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凤霞回忆9:我见到烧水锅的傻福大爷时,他已是快60岁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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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11月,电影《闯江湖》导演岑范和方沉同志邀请我去河北省河间县参加拍摄工作。我身体不好,行动不太方便,本不想去,但导演说:"你和广大观众多年不见了,这次应当和观众见个面。"我在剧中演师姑史明霞,只在戏中戏有几个镜头,演的是:《凤还巢》、《乾坤带》和《貂婵》的几个片段,还有在后台化装室和金香见面的一小段戏。

河间县城不大。下了火车,还要坐汽车才能到招待所,正好一路上可以看看县城。柏油马路的直通大道,路两边是通天的绿树,进了县城,商店一家挨着一家,橱窗布置得红红绿绿,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路上汽车、自行车穿梭一样来往。街上行人都是穿戴整齐,一片繁荣的景象。

河北省沧州地区河间县,这小县城我可不生疏。小时候跑江湖我在这儿演过戏,给我留下最深的印象是大风刮起黄土,嘴里不住地进沙子,合不上牙;一下雨满街泥水,道路难行;走几条街也看不见几个穿整齐衣服的人,真叫做十年九灾、旱涝连年。地主真富,穷人吃不饱穿不暖,兵痞恶霸,带枪的、挂刀的日本兵可不比别处少。

这里的排演拍摄场地是一个古老的小戏园子。还没有到跟前我就认识了,这不是我小时候唱过戏的园子吗?园子不大,但是在那时可是个高级剧场。据说这是当年河间的几家财主,照天津"大舞台"戏院的图纸修建的。楼上包厢,楼下池座,两廊便座,进门弹压席,门旁小卖、茶房应有尽有。

当年看着不小、现在看着不大的戏台还是那样,只是当年的煤油挂灯和台当中的气灯,都换成电灯了。

后台的变化也不大,土地,黑漆漆的墙皮,挂满了蜘蛛网、塌灰、窗的破纸条子……后台的小房子还在,那原是财主老板招赌、吸毒、窝娼的地方,这屋里有时还私设公堂打人呐!拍摄电影也用上了这间小屋,为了真实地记下当年这一黑暗世界,楼上楼下前台后台都拍摄下来了。

后台通楼上有一个直上直下的楼梯,我的印象深刻。一看见它就想起了我十二三岁时在这里演戏的往事,也出现了当年的各种人物形象。那时候这后台楼上是给主演化装的地方,主角要休息有床,要抽大烟有烟灯、烟盘子。一张八仙桌是供捧角儿的有钱人打牌、喝酒、摆席的。冬天楼上生一个煤球炉子,楼下是给小演员、零碎一般演员扮戏的,四面透风,八方漏气,只有一个花盆炉子,还要开戏前才许生起来。

没有家的穷苦演员,有的就睡在阴森森的后台。这里头有一个最可怜的人是烧水锅的大爷傻福。傻福原是唱武戏的好演员。有一回演《界牌关》盘肠大战,赶上流氓砸戏园子,他正从三张桌上翻下时,却被飞上台的茶碗打中,影响了他的"翻儿",当时摔倒在台上不能动弹,把腰腿都摔坏了。那年月摔了白摔,从此傻福就落了个残废再也不能翻跟头了。改唱文戏嗓子又没有条件,只好在后台打零杂烧水锅。供后台化装、吃、喝用水,烧锅炉、搞卫生,冬天还管取暖,生火、送煤也都是他。

我见到傻福大爷时他已是快60岁的人了,害了哮喘病,骨瘦如柴,满脸皱纹。胡子长短不齐,身上穿得破破烂烂,脚上穿的是人家不要了的破鞋,破得挂不住脚,拖拖拉拉地擦着地抬不起腿来,又加上呼呼噜噜不停地喘气,很远就能听到他的声音。后台的人都讨厌他,嫌他脏,说他喘,可是事事都得找他干,又离不开他。这个喊:"傻福!"那个喊:"傻福!"他都得赶紧答应:"哎!"从不嫌烦,颠颠地跑来。傻福本来也好说好笑,可是他怕人讨厌他,时常躲在后台的墙角里。晚上睡在后台香案子旁边一块破旧的草垫子上,那儿又阴又暗,潮湿的土地冒着凉气。

