不会回来了。
1994年的香港,夏天来得特别早。铜锣湾花店里,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却扇不散空气里黏稠的湿气。
海潮蹲在店门口整理刚到的鲜花,手指熟练地修剪着玫瑰的刺。隔壁音像店传来温兆伦的老歌,她动作顿了顿,一片花瓣飘落在水磨石地面上。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夏天,她第一次读到Uncle Rain的来信。
1983年,油麻地庇利街的旧唐楼里,十岁的欧阳海潮蹲在公用电话旁,听着电话那头福利署职员冰冷的声音:“你妈妈在狱中病危,暂时不能探视。”
挂掉电话,她摸出口袋里最后两个硬币,买了两个菠萝包。上楼时,隔壁房门突然打开,醉醺醺的租客伸手摸她的脸:“小妹妹,要不要叔叔请你吃饭?”
海潮低头躲过,飞快冲上五楼。铁门吱呀作响,屋里坐着痴痴傻笑的哥哥海生,桌上摆着父母和她的全家福——那是七年前拍的了。
照片上的父亲欧阳志刚穿着笔挺的西装,母亲钟碧玉笑靥如花,五岁的她坐在父亲膝上,手里攥着一只彩色风车。
那一夜,她趴在缝纫机前写作业时,收到了第一封来自“Uncle Rain”的信。牛皮纸信封里装着五百元港币,还有一页印着雨滴图案的信纸:“亲爱的小朋友,愿这些雨滴能滋润你成长的路。不必回信,好好读书。”
字迹工整有力,像是男人的笔迹。
海潮用那笔钱付清了拖欠三个月的房租,给哥哥买了新衣服,剩下的全部存进邮局。她开始期待每个月的十五号,邮差总会准时送来那个牛皮纸信封。
有时是钱,有时是书,有一次甚至是一整套中学参考书。
她在回信里写:“Uncle Rain,我今天考了全班第一。老师说我英文进步很大,多亏你寄来的《牛津词典》。”
写:“哥哥今天认得我了,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写:“妈妈减刑了,还有四年就能出来。”
从不透露地址的Uncle Rain在回信中说:“为你骄傲。要像沙漠里的玫瑰,即使环境再艰难,也要开出最美的花。”
十七岁那年,海潮以优异成绩考入香港大学商学院。去注册的前一天,她去监狱探望母亲。
钟碧玉隔着玻璃窗,用几乎失明的眼睛“看”着她,声音嘶哑:“阿潮,你要记住,我们家的仇人叫乔永发。”
那是海潮第一次完整听到当年的故事。
1978年,欧阳志刚在永发集团担任财务总监。老板乔永发挪用公款炒楼失败,让欧阳志刚做假账填补亏空。
东窗事发后,乔永发把所有责任推给欧阳志刚。被捕前夜,欧阳志刚在办公室自焚,留下的遗书上只有四个字:“我是清白的”。
钟碧玉四处上诉,却在乔永发公司楼下被保安推搡,头撞在石阶上。等她醒来时,已被控“扰乱公共秩序”和“故意伤害”,判刑十年。十五岁的海生亲眼目睹父亲烧成焦炭的尸体,精神失常。十岁的海潮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庇护,像流浪猫一样被塞进儿童福利院。
“乔永发毁了我们全家。”钟碧玉干枯的手指贴在玻璃上,“阿潮,妈妈等不到报仇那天了,但你一定要记住。”
海潮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监狱伙食让她浮肿苍老,才四十出头的人,看上去像六十岁。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大学里的海潮穿着二手市场淘来的衬衫和牛仔裤,依然是最醒目的那个。她兼三份工:早上送报纸,下午在图书馆整理书籍,晚上给中学生补习英文。
同屋的女生问她:“海潮,你攒那么多钱做什么?”
