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相声老艺人杨振华走了，头七还没到，网上已经吵翻了天。他走得很安静，家里没设灵堂，就一张黑白照搁在窗台边，底下压着半张没写完的《下棋》手稿。

他没微博，没抖音，连微信都是女儿帮他登的。去世消息是沈阳曲艺团官网先发的，下午三点零七分，字很短，连生平简介都没超两百字。可不到四小时，微博上“杨振华怒批郭德纲”就冲上了热搜第十二，配图是他2018年在社区文化站教小孩说贯口的照片，硬P了个“××相声界良心”的红章。

很多人根本没听过他名字，但不妨碍转发。有人说他是“被埋没的大师”，有人说他“早该退圈”，还有人翻出2003年一段模糊录像，说他批评春晚“没包袱”，其实那年他压根没上春晚，只是在辽宁台录了个小品串烧。

杨振华不是科班出身，中学毕业当过交警，在沈阳铁西区路口站了三年岗。他学相声是蹲在收音机旁听，把刘宝瑞的《官场斗》用本子抄下来，一个字一个字比着练。后来拜杨海荃，不是拜师宴磕头那种，是帮老师修自行车修了半年，老师才让他喊一声“师父”。

六十年代他被下放到甘肃天水，在工厂干钳工，白天拧螺丝，晚上拿铁皮罐头盒录音——录工友们吵架、打牌、骂孩子的话。那些录音带现在还在他女儿家柜子里，磁带边缘泛黄，一碰就掉渣。《假大空》里那个“亩产十万斤”的会计，原型就是天水厂里管粮票的老赵。

八十年代他试着加吉他，不是为了时髦。当时年轻人不爱听相声了，剧场空一半，他跟徒弟说：“咱得让人坐得住。”他把二人转的“浪”劲儿编进节奏里，吉他扫弦当锣鼓点，但词儿一句没软，照样讲实话。有人骂他“不伦不类”，也有人听傻了，散场还蹲门口等他出来问：“老师，下回还来不？”

侯宝林确实说过他吉他“喧宾夺主”，但那是在一场内部研讨会上，说完还拍他肩膀说：“你抓生活这手，比我当年强。”这话没上稿，也没录下来，但当天在场的刘兰芳、马季都点过头。后来杨振华照样进京演出，1993年登上春晚，演的是《八字迷》，合同上盖着沈阳曲艺团和央视总编室两个红章。

2020年他在小剧场随口提了句“有些段子靠谐音梗逗乐，对不起良心”，底下全是二十来岁的学生，没人录像，也没人当回事。结果两年后短视频平台把这句话剪出来，配上郭德纲说“三俗不是俗”的画面，标题写“两大宗师正面刚”。其实那会儿郭德纲正在沈阳给王志涛办纪念演出，杨振华还让女儿送过一盒老式茶叶——铁观音，没包装，就牛皮纸包着，上面用铅笔写着“老王爱喝这个”。

现在网上搜“杨振华”，前三页全是药品广告。有卖“健脑安神丸”的，说他“靠这药撑住90岁高龄”，其实他晚年高血压，常年吃的是社区医院开的氨氯地平片，药盒现在还搁在电视柜抽屉里，瓶子上贴着便签：“早一粒，晚一粒，别混了。”

他最后一条语音是发给徒弟的，1月18号晚上十一点半，声音有点喘：“《下棋》第三段‘车没啦’那个‘啦’字，得往上提半度，不然像叹气，不像急。”没发完，语音中断了。

他走那天，沈阳下小雪。没风，雪落得很慢，盖住了街边修鞋摊的塑料布，也盖住了公交站牌上“相声进社区”宣传画的一角。

他留下的东西不多：三本手写稿，一盒旧磁带，几件洗得发软的蓝布褂子。

他没留下骂谁的话，也没留下夸谁的话。

只有稿纸边上的铅笔字，密密麻麻，全是改词的痕迹。

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