我是傻福大爷的好朋友,他也敢给我提意见,说化装颜色不对呀,台步没走好哇,唱戏咬字不清啊,有时发火,生气,还骂我:"上台就知道拼命喊,卖傻力气,没有大角儿的派头。小凤呀,火候不够还得练呀!"这些话都是在散了戏,后台没有人的时候说的,这也是傻福大爷每天最舒心的时候。这时候傻福把快烧完的炉子捅旺了,坐上他自己改做的一个罐头筒拴上四根铁丝的小锅,热上一锅菜汤杂合面粥。他喜欢这时光着膀子,边烧火边拿虱子。和他说话的人只有我,他的话匣子打开了,告诉我演戏怎么用眼神,怎么走台步,做手势,给我讲锣鼓点子……我这时也能帮大爷拿虱子、缝缝补补。当然我最高兴的是得到大爷的指点,他年轻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讲得有声有色,我可爱听了。看傻福大爷跟我讲话的神情,就能想象他当年是个好演员,他告诉我:"尚和玉是大武生,靠把戏最好。盖叫天是短打武生,把武松演活了。好演员上了台,那真是八面威风啊……"傻福大爷越说越高兴。边讲边比划着,抡圆了膀子拉云手,作踢带亮相,可以想象他当年的英雄模样。他说:"要当个好演员,先要学好样儿;要记住上台讲究不将就,对自己处处严格,练苦功,叫内外行都佩服你。可不要学戏班的狗习气,拿糖、撂台;别学楼上那个……"他指指楼上,就是那位大主演。大爷偷偷地给我讲戏、说唱,遇上有人,哪怕一声咳嗽,他马上就停,向我摆手,暗示不能再说了,好像他给我说说戏也算犯了罪似的。我可爱听大爷给我说戏,千方百计地找机会,听一回长一回见识。

傻福大爷烧水、送水够累的。还要赶着扫台等等,做不完的杂活。冬天生火,提煤,送水上楼是最难为他的,大爷用一个破竹筐,拴上布条子和绳子,让我用针线给缝住固定。把带子套在脖子上,再用双手把住筐子上楼,这样省力一些。

咳嗽、哮喘、五痨、七伤,样样都占全了的傻福大爷要背煤、提水上这个直上直下的小木楼,可是真够费劲的。我时常在大爷上楼送煤的时候跟在后边双手托着筐底,为的是让大爷省一点儿力。到了楼上,傻福大爷进屋去添煤捅炉子,我就一溜烟地下楼,我不愿意让主角看见我。但有一回主角突然对着我大骂:"小凤,你怎么这么不是东西!·····"

原来她下楼扶着楼梯,沾了一手黑煤末子。有人告诉她,说是我托着大爷的煤筐上楼,下楼扶着栏杆,把栏杆弄脏了。她骂我,我不理她,还是帮大爷提煤送水。

大爷真可怜,他告诉我,他在年轻翻满台的时候娶过媳妇,可是就在他摔伤后,没有几天,新媳妇把家里的值钱东西席卷私逃;傻福大爷人财两空,又重伤不能动弹,从这以后就一直抱独身打光棍了。

可怜的傻福大爷摔伤后再不能翻跟头演戏了,演个小活:家院、酒保,因口齿不清,也干不了,就跑跑龙套。可是四个龙套也有规矩呀!"急急风"的锣鼓点子,"二龙出水"跑上场,他的腰有伤也跑不快,常常因此挨骂,最后只落得当水锅混碗饭吃。这还是经师兄弟向财主死说活说,他也向财主跪地求情,才被允许住在后台干上这份苦差的。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黄鼠狼单拉瘸腿鸡。傻福大爷饥寒劳碌,冷一口,热一口,上了火,闹牙痛。那年月卖艺人吃饭都难得温饱,谁能顾上你后台的下等水锅呀!牙疼不算病,疼起来要了命。大爷愁眉苦脸,我也揪心难受!