“等我妈妈出狱,给她治眼睛。”海潮数着信封里的钞票,仔细记在账本上。
大二那年春天,钟碧玉提前出狱。海潮在荔枝角监狱门口接到她时,几乎认不出来——佝偻、浮肿、眼神涣散。她把母亲接到租来的小房间,用所有积蓄带她去公立医院检查。医生说,眼角膜损伤严重,需要手术,费用八万港币。
那是1988年,八万块相当于海潮打五年工的收入。
她开始疯狂工作,白天上课,晚上去夜总会当侍应生。就是在“皇朝夜总会”里,她第一次见到乔历。
那晚乔历带着一群富家子弟来庆祝拿下新项目,开了十瓶XO。海潮端着托盘经过时,乔历故意伸脚绊她。酒水洒在他昂贵的西装上,经理冲过来就要扇海潮耳光。
“慢着。”乔历打量着海潮,眼中闪过玩味,“让她擦干净就行。”
海潮蹲下身用毛巾擦拭时,乔历俯身在她耳边说:“你长得好像我一个小学同学。”他的气息喷在她颈侧,“叫什么名字?”
“欧阳海潮。”
乔历的眼神变了变,随即恢复笑容:“好名字。我是乔历,永发集团的。有兴趣的话,可以来我公司实习。”
海潮的手指收紧,毛巾几乎被她扯破。永发集团。乔历。乔永发的儿子。
“谢谢乔先生。”她抬起头,露出标准的服务式微笑。
那周,海潮去监狱探望父亲当年的同事邓伯。老人已经中风,坐在轮椅上含混不清地说:“你爸爸……是替罪羊……乔永发不止挪用了三千万……账本……账本在……”
“在哪里?”
邓伯剧烈咳嗽,护工过来推走了他。离开时,护工偷偷塞给海潮一张纸条:“邓伯说,你爸爸死前寄了一个包裹给他,但他不敢留,转交给了澳门的一个朋友。地址在上面。”
海潮握着纸条,掌心出汗。
母亲的手术不能再拖。海潮走投无路时,突然想起夜总会里一个常客说的话:“傅玉麟的太太想找个懂英文的陪她去英国探亲,出价很高,但要会开车。”
海潮连夜去驾驶学校报了名。考到驾照那天,她拨通了傅太太助理的电话。面试设在浅水湾的傅家别墅,海潮穿着借来的套装,背诵了一整晚的礼仪知识。
傅太太汪晴钟五十出头,气质优雅,问了她几个关于英国艺术的问题。海潮大学选修过西方艺术史,对答如流。最后,傅太太说:“我养了三十盆兰花,最近有几盆状态不好,你有什么建议?”
海潮愣住了。她连仙人掌都养不活。
“我……需要研究一下。”她诚实地说,“如果您给我一周时间,我可以给您一份详细的养护方案。”
那七天,海潮跑遍港九的花市、图书馆,甚至去中文大学旁听园艺系的课。
她做了厚厚一本笔记,手绘了兰花结构图,整理了常见病害的解决方法。
交报告时,傅太太翻看着那些细致的手绘图,笑了:“下个月陪我去伦敦吧,月薪一万二。”
海潮站在原地,突然深深鞠躬:“傅太太,我可不可以预支三个月薪水?”
汪晴钟看着她:“急用钱?”
“我妈妈需要做眼角膜手术。”
沉默良久,傅太太说:“明天带你去医院,费用我先垫付。你要在我这里工作满两年抵债,愿意吗?”
