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世骧
在京剧这个圈子里,有一类艺人,他们不去争抢头牌,不去挤着站中间,而是把二牌二路做到了极致,比如过去的名旦芙蓉草先生。这类艺人如戏台上的基石,不事张扬却不可或缺。他们甘当绿叶,以精湛技艺烘托主角光彩;他们腹笥渊博,将千出戏文藏于胸中;他们坚守传承,在时代变迁中守护国粹根脉。
那么今天说的京剧老生名家黄世骧先生,便是这样一位深耕梨园七十余载的“硬里子”名家。他的人生裹挟着时代印记,交织着师门恩泽,更镌刻着对京剧艺术的赤诚与坚守,在生旦净丑的喧嚣里,走出了一条低调却厚重的艺术之路。
成为音配像中的“钉子户”
黄世骧的艺术起点,自带梨园与世家的双重底蕴。1941年生于北京的他,母亲是被誉为“四大坤伶”之首的名旦雪艳琴,父亲则是前清逊帝宗室爱新觉罗·溥侊,这般家世让他自幼便浸润在京剧艺术的氛围中。雪艳琴作为京剧早期坤伶的代表人物,与侯喜瑞、马连良并称“梨园回族三杰”,其表演功底深厚、戏路宽广,这份艺术基因潜移默化地滋养着黄世骧。虽出身不凡,但他并未沉溺于世家光环,反而因父母婚姻的变故,自幼便跟着母亲在戏班中耳濡目染,过早体会到梨园行的艰辛与坚守。特殊的家世背景也让他养成了内敛低调的性格,这份特质日后融入他的表演,形成了沉稳内敛、张弛有度的艺术风格。
非科班出身的黄世骧,艺术之路始于家学启蒙,却在多位名师的点拨下终成大器。与科班学员接受系统训练不同,他的学戏之路更显零散却扎实,每一位老师都为他的艺术大厦添砖加瓦。开蒙老师张盛利为他打下了坚实的基本功底,武功老师鲍盛启锤炼了他的身段功底,吊嗓老师杜奎三则打磨出他清亮醇厚的嗓音条件。这些早期启蒙让他虽无科班履历,却具备了全面的艺术素养,也让他深知自身短板,始终以谦逊之心求教。
陪名老旦王树芳
十四岁那年,黄世骧的艺术人生迎来了重要转折——远赴新疆加入兵团京剧团。这段边疆岁月虽条件艰苦,却成为他艺术成长的重要历练。在那里,他有幸师从京剧大师马连良的堂弟马最良,这位被誉为“西北马连良”的艺术家,不仅是他的团长,更是引领他入道的关键恩师。马最良对这位弟子寄予厚望,既严格要求又悉心栽培,不仅教他《奇双会》《焚绵山》等经典剧目,更向他传授了“台上严谨、台下宽厚”的梨园准则。黄世骧曾回忆,马最良在艺术上近乎苛刻,要求演员上台前必须理发,恪守“三白”规范,追求“一棵菜”的整体演出效果,这份对艺术的敬畏之心,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
1957年回到北京后,黄世骧的拜师之路愈发开阔,先后得遇贯大元、于世文、王瑞芝等名家指点,艺术造诣日渐深厚。贯大元作为谭派传人,将规范的老生唱腔与表演程式传授于他;于世文则在身段与戏理上为他点拨迷津;而在张仲翰介绍下拜入王瑞芝门下,更让他得以接触到余派艺术的精髓。王瑞芝作为余叔岩的琴师,将余派唱腔的细腻婉转、韵味悠长尽数传授,让黄世骧的表演兼具多家之长,逐渐形成了兼容并蓄、沉稳大气的艺术风格。多位名师的熏陶,不仅让他戏路愈发宽广,更让他深谙京剧艺术“守正创新”的真谛——唯有扎实继承,方能灵活运用。
演《鼎盛春秋》饰演姬光