傻福大爷为人耿直老实,他牙痛咬不动窝窝头、贴饼子,就用水泡着吃。有人说:"祖师爷供桌上供着那么多好吃的。心到神知,上供人吃。等散了戏,后台没人了,拿块蛋糕吃,夹两个肉丸子……"那时每逢初一、十五财主老板必须给祖师爷上供,主角有好事也要摆席上供,捧角儿的老爷太太们有时也给祖师爷上供摆阔气。因此祖师爷供桌上老有吃的。傻福大爷吃住在后台,对这么多供品,他是一动也不动。他说:"咱们唱戏的,包银再重压不了我们身上的艺,唱戏的再穷也不能失了心里的志!"他哆哆嗦嗦地用破罐头筒煮棒子面糊糊吃。戏班里人讲迷信,后台管事大师哥有点仙气儿,会烧香请神。我去求大师哥,给福大爷求神解解灾,管事答应了,可是说请神下界,要有病人的近亲跪地磕头,神附了体要问话答话。大师哥先在傻福大爷腮帮子上画了好几个红的紫的圆圈说是拦住邪火,然后坐在祖师爷供桌旁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目养神似的问:"是谁请我来的呀?"有人把我推倒跪在神桌前,指着叫我回话。我说:"是我。"又问:"你是病者什么人?他是你什么亲?"我说:"我是一个小演员。病人是我……""是你什么亲?"我知道要是近亲才行,就说:"病人是我干爹。"又叫我磕头。管事的从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又给祖师爷磕头,坐在椅子上伸个腰打了个哈欠,神走了。大爷成了个花花脸,用香灰泡凉水,放口里含着。傻福大爷说:"含着稍微轻一点儿"。打这起很多人看不起我,说我认了个水锅当干爹。连我母亲知道了也骂我是个"半扯子、大疯魔"!

前台热闹,车水马龙,人出人进。楼上大主演嘻嘻哈哈,打牌玩乐。跑堂提着食盒送饭,掌柜财主抽烟喝酒、喝拳行令、说笑打闹。楼下墙角草垫上躺着的傻福大爷双手托着腮缩成了一团,见是我过去了,他小声说:"给我拧个冷手巾把儿来。"我用大爷那块又破又黑、比抹布还脏的手巾往冷水里浸了一下,递给了傻福大爷,大爷接过放在肿得老高的腮上。看着傻福大爷痛的那样我又帮不了他,真是着急。我想起母亲说过,爸爸有个治牙的土方子:用烧红的炭放在醋里,然后用醋漱口。我为大爷这样做了,可是一点儿也不管事。

这位孤苦伶仃的水锅大爷,牙疼的不能吃喝,脸肿的连嘴都张不开,他仍然强挺着起来干活。前后台这么乱轰轰的,哪有他安心养病的地方哪?连哼哼几声都不敢。我实在帮不上他什么,给他鞋后跟缝了条带子系上,免得走路踢踢踏踏地招人讨厌。我不时地给他送碗水,这样对他是个安慰,我心里也好受些。

去牙医院看不起病。就凭大爷这身衣服,也进不去医院的大门呀。有人说,去治牙摊看病省钱,但必须是赶集的日子牙摊才摆出来。我和大爷商量好了一块儿去赶集,赶集是劳动人民最开心的事,可我扶着傻福大爷赶集是为了治牙,心里很不是滋味。

河间县只有一条街,两边铺面都是小土房子,小摊一个挨一个,烟叶、火柴、各种纸张、绣花样、针线、算命、卖膏药、代写书信的摊摆了一大溜。治牙摊靠在道边,看来劳动人民很信服,有几个病人捂着嘴、靠着墙等着挨个儿哪。傻福大爷一手捂着腮,一手搭在我的肩上,我陪着他慢慢地走,走快了震得牙疼他受不了,好不容易才走到了治牙摊,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一块旧白布写着"牙"字。这就是治牙的幌子。怎么没有摊哪?原来地上有一块破旧的灰白布,布上摆着各种治牙的工具:刀子、剪子、镊子、小榔头,还有一堆拔下的牙。看看这些治牙的工具都是铁的,又黑又锈又脏,真是可怕!还有一样吓人的东西摆在显眼处,一个圆轮子,轮左边立起一根竹杆,轮右边一个脚蹬子,用脚一蹬,轮子上的皮带就转起来,皮带顺着轮子盘在竹竿上,皮带头上连着一个钻子,这就是大夫拉过来给病人钻牙的土钻头。