海潮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她用力点头,说不出一句话。
手术很成功。拆纱布那天,钟碧玉重见光明,第一眼就认出了女儿:“阿潮,你长大了,和你爸爸好像。”
海潮抱着母亲,母女俩哭作一团。那天下午,她推着轮椅带母亲去维多利亚公园散步,阳光很好,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钟碧玉忽然说:“你爸爸最喜欢带我们来这里放风筝。”
“妈。”海潮蹲在轮椅前,“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每一个细节。”
钟碧玉的讲述断断续续,夹杂着哭泣和咒骂。海潮安静地听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当听到乔永发的保安如何推倒母亲,如何伪造证词时,她掏出笔记本,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
“还有一件事……”钟碧玉犹豫着,“你爸爸留了一本真正的账本,出事前交给了他的好朋友。但那个朋友后来也失踪了。”
海潮想起邓伯给的地址。澳门。她需要去一趟澳门。
陪傅太太从英国回来后,海潮正式成为傅玉麟的助理之一。傅氏企业主营地产,正计划与永发集团合作开发新界的地皮。在第一次项目会议上,海潮见到了乔永发。
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像鹰。他说话时喜欢用食指敲桌面,每敲一下,身边的高管就紧张一分。
“傅生,这个项目我们永发势在必得。”乔永发笑着,露出镶金的牙齿,“当年我在中环盖第一栋写字楼时,人人都说我会赔光。结果呢?现在那栋楼一年收租就八千万。”
傅玉麟礼貌地微笑,海潮负责记录会议纪要。乔永发的目光扫过她:“傅生这位助理很面生啊。”
“欧阳海潮,我的新助手。”傅玉麟说,“港大高材生。”
“欧阳?”乔永发的笑容僵了一瞬,“好姓氏。”
散会后,海潮在洗手间用冷水洗脸。镜中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她整理好套装回到会场时,在走廊遇见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男人。
“请问会议室是往这边走吗?”他问,声音温和。
海潮抬头,看见一张清俊的脸,三十岁左右,戴无框眼镜,手里拿着建筑图纸。“左边第二间。”
“谢谢。”他微笑时眼角有细纹,“你是傅先生的助理?我是这个项目的建筑师,乔立。”
乔。这个姓氏像针一样刺进海潮心里。她维持着礼貌:“乔先生是永发集团的?”
“算是,也不算是。”乔立似乎不愿多谈,“我在美国有自己的事务所,这次是受邀参与设计。”
后来海潮才知道,乔立是乔永发的私生子,从小在国外长大,和乔家关系疏离。他独立、正直,在建筑界小有名气,这次是被父亲硬拉来为项目背书。
项目推进过程中,海潮和乔立接触渐多。他专业、认真,对设计细节苛刻到令人发指。有一次为了大堂挑高问题,他和乔历在会议上争执起来。
“降低层高可以多建三层写字楼,多赚三个亿。”乔历敲着桌子,“乔立,你不要太理想主义。”
“建筑不只是赚钱工具。”乔立平静地说,“它会影响在这栋楼里工作生活的每一个人。压抑的空间会降低人的创造力和幸福感。”
“幸福感?”乔历嗤笑,“你问问打工仔要幸福感还是要加班费?”
乔永发打断了争吵:“按阿历说的做。阿立,你做好设计就行,生意的事你不懂。”
散会后,海潮在楼梯间遇到乔立。他靠在墙上,疲惫地摘掉眼镜揉着眉心。
“乔先生,你的设计很棒。”海潮说。
乔立苦笑:“谢谢。但你看到了,在这里,好不好不重要,赚不赚钱才重要。”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他沉默片刻:“因为我母亲临终前说,希望我能建出让人感到幸福的房子。”他看向海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天真?”
海潮摇头。那一刻,她在这个姓乔的男人身上,看到了与乔历、乔永发截然不同的东西。
澳门之行被安排在周末。
海潮以“探望亲戚”为由请了假,坐水翼船过海。根据地址,她找到了一间当铺。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听了来意后摇头:“你说的那人三年前就过世了。”
海潮的心沉下去:“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一个账本,或者文件?”
老头眯起眼睛打量她:“你是欧阳志刚的什么人?”