半个多世纪的演艺生涯中,黄世骧始终以“绿叶”自居,在舞台上默默耕耘,却凭借精湛技艺留下了无数经典瞬间。1957年加入北京青年京剧团后,他便常与诸多梨园名家同台,无论是梅葆玖、杜近芳等旦角名家,还是马长礼、张学津等老生名家,都与他有过默契合作。1981年纪念梅兰芳逝世二十周年演出中,他与陈永玲合作《银空山》,以沉稳的表演烘托出剧目氛围;1988年首届海内外梅兰芳艺术大汇演上,他先后参演《凤还巢》《太真外传·梦会》《四郎探母》等剧目,与梅葆玖等名家配合得天衣无缝,展现了扎实的功底与极强的舞台适应性。
他的表演戏路极宽,既能驾驭老生行当的各类角色,又能偶尔反串老旦,甚至在《盗魂铃》中饰演猪八戒这样的丑角角色,展现了“一专多能”的艺术素养。在1990年元旦新年京剧晚会与梅葆玖合作《西施》,1997年香港回归庆祝演出中表演《跳加官》,2006年长安大戏院重张十周年演出《四进士》饰演毛朋等经典场次中,他始终秉持“不抢戏、不压戏、补好戏”的原则,以精准的表演为剧目增色,用实力诠释了“硬里子”演员的价值。所谓“硬里子”,便是戏班中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他们虽非主角,却能以深厚功底支撑起整台演出,黄世骧用一生的舞台实践,为这一称谓写下了生动注脚。
《盗魂铃》中饰演猪八戒
如果说舞台表演是黄世骧艺术人生的上半场,那么晚年参与“京剧音配像工程”,则是他为京剧传承立下的不朽功绩。这项被称为“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文化工程,旨在为经典京剧录音配上影像,让珍贵的艺术遗产得以永久留存。退休后的黄世骧,凭借腹中藏有的数百出戏文,成为工程的核心参与者之一,先后为《定军山》《搜孤救孤》《龙凤呈祥》等数百出戏的主要配角配像。
音配像工作看似简单,实则对演员要求极高,不仅要精准匹配录音的唱腔与节奏,更要通过表演还原角色的神韵,同时兼顾与其他角色的配合。黄世骧凭借数十年的舞台经验,将每一个配角都演绎得形神兼备,无论是《法门寺》中的次要角色,还是《洪洋洞》中的辅助人物,他都全力以赴,力求还原经典。新浪娱乐曾评价他“能戏极多,腹笥渊博,配像效果极佳”,这份赞誉背后,是他对每一出戏、每一个角色的敬畏与坚守。他用自己的努力,让那些濒临失传的经典剧目重获生机,为后辈演员留下了可资借鉴的珍贵影像资料。
演《定军山》饰演严颜
黄世骧的艺术传承,不仅体现在音配像工程中,更在于他对后辈的悉心教诲。晚年的他虽身患眼疾,却依然不忘扶持后学,奚派名家张建峰便是他的得意弟子。张建峰曾回忆,自己在黄世骧的指导下,每周坚持学习奚派、余派唱腔,黄先生不仅传授唱腔技巧,更将戏理与梨园规矩倾囊相授,让他受益匪浅。2014年,他还开通微博,分享自己的梨园经历与艺术感悟,留下了许多珍贵的口述史料,后因眼疾加重才于2016年退出微博,这份对传承的热忱,直至晚年仍未消减。
纵观黄世骧的一生,他生于世家却不恃宠而骄,非科班出身却凭勤勉成才,甘当绿叶却以实力扬名,晚年退居幕后仍坚守传承。他的艺术人生,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却在一板一眼、一出一折中,诠释了京剧艺术的传承密码——唯有敬畏传统、勤学不辍,方能让国粹文脉绵延不绝。在这个娱乐多元化的时代,像黄世骧这样的“硬里子”艺术家,或许没有流量与光环,却用一生的坚守,为京剧艺术筑牢了根基。他们就如戏台上的台柱子,默默支撑着这门古老艺术的传承与发展,让千年雅韵得以跨越时空,继续滋养着一代又一代观众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