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小津的电影像喝一杯温水,初尝无味,再品却暖到心里”。
借着这波热度,正好聊聊这位被称作“日本电影良心”的导演,他拍的全是家长里短,却成了全世界导演的教科书。
第一次看小津的电影差点睡着,镜头半天不动一下,人物就坐在那喝茶聊天,哪有好莱坞大片刺激?
但后来重刷《东京物语》,突然get到他的厉害,那些不动声色的镜头里,全是藏不住的人生。
小津拍电影有个怪癖,摄像机永远放得很低,低到像坐在榻榻米上看世界。
演员不用抬头挺胸,就自然地坐着说话,茶杯在桌上冒着热气,连木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说“这样拍,人才像个人,不是舞台上的木偶”。
不光镜头放得低,小津还不爱让镜头“动”。
别人拍对话来回切换正反打,他偏让两个人对着同一个方向坐,观众像坐在他们中间,听他们聊孩子、聊工作、聊那些说不出口的烦心事。
这种拍法挺冒险,一不小心就成了“静态PPT”,但小津总能找到那个平衡点。
最绝的是他的“枕头镜头”,剧情正说到动情处,突然切到窗外的月亮,或者院子里的石头灯笼,一静就是十几秒。
第一次看我以为是剪辑失误,后来才明白,这是给观众留的“喘气时间”,就像跟朋友聊天,说到伤心事总要沉默会儿,眼泪才能偷偷收回去。
小津一辈子就拍家庭剧,有人说他“没追求”,他倒乐呵呵地说“能把一件事拍明白就不错了”。
他跟摄影师宫川一夫合作了三十年,演员笠智众演了他十五部电影里的父亲,这帮老伙计闭着眼都知道对方要什么镜头。
这种默契,不是换个团队就能复制的。
《浮草》里那个巡回剧团老板Komajuro,带着一帮演员在小渔村打转,白天在街头敲锣打鼓招揽观众,晚上却躲在破庙里发愁。
他偷偷去看私生子Kiyoshi,明明是亲爹,却只能装成“路过的叔叔”,塞点零花钱就匆匆离开。
夏日的渔村热得像个蒸笼,演员们扇着扇子抱怨“再没观众就要喝西北风了”。
Komajuro的情人Sumiko发现他总往村里跑,心里起了疑,偷偷找年轻女演员设了个“局”,想让Kiyoshi误会父亲。
这场戏没有撕心裂肺的争吵,就几个人坐在海边,你一句我一句,话里藏着刺,眼里却有不舍。
最让我印象深的是雨中那场戏,Komajuro和Sumiko在窄巷里吵架,雨下得又急又密,两人隔着几步远,谁也不肯往前挪。
Sumiko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Komajuro没说话,只是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一刻突然懂了,小津拍的哪里是戏剧冲突,分明是成年人的无奈,很多话不用说透,一个动作就够了。
Kiyoshi后来知道了真相,没有哭闹,只是默默把父亲送的钢笔收进抽屉。
年轻一代的爱情和上一代的秘密,在这个闷热的夏天交织,像一场没说破的告别。
小津没给故事一个“圆满结局”,剧团走了,渔村恢复平静,就像生活本来的样子,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
现在打开视频网站,满屏都是快节奏的爽剧,倍速播放都嫌慢。
但小津的电影还在被人一遍遍翻出来看,大概是因为我们终于发现,那些坐着喝茶的慢时光里,藏着最真实的生活,父母的沉默,子女的远行,爱人的守候,这些事,从来不分国界。
侯孝贤拍《恋恋风尘》时,镜头在山间定格了三分钟,有人问他为啥不动,他说“这是跟小津学的,风景里藏着情绪,不用演员哭天抢地”。
是枝裕和拍《海街日记》,四姐妹坐在走廊上吃梅子,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像极了小津镜头里的夏天。
有人说小津的电影太“慢”,跟不上时代,我倒觉得这是他的聪明,快节奏的故事看完就忘,慢下来的生活才值得回味。
“小津的电影不是拍给当下的,是拍给未来的我们,等我们经历了生活的苦,才懂他镜头里的甜”。
小津安二郎去世前还在改剧本,他说“电影是把一秒钟拉长来看的艺术”。
现在我们总说“没时间”,没时间陪父母喝茶,没时间听朋友聊天,或许真该停下来,看看小津的电影,那些被我们忽略的日常,原来都是生命里最珍贵的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