“女儿。”
老头走进里间,许久后拿出一个铁盒:“老陈交代过,如果有一天他女儿来找,就把这个给她。”他顿了顿,“但你要小心,这里面的东西,会要人命的。”
铁盒里是一本泛黄的账本,还有一沓照片。账本详细记录了乔永发十年间挪用公款、贿赂官员、做假账的所有证据。
照片则是偷拍的——乔永发与黑社会头目会面、向官员递信封、甚至有一张是火灾现场,依稀能看出是办公室,地上有个人形焦痕。
海潮的手指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父亲的笔迹:“若我遭遇不测,此账本可证明乔永发之罪行。碧玉、海生、海潮,爸爸爱你们。”
她抱着铁盒在当铺里坐了整整一下午。离开时,老板说:“姑娘,报仇的路不好走。有时候,活着的人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海潮谢过他,却知道这条路已经无法回头。
回到香港后,她开始制定计划。第一步是接近乔历——这个野心勃勃、对父亲既崇拜又怨恨的次子。夜总会的偶遇成了最佳契机,当乔历再次邀约时,海潮没有拒绝。
他们的“约会”充满了算计。乔历带她出入高档场所,送名牌包包,在她耳边说着甜蜜的谎言:“海潮,你和那些女人不一样,你懂我。”
海潮笑着回应,心里却在盘算如何利用乔历打入乔家内部。她故意在乔历面前展示商业头脑,分析傅氏企业的动向,甚至“不小心”透露傅玉麟对某个地块的兴趣。
乔历如获至宝,在父亲面前邀功,逐渐获得更多权力。
与此同时,海潮与乔立的交集也越来越多。项目工地上的定期巡查,设计方案的修改讨论,有时加班到深夜,乔立会送她回家。他的车里总放着古典乐CD,说话永远温和有礼。
“你好像总是很累。”有一次等红灯时,乔立说,“别太拼命。”
海潮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乔先生不也一样?听说你经常通宵画图。”
“那不一样。我是做自己喜欢的事。”他转头看她,“你呢?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海潮沉默。喜欢?她的人生早就和这两个字无关了。
乔立突然说:“其实我们以前通过信。”
海潮猛地转头。
“大概十年前,我通过慈善机构资助过一个女孩。她叫欧阳海潮。”乔立的声音很轻,“我那时用化名‘Uncle Rain’。后来我出国了,联系就断了。直到在傅氏见到你,看到名牌上的名字……”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车流声、音乐声、心跳声,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海潮看着乔立温和的眼睛,想起那些牛皮纸信封,想起信纸上印着的雨滴图案,想起那些支撑她度过最艰难岁月的话语。
原来是他。
“为什么不早说?”她的声音发颤。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乔立苦笑,“说‘嗨,我就是那个神秘的叔叔’?太奇怪了。而且……”他顿了顿,“而且我听说你在和我弟弟约会。”
海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响喇叭。乔立启动车子,两人一路沉默到她住的公寓楼下。
“那些信,我每一封都留着。”下车前,海潮说。
乔立眼睛亮起来:“真的?”
“真的。”她看着他,“Uncle Rain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之一。”
那天夜里,海潮翻出珍藏的铁盒,里面整齐叠放着十年来的每一封信。她一封封重读,泪水模糊了字迹。那个在她最绝望时伸出援手的人,那个告诉她“要做沙漠玫瑰”的人,那个她曾无数次想象过模样的人——是乔立。
也是乔永发的儿子。
命运开了一个多么残忍的玩笑。
复仇计划还在继续。海潮通过乔历认识了乔家长子乔晖——一个懦弱、花心、被父亲看不起的中年男人。
她安排做公关的朋友汤金莲接近乔晖,搜集他挪用公款的证据。同时,她暗中离间乔家父子,让乔历以为父亲更偏爱大哥,激化他们的矛盾。
乔历果然中计,与乔晖的争斗愈演愈烈。在一次土地竞标中,海潮把傅氏的底价透露给乔历,让他成功抢标。乔永发大喜,提拔乔历为总经理。
庆功宴那晚,乔历喝得大醉,搂着海潮说:“等我彻底掌权,就娶你。”
海潮笑着给他倒酒,心里却在冷笑。她手里已经掌握了乔晖挪用公款的证据,也查到了乔历暗中与黑社会勾结、非法拆迁的黑料。时机快成熟了。
唯一让她犹豫的,是乔立。
他们开始私下见面。有时是在乔立的工作室,他画图,她看书;有时是在海边,什么都不说,只是看日落。乔立从不越界,尊重她和乔历的“关系”,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一切。
“如果我做错了事,你会原谅我吗?”有一次海潮问。
乔立认真想了想:“那要看是什么事。但无论如何,我希望能帮你。”
“即使那件事会伤害你的家人?”