陪傻福大爷治牙,我可受了罪,大爷高我矮,我扶着他走了好长的路,他半个身子压在我肩上,我又急又累,满头大汗。大爷牙疼的不能说话,得我跟医生说。我从看见地上的治牙工具,再看看那位牙医生,真让我害了怕啦!医生穿一身中式裤袄,大襟上旧铜扣子,头上戴的一顶破帽子,用白线缝的针脚像爬着虫子,嘴里还叼着烟袋。那双手哇!像是几天没洗了,长指甲缝里净是黑泥,中指是黄烟熏的。一脸没好气的样子,好像谁该他八吊钱似的。看见他这副伤财惹气的模样,我真不想理他,可是为了给傻福大爷看牙治病,也只好耐着性,上赶着跟他说话。我让傻福大爷靠墙站着,走近牙医生,说:"医生大叔……"他连看我都不看,不住地抽烟,我向他走近两步,他用手一推我,站起来跟另一个病人说话去了。我再向他身边走近,他向我腿上踢了一脚,意思让我走开。我真生气了,憋足了一口气对着他后背大声叫:"大叔!"我从小嗓子就好,像火车拉笛似的一喊,把牙医生吓得一嗲嗦,他赶快转身问我:"干什么的?"他双手叉腰看样子想打我,我一点也不怕,反问:"你是干嘛的?"我对着他开口又要喊叫,牙医生赶忙摆手叫我别喊,和气地说:"有什么事?"我说:"治牙!"

我理直气壮地站在他面前,这牙医生敢情欺软怕硬啊!我把傻福大爷扶过来,说了大爷牙病的情况,问:"我大爷这病你能看吗?"医生让大爷张开嘴看看,拿一个破电筒照了照,说:"治牙得先讲价钱。"傻福大爷一听先讲价钱,他用手直拉我,意思是别费事,不治了。我甩开大爷的手,壮着胆子问:"多少钱?"牙医生说:"问价就是买卖。"他向我伸出一个巴掌说:"五块!"啊?我一摆手说:"这么多?"我摇摇头,那医生马上就落了价:"四块行了吧?""没这么多钱。"我拍着空口袋说。牙医生又落了价:"三块……"大爷嫌烦了,他说:"不……"摆着手拉我走。牙医生又让了价:"一块!"我不好回答,心里想起了傻福大爷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小凤啊,你记住,什么时候也饿不死手艺人。好好地学艺练本领,到哪个年头也是'黄金有价艺无价'。"我看着这位治牙的土医生也怪可怜的,怎么说人家是有治牙的技术呀!傻福大爷有病得求医呀!怎么能开口再对人家还价呢?我心里这么一想,牙医生以为我不想治了,又让了五毛,"就五毛吧。"我向他行个礼说:"谢谢您了。"我把傻福大爷扶过来,让他坐在板凳上。

大爷开始治牙了,他紧张得浑身打颤,我心里也十分害怕;因为大爷红肿的腮上还画着红紫的圈圈。看看地上的那些铁器,牙医生就要拿这些粗笨的家伙给大爷治牙了。这不得疼死人啊!我不忍看,也不敢看,可傻福大爷支支吾吾地用手比划着让我过去,我知道他让我离他近些,好壮点胆子。大爷坐在板凳上扬着脸,牙医生站在大爷面前手里拿着铁钳子,让我双手推着大爷的后背,当个靠头。大爷紧张极了,整个身子向背后缩,我双手顶住他,前腿弓、后腿蹬、叫着劲。我把眼睛闭得紧紧的,大爷嗯嗯地强忍着疼。我全身用劲,鼓足力气,累得我出了一身汗!

牙医生拿刀子、镊子连捅带挖,最后他拿起那根皮带,用脚蹬轮子转起来,一只手扶着大爷的头,一只手用钻头给大爷磨牙。大爷疼得哼出声,忽然"哎哟"一声大叫,他猛一挺身子,推开了医生的手。我也脱了手,摔了一个仰面朝天,脑袋正好摔在一块砖头上,立即起了一个大包。我靠在电线杆子上,手摸着头,真疼坏我了,可是不能让大爷看出来。牙医生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他双手一拍说:"好了,不让这小女孩儿顶着了。"牙医生把板凳放得离电线杆子很近,让大爷坐下,大爷仰着脸背靠电线杆子,这样很稳当,我站在大爷身边,拉着大爷手,大爷仰着脸张着嘴,任那牙医生"治牙"。

