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83岁的陈惠敏拄着拐杖踏入深圳殡仪馆时，黑色西装口袋里露出的半截手帕已经浸透。这位昔日的香港拳王拒绝搀扶，执意要自己走到灵堂中央，对着梁小龙的遗照深深三鞠躬。现场徒弟们红着眼眶记录下这一幕——两位功夫片传奇的最后告别，藏着港式武行最珍贵的"一诺千金"。
时间倒回1976年《李三脚威震地狱门》片场，22岁的梁小龙正给陈惠敏当替身完成高难度侧踢。收工后两人蹲在邵氏片场的铁皮棚下，就着十元盒饭立下约定："将来谁先走，另一个要送全套洪拳兵器陪葬。"四十八年后，陈惠敏特意托人打造了梨花木双节棍，轻轻放在灵柩旁。这种武行特有的浪漫，在花圈与挽联中显得格外厚重。
九十年代香港电影低谷期，两人在油麻地合开的"龙敏武馆"成为落魄武师的收容所。梁小龙负责教北派腿法，陈惠敏传授西洋拳击，最困难时连房租都是典当金表支付。有次记者拍到他们在天台用脸盆喝粥，配的榨菜还要掰成两半。正是这段同甘共苦的经历，让陈惠敏在告别仪式上反复摩挲着武馆的老照片，指甲在相框玻璃上刮出细碎的声响。
晚年的他们养成每周三饮早茶的习惯。九龙城的老茶客常看见这对老兄弟：陈惠敏总点虾饺烧卖，梁小龙必要皮蛋瘦肉粥，两人为抢买单能追出半条街。今年1月10日的最后一次茶聚，梁小龙突然把珍藏多年的《唐山大兄》签名海报塞给老友："你中意李小龙，替我保管好。"三天后噩耗传来，陈惠敏对着手机里的合影枯坐到天亮。
灵堂循环播放的《万里长城永不倒》突然卡顿，陈惠敏条件反射地喊了声"阿龙换碟"，等意识到再无人应答时，这位银幕硬汉终于崩溃。他颤抖着摘下眼镜擦拭，却让更多泪水砸在遗像前的香炉里。在场徒弟说，师父最后凑到耳边说了句"兵器我带来了"，就像当年拍《踢馆》时，梁小龙替他挨完打后的那句"说好的，我顶你"。
当吊唁人群逐渐散去，陈惠敏仍固执地坐在家属区第一排。殡仪馆工作人员透露，他反复调整着花圈上被风吹歪的挽联，那上面写着"香江武星今陨落，世间侠气永流存"。或许对经历过血雨腥风的武行前辈来说，比死亡更可怕的是遗忘。而这份持续了半个世纪的兄弟情，早已超越银幕上的刀光剑影，成为香港功夫片黄金时代最鲜活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