他沉默了。海潮知道自己问了一个残酷的问题。
转折发生在1992年秋天。海潮的母亲钟碧玉搬进了新租的公屋,眼睛基本恢复,开始在一家庇护工场做简单手工。海潮每周去看她两次,买她最爱吃的鸡蛋仔。生活似乎正在好转。
直到那个下雨的周二。
海潮接到医院电话时,正在开会。护士说,钟碧玉工作的工场发生火灾,三人死亡,包括她母亲。警方初步判断是电线短路。
海潮冲到医院太平间,看见了盖着白布的遗体。揭开白布的那一刻,她几乎站不稳——母亲的脸安详,但脖颈处有清晰的勒痕。
“这不是火灾致死。”她抓住警察,“这是谋杀!”
警察敷衍地记录,说会调查。但海潮知道,在乔家势力覆盖的地方,这种“意外”永远查不出真相。她想起最近乔历频繁询问她母亲住处,想起他说“你知道太多秘密,你家人也不安全”。
安葬母亲那天,海潮没有哭。她站在坟前,对着墓碑说:“妈,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每一个。”
复仇进入了最后阶段。海潮联系了廉政公署的老同学,匿名寄出了部分账本复印件。同时,她把乔历犯罪证据的备份寄给了乔立——她仍用“Uncle Rain”的旧地址,希望他能收到。
但她低估了乔历的狠毒。在发现海潮私下调查他之后,乔历设下圈套。他假意要与她合作扳倒乔晖,约她上游艇“谈计划”。那晚风浪很大,船开到公海后,乔历撕下伪装。
“欧阳海潮,欧阳志刚的女儿。”他冷笑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从夜总会第一次见面,我就查清了你的底细。”
海潮后退,手伸向包里的防狼喷雾。
“你妈妈是我处理的。你哥哥现在应该在精神病院‘意外’身亡。”乔历一步步逼近,“至于你,公海失踪,连尸体都找不到。”
她被注射了镇静剂,醒来时已在一条走私船上。船员说的是泰语,她意识到船正驶向东南亚。在海上漂了三天后,她在曼谷被转卖给人口贩子,最后被送进金三角地区的军营。
那里是地狱。每天都有女孩消失,有的被折磨致死,有的被转卖到更黑暗的地方。海潮试图逃跑三次,每次都被抓回来毒打。
第三次时,看守打断了她两根肋骨,把她扔进禁闭室三天三夜。
同屋有个缅甸女孩会说一点广东话,告诉她:“活下去,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海潮想起乔立,想起那些信,想起母亲和哥哥。她不能死。
她开始顺从,学习讨好看守,甚至在一次军官视察时,用流利的英语向他问好。军官很惊讶,让她做翻译和文书工作。这给了她喘息的机会,也让她接触到了电台。
1993年冬天,她在偷听香港电台时,听到一则新闻:“永发集团涉嫌多项犯罪,主席乔永发被拘捕调查……”后面的话被杂音淹没,但足够了。
那天夜里,海潮躲在仓库角落,终于放声大哭。乔立找到她时,是1994年春天。
海潮已经逃跑成功,混在一群难民中往泰国边境走。他们经过一个车祸现场,难民们哄抢死者财物,她也冲进去想找点吃的。
一辆越野车急刹在她面前,车门打开,乔立冲下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海潮?”
她抬起头。一年多的折磨让她瘦得脱形,脸上有伤疤,头发被剪得很短。但乔立一眼就认出了她。
后来海潮才知道,乔立在收到她那封未写完的信后就开始找她。他查到乔历的游艇行程,查到走私船记录,甚至冒险进入金三角地区打听。他辞去了所有工作,花光积蓄,从未放弃。
“为什么?”在清迈的医院里,海潮问。
乔立握着她的手:“因为你是海潮。是我写信鼓励了十年的女孩。是我……”他哽咽了,“是我爱的人。”
他坦白了一切:如何从大学开始资助她,如何通过慈善机构匿名联系,如何在傅氏第一次见面时就认出了她。他说对不起,说应该早点告诉她,说如果能重来,他会用完全不同方式保护她。
海潮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想起那些肮脏的营房、粗暴的手、无尽的黑暗。乔立的怀抱温暖得像一个梦,她不敢醒来。
“跟我回香港。”乔立说,“重新开始。我保护你。”
海潮闭上了眼睛。好,她在心里说,等我了结一切,就重新开始。
回香港的飞机上,乔立规划着未来:先帮她调理身体,然后送她去国外读书,或者开个小店,做她喜欢的事。“你可以种花,你一直喜欢花。”
海潮微笑点头,手里却捏着那张记满仇人名字的纸。乔永发因证据不足被保释,乔历逍遥法外,乔晖虽然失势但依然过着富裕生活。而她失去了所有家人,身心破碎。
这怎么能重新开始?