医生拿一个大粗饭碗,装满了凉水,让我端着给大爷漱口。大爷痛苦的连血带水吐了一地,就这样算是治完了,大爷给了牙医生五毛钱。我站在大爷身边,他的手搭在我的上,我扶着大爷的腰慢慢地往回走。

傻福大爷真够倒霉的,他说:"人家常讲财去人安乐,我是花钱找罪受。"治完了不单没减轻,脸肿得连眼都睁不开了。他嘟嘟囔囔地说:"唉!人不走运,喝口凉水也塞牙。怎么又撞了你的头哪?"大爷牙病没好,我头上又肿起了一个大包。我们一老一小互相依靠着走进黑漆漆的后台,大爷心疼我,我还得扮戏化装呐。化脸上还感觉不到什么,可是用带子扎头吊眉毛,脑后肿起的大包受不了啦!疼得我直咬牙,母亲给我包头,我直躲,母亲问我怎么啦?我不敢说。看见可怜的傻福大爷照常提水,扫地,红肿的脸,他该比我痛苦得多了,看看大爷,自己再疼也忍了。

唱戏的有天大的病只要挑起门帘子上了台,什么都顾不上了。那天演《柜中缘》,我演小旦。彩旦有一个指小旦的动作:"你呀!小丫头片子你怕什么呀?"彩旦冲我头上一指,我下意识一躲,不想大包正撞在小帐子杆上。这下子疼得我"哎哟!妈呀!"叫出声来了,双手抱着头,下边的戏全忘了。演小花脸的是师叔李文元,彩旦是董瑞海老师。我把戏演砸了,他们都给我兜住了。财主老板知道我出了差,下场后我受了罚。

傻福大爷一手托着腮,一手提着大铜壶,吃力地向楼上给主演送水。主演不住喊叫"傻福!水锅……"大爷答应着上了楼,撩起白布门帘刚要进去,谁知这位大主演正在跟捧角的老爷调情打闹。傻福这下可闯了祸,慌了手脚。大主演破口大骂:"傻福!你怎么这么随便呀?真混蛋……"大爷转身就下楼,低着头不敢出声。财主老板正赶上过来,他不问原因,也跟着骂:"混蛋!"傻福大爷身子一晃,连人带壶从楼上摔下来了。财主一点也不管从楼梯上摔下去的人,笑嘻嘻进屋去给主角和捧角的阔佬儿递烟卷、点火儿去了。

看见大爷摔成这样,我哭了,大声喊着:"师叔,大爷!"我知道李文元师叔和董瑞海老师平时对傻福大爷不错,李文元师叔拉着我跑过去,把倒在地上挣扎着的傻福大爷搀扶起来,他已经被壶里的开水烫伤了腿。

祸不单行啊!我们把大爷扶到墙角在那破垫子上躺下了。这么好心的傻福大爷怎么这么倒霉?我心里真恨啊!可是我也不知该恨谁。

戏班有凑份子帮人解难的习惯。李文元师叔出头,后台老板跑道,给傻福大爷凑份子,他摔伤了又烫了腿不能干活,当天就被财主停发了包银。一日无钱就寸步难行啊!后台每人都写了份子,多的一块、两块,少的三毛、五毛,连我还写了六毛。大伙都写了,文元叔就是怵头上楼找主角写,可是她是大主演照理说是大注哇!管事老板和李文元叔一道上楼找角儿,问她:"角儿,您知道,水锅傻福摔伤了又烫了腿,咱们大伙儿帮一个,您松松手他就活了……"大主演叼着烟卷连眼皮都不抬,眯缝着眼玩扑克牌,那是她习惯地给自己算卦呐。文元和后台管事的在她面前站了好一会儿,又说:"角儿,您也给傻福写个份子吧?"主角伸出一个巴掌,文元师叔以为是五块钱呢,原来是五毛。写完了份子,大伙都关心地问这个多少,那个多少,主角儿多少,在数钱时,文元叔不敢说,用手比划这个数。"多少?""五毛!"我多了一句话:"文元师叔,您就不该写她,让她留着钱买药吃吧!"这是散了夜戏以后,大伙儿守着一个小煤油灯,对着名单点钱,忘了楼上大主演还没有走。她站在楼上手扶栏杆,向下看个清楚,我说的话,她也听了个满耳朵。她故意咳嗽了一声,大伙立刻吓得都不出声了,有人拉了一下我的衣角。我心想,说了就不怕,看她能把我怎么样吧!

