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风

编辑｜清风

宋宏宙死在回家路上，不是什么意外，就是车开到保和水库边，护栏塌了，车直接栽进水里。他二十一岁，刚从学校回来，驾照考了两年，平时天天开车送弟弟上学、拉醋坛子去镇上批发点。他爸说，1月23号那天本想给他过生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祝你生日快乐，但爸爸真不知道该怎么给你过。”

他不是头一回走那条路。从醋坊出来拐上县道，再绕水库半圈，五公里，七八分钟。路上弯多，右边是山，左边是水，有段护栏早就歪着，水泥墩子裂了缝，铁栏杆锈得发红。村里人早说过“看着悬”，可没人来换。去年修“四好农村路”，贴了新标语，可保和这段没动，说是“非主干道”，归水利站管还是交通局管，谁都说不清。

他掉下去后，车没立刻沉。家里人后来听打捞的人讲，车窗开着一条缝，副驾座上还放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驾驶座安全带是解开的。他试过爬出去，但水压上来太快，车头朝下陷得快。没人知道他是不是砸了玻璃，反正没带破窗锤——那玩意儿，出租车、长途大巴才按规矩配，自家小货车？没人提过。山西去年发过文件，说“鼓励临水临崖路段车辆配备应急破窗装置”，用的是“鼓励”两个字，不是“必须”。

他家醋坊开了快二十年。2005年他爸从煤矿辞职回村，用三口大缸起家，到他上高中时，作坊搬进小厂房，装了不锈钢发酵罐，也注册了商标。他大学学的食品检测，实习在太原一家调味品厂，回来后没进厂，蹲在醋坊里跟老师傅学翻醅、测酸度、记温湿度。弟弟妹妹上学，他接送；原料进库，他清点；客户要货，他开车。他不是帮忙，是真干。去年腊月，银行来人做“乡村振兴贷”评估，翻着账本问：“接班人定了没？”他爸指着宏宙说：“就他。”

出事那天，他是送弟弟从介休市区补完课回家。弟弟坐后排，系着安全带，人没事，车滑出去时被他一把拉住胳膊，人摔在路边草堆里。弟弟说，哥喊了声“别动”，然后车就往下栽。水没顶之前，他看见哥哥的手从车窗伸出来，抓了两下空气，又沉下去了。

网上刚开始传“酒驾”，说小伙子年轻冲动。熟人马上出来辟谣：他滴酒没碰，车上连酒瓶子都没有，只有弟弟书包里两包饼干。也有人说“开太快”，可那天没风没雨，监控显示他时速三十九。还有一拨人翻他朋友圈，找“抑郁迹象”，结果翻出全是醋坛子照片：一排排码在院里晒太阳，底下垫着老砖，上面盖着麻布。最新一条发在1月17号，配文是“今年春酿要早一点”。

葬礼那天，醋坊停了三天工。缸盖没掀，醋还在缸里静静发酵。来吊唁的有镇上的干部、银行客户经理、几个常来拉货的司机。没人提“振兴”，没人讲“转型”，大家蹲在院门口抽烟，看几个小工往灵堂前抬醋坛子——里面不是醋，是清水，按老家规矩，放七天，等魂回来认门。

他书桌抽屉里还压着一张纸，是手写的“2026年计划”：三月学叉车证，五月跟物流师傅跑一趟临汾，九月报名成人本科，年底把醋的QS认证材料重新捋一遍。字很工整，错了一个“酿”字，涂掉了重写，没写完。

他手机锁屏是张旧照：十六岁生日，站在第一口不锈钢发酵罐前，笑得露出小虎牙，旁边贴着张纸条，写着“宏宙负责温度记录”。

腊月二十八，他弟在醋坊后院烧纸。火苗蹿起来时，一坛没封严的陈醋突然“噗”一声漏了点气，酸香混着烟味飘出来，挺冲。

他没过成的生日，家里没点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