她暗中联系了傅玉麟。老商人一直欣赏她,得知她的遭遇后,同意合作。海潮把完整的账本和证据交给了廉政公署和警方,同时通过媒体曝光乔家黑幕。
1994年夏天,永发集团股价崩盘,乔永发突发中风入院。乔历因多项罪名被捕,在狱中企图越狱时坠楼身亡。乔晖逃往加拿大,乔家彻底垮了。
最后一击是在医院。海潮站在乔永发病床前,看着这个瘫痪在床、口不能言的老人,平静地说:“欧阳志刚的女儿来问候你。地狱里见,乔先生。”
转身时,她看见乔立站在门口。
他什么都听到了。
接下来的争吵是不可避免的。
乔立无法理解,为什么在他付出一切救她、爱她之后,她仍然选择复仇。
海潮也无法解释,那种蚀骨的仇恨如何日夜啃噬着她,让她无法呼吸。
“他们杀了我的全家!”她第一次对他嘶吼,“我爸爸被烧死,妈妈被勒死,哥哥被逼疯!我在军营里被当畜生对待的时候,你的好父亲和好弟弟在开香槟庆祝!”
乔立脸色惨白:“我可以帮你用法律……”
“法律?”海潮大笑,笑出了眼泪,“法律让我妈妈坐了十年冤狱!法律让你父亲逍遥了二十年!乔立,你活在阳光里太久了,久到忘了世界上有黑暗。”
他们最终没有互相原谅。乔立离开的那天,香港下着雨。他拖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消失在雨幕中。
海潮没有追。她知道,有些裂缝一旦产生,就永远无法弥合。
花店开张是在1995年春天,店名叫“沙漠玫瑰”。海潮每天修剪花枝、接待客人,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每周给乔立的老地址寄一封信,写日常琐事,写花店趣闻,写今天又到了什么新品种的玫瑰。
他从不回信。
三年后的一个午后,海潮正在给一束白色洋桔梗打包,风铃响了。她抬头,看见了乔立。
他老了一些,鬓角有白发,但依然是那个温润的模样。两人隔着柜台对视,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来接父亲去美国治疗。”乔立先开口,“也来拿信。”
海潮从抽屉里拿出厚厚一沓未拆封的信——她每周寄,每周都被退回。乔立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指,两人都颤了一下。
“你过得好吗?”他问。
“还好。”海潮微笑,“花店生意不错。你呢?”
“开了自己的建筑事务所,在纽约。”乔立停顿,“我结婚了,去年。”
海潮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听见自己说:“恭喜。”
乔立点点头,抱起那箱信,转身离开。风铃再次响起时,海潮冲了出去。街上人来人往,午后的阳光刺眼,她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再也找不到。
就像多年前,他消失在雨里一样。
回到店里,那束白色洋桔梗在花瓶里轻轻颤动。海潮想起乔立信里写过的话:“洋桔梗的花语是永恒的爱。
但我觉得,永恒太沉重,不如珍惜当下。”
她终于明白,有些爱情注定无法圆满,就像有些仇恨注定无法放下。她和乔立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欺骗与伤害,隔着截然不同的生命轨迹。
他可以跨越千山万水救她于水火,却无法理解为什么她要让他的家族家破人亡。
而她,在经历所有失去和凌辱之后,也无法像他期待的那样“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或许最好的结局,就是在人海中走散,在余生里怀念。
海潮拿起剪刀,开始修剪新到的玫瑰。刺扎进手指,渗出血珠,她轻轻舔掉,继续工作。窗外的香港街市依旧繁华,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报童喊着最新的新闻。
生活还在继续。带着伤痛,带着遗憾,带着永不凋零的、沙漠玫瑰般的生命力。
她终究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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