果然,她不轻饶我,第二天财主叫我去给大主角赔个不是,说:"你给角儿赔个礼,说句'我错了'就完了。"我说:"不!我才不呢!我没错,凭什么去给她赔不是?你少了她开不了戏,我少了她可照样唱戏!这儿不让我唱,我到别处唱去!"我知道财主得用我,我虽小能顶很多戏,大小角色都能上;财主不会轻易辞退我,可是他更不敢得罪有硬后台的大主角哇!当天夜戏散了,开了包银,财主对我说:"小凤,你走人吧。先躲躲,给主角儿个面子。因为你伤了她,又不请罪道歉。叫我怎么办呢?往后别这么嘴快,没深没浅的了。"一个小演员被辞退,马上就晾了锅底。还是文元师叔,给我介绍搭了去沧州的班儿。

我要离开河间了,那时候在小县城和农村唱戏,都是骡车接送,戏箱、行李都装上车了,我和母亲也上去了,车眼看要走了,我叫了一声:"劳您驾等会儿!我还得下去,一会儿就上来!"母亲以为我要上厕所,她嘟囔着说:"叫你打扫打扫,你不听;看看要走了,你又闹着下去;财主钱多,穷丫头尿多。快去快回来啊。"我急忙跳下车来,飞跑进了后台,我哪里是去厕所呀,我是要去看看可怜的傻福大爷。啊!怎么一转眼傻福大爷就不像样了呢?他蜷缩在草垫子上,身上裹盖着在台上演戏用的一块破城布,脸还肿着,可是人整个的消瘦了,干干巴巴皮包骨。他两眼无神,向我招手。我蹲下身去,趴在傻福大爷身边小声说:"大爷,您别难过。我走是暂时的,财主说为给大主演留个面子,让我先躲一躲。很快我就回来。您好好的养着,等着我啊!看我长大了当主角!当主角学能耐,不学她那样缺德……"我还没说完,大爷用城布挡着脸哭了。听见我妈生气的声音在叫我,我只好站起来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见他。我也哭了。

我去沧州演出,人缘很好,观众欢迎我,钱也挣得多了点,可我心里还常是惦念傻福大爷,尤其每天看见剧场后台的水锅,就仿佛看见大爷的影子。沧州离河间很近,我抓了一个机会,有一辆大车去河间拉粮,我就搭车赶去看看,怕不能如时赶回,后台管事的师叔还为我换了戏码。我风风火火地跑进后台,啊!墙角的大爷哪儿去了?这才几天哪?还不到半个月呀!文元师叔告诉我,有一天大爷不住咳嗽,有痰吐不出来。散戏后灯灭了,人都走了,谁也不知道傻福大爷是什么时候默默死去了!他只留下一个破罐头筒做的破饭锅。

这个小戏园子当年名叫"光明戏院"。它名叫光明,实是黑暗。现在这直上直下的木结构小楼仍在,楼上的那间化装室已经安上了冷热水管子,戏班的水锅这一行也没有了。戏院名字改叫"和平"剧院,我希望永远和平!傻福大爷的悲剧不会再重演了。

我在这个难忘的小戏台上拍了几个演戏的镜头,还在楼上拍了化装镜头,也是为了留下一点对受苦人的纪念。

这次到河间县拍外景,从招待所坐车去现场,一路看见当年经过的街道。有一天不拍戏,我特地去赶集,看看先前走过的地方。集市比当年热闹多了,可是又看见了当年傻福大爷治牙的小摊,这是我万万想不到的,赶快让孩子拍下这情景。后来了解,农民治牙怕麻烦,去医院挂号排队,还得找关系求熟人,不如找治牙摊方便。但是一眼看去,还是那一套粗黑的铁器,还是那么原始,还是那种形式。不免让人觉着:傻福大爷的时代好像还没有完全过去,我们的进步太慢了。

让我们的国家赶快,赶快的现代化吧。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