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嘉慧这半辈子,其实就干了一件事:别人写她的剧本,她撕了,自己重写。
小时候家里乱,妈妈打人,妹妹从楼上跳下去那年她才十六。她没哭完就拎着包走了,去茶餐厅洗盘子,工资全给外婆,因为外婆在街边摆摊卖凉茶,手上有裂口,冬天贴创可贴都粘不住。她不是突然坚强,是早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手上的钱真。
拍三级片那会儿她二十一,签的是广告公司介绍的“小成本文艺片”,结果开机前一晚才看清合同写的是“裸露戏份不限”。她没闹,拍完直接跑广告公司蹲在剪辑室外面看人干活,人家吃饭她记参数,人家下班她偷练倒带。后来杜琪峰在一堆试镜带里挑中她,不是因为她脸白,是她演吵架那场戏,手抖得不像演的,像刚跟房东吵完架回来。
三十岁那年,男友和闺蜜一起消失,手机里还留着他们订双人机票的截图。她没删微信,也没辞职,反而接了TVB八点档的妈妈专业户——演一个永远在等丈夫回家的太太。别人问她是不是心死了,她说不是,是终于听清自己心里那句:别再把“被爱”当通关密码了。
郑伊健第一次约她打球,她没换裙子,穿运动裤配旧球鞋,打完直接蹲在场边拧水。后来他说她像棵野竹子,风大就弯,风停就直,不讨好也不硬撑。他们在东京扯证那天,没请人,没拍照,领完就去便利店买饭团。她不喜欢“结婚”这个词,嫌它太像签合同,她只当是找个人,一起把日子过成流水账。
现在她住在福冈,开一家帮内地人买日本房子的小公司。客户说她讲日语有口音,她点头说对,还在学。网上有人说她胖了、老了、没以前灵了,她看到只回一句:“拉面汤我喝光了。”她滑雪摔过三次,每次站起来先拍雪,再笑,不像在演,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有人问她后悔吗,后悔拍那些片子?后悔没生孩子?后悔离开香港?她没直接答,指着阳台种的薄荷说:“它长歪了,但比盆里那棵长得旺。”她屋里没有奖杯,墙上挂的是妹妹小时候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边角卷了,她用胶带贴了三次。
她早就不看八卦新闻,但记得每期《东方日报》副刊上写的天气预报,因为外婆以前总听这个决定第二天摆不摆摊。她现在也看,只是改成了福冈的。她没改掉这个习惯,也没想过改。
郑伊健最近在拍新戏,她没去探班。他在微信发来一张片场窗台上的茶杯照,她回了个“嗯”,又加一句:“今天薄荷开了两朵。”他没回,过两小时发来一张图——他手机备忘录里写着:“三月十号,薄荷开花,买新花盆。”
她没存过他的消息,但记得他字写得慢,横平竖直,像在刻碑。
她五十一岁生日那天,自己煮了一锅汤圆,黑芝麻馅,煮破了三个,浮在碗上像小月亮。她没发朋友圈,也没等谁祝福,吃完就坐在窗边剥柚子,皮溅得到处都是。
柚子很酸,她皱着眉吃完最后一瓣。
她没觉得苦。
她只是把柚子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打开电脑回客户邮件。
邮件写到一半,窗外飞过一只白鹭,停在隔壁屋顶,单脚站着,不动。
她看了三分钟,没拍照,也没叫郑伊健来看。
她关掉窗口,继续打字。
x,被退稿三十次,她把纸折成船,她驶向哪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