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亚鹏的天使们:贫穷,偏见,与一生的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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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吕银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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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9月9日凌晨2点,北京嫣然天使儿童医院(下称“嫣然医院”)门外,40岁的黄振华将车子缓缓停靠在路边。他已经开了三天三夜的车——从西藏拉萨的工作地出发,到甘肃老家接上妻子和刚满4个月的小女儿,一路向东。

身旁的女儿已经睡熟。她的上唇有一道裂痕,笔直贯穿人中,直达鼻底。更深处,牙槽和硬腭缺失,让她的呼吸显得有些费力。

她患有三度唇腭裂牙槽突变。父母看着她的模样,急切地盼望着眼前的医院开门。

自女儿出生以来,夫妻俩从没有抱她出过门。这次求医,他们没有选择坐火车,因为怕孩子被太多人看到,也担心孩子的特殊打扰他人。于是,接近4000多公里的路程就这么开了下来,实在太困,就眯一两个小时,再继续赶路。

同样的一条路,一年后的6月,女儿要进行第二次手术时,情况已经大不一样了。唇部的裂痕缝合完毕,从外表看,和普通人没有太大区别。这一次,黄振华让老婆独自带着孩子,从拉萨西藏坐火车到兰州,再转高铁抵达北京。

他不用再把孩子小心藏起来了。“我跟着去也帮不上忙,不如多挣点钱。”他对凤凰网《风暴眼》说。

黄振华是名货车司机,他的抖音账号里,几乎每天都是从白昼到黑夜的路途,和那些搬不完的货。只有两次手术后,曾发过女儿的视频。1月17日,他破天荒地发了11张女儿术后的电子影集,在每一张合影里,他咧着嘴,和女儿一起笑着。

正是这天,他听说,这家给女儿免费做手术的医院,因陷入欠租风波,有关停的可能。

受访者供图

01 带了3000块原封不动拿回家

孩子入院那天,做完身体检查后,医生制定了详细的治疗计划,第一次手术安排在4天后。

刚开始走在医院里,黄振华有些不好意思。他申请了免费治疗,总觉得好像低人一等,躲避着周围的眼神。但很快,这份顾虑就打消了。

儿童病房在3楼,他记得,一间病房大约只有三张床,平时很安静,只能偶尔听到宝宝术后的哭声。9月的北京依然炎热,但医院里空调、饮用水齐全,还有专用洗澡间。管理也很严格,除了患者家属,外人不能随意进入,以防带入病菌导致孩子感冒或感染,影响手术。

按规定,陪护只能一人,妻子留在医院照顾孩子。黄振华在附近租了个60元一晚的上下铺,每天送午饭过去,之后就在医院后的大树下坐着,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远远望着病房窗户里母女的身影。他期待着尽快手术,但又有些说不出的害怕。

9月13日手术当天,主刀的是位来自中国台湾的医生,一遍遍耐心讲解手术方案和术后护理细节。手术进行了大约一小时,孩子被抱了出来。

揭开纱布那一刻,看到孩子上唇的裂隙已被精细缝合,唇峰、鼻底,轮廓清晰,黄振华忍不住哭了,“简直不可思议”。当女儿终于能依靠自己完成吸吮时,他松了口气。对唇腭裂婴儿来说,自主进食是生存的第一关。

出发之前,家里老人凑了3000块钱,塞给他,“说是免费,万一要花啥钱呢”,最后他又原封不动地拿了回去。全程他只自己掏了20块钱,买了防止小孩术后乱动的护肘器。

术后,医护人员没多久就来查看恢复情况、给孩子换药。出院时,还赠送了奶粉和洗护用品。他觉得这真是稀罕事:“那些我们花钱看病的医院,都没有这么好的服务,进去之后连门路都找不到。”

而这些天,他相信了,“在这里,不管我们多穷,都会有人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他告诉凤凰网《风暴眼》,正是因为这一点,一年后的腭裂手术,他才放心由老婆一人送医。那一次,同样没花一分钱。

受访者供图

在医院短短数日,他每天都能看到同样进行免费治疗的患者。自2012年以来的13年间,这里累计完成了超1.1万例唇腭裂手术,其中约有7000例是免费为他这样的贫困家庭治疗。

在患儿母亲孟怡寒记忆里,8年前,她隔壁病房走基金救助的孩子,一日三餐由医护人员送到床边,住院期间的吃喝费用全免。一位带着四川口音的病友,孩子是双侧唇腭裂,家境困难,医院连往返路费都给包了。

孟怡寒来自河南商丘,9岁的大女儿是唇腭裂患者。孩子3个月大时在嫣然医院做了唇裂修复手术,10个月时做了腭裂修复手术。她家的经济状况不算紧张,选择了自费,第一次手术花了2万多,第二次更多一些,因为孩子的鼻子和上颚部位没有支撑,耳朵里的分泌物排不出来,还需要做置管,光置管就花了5000块钱。

她还记得,腭裂手术后,孩子发起高烧,第一次当妈妈的她有些手足无措。那两天,护士不分昼夜地帮忙照看,一发现又烧起来,就赶紧给孩子物理降温。

02 一次手术不是结束

如果没有免费的序列治疗,黄振华或许不会选择留下这个孩子。

在孕期六个月做四维彩超时,医生就已发现孩子有唇腭裂问题,建议“最好不要生”。可是,看着屏幕上清晰可见的小脸,夫妻俩舍不得。

那段时间,妻子终日以泪洗面。黄振华把彩超照片发给各地医院咨询时,屡屡被劝退:“治疗费太高,生下来也是累赘。”也有医疗机构一听他是贫困家庭,语气便透出不耐烦;公益组织的流程也十分繁琐,救助门槛很高。

他告诉凤凰网《风暴眼》,以女儿的病情严重程度,若在外地做手术,要十几万,若想让孩子序列治疗到十八岁,达到较理想的效果,总花费可能高达几十万。而那时,黄振华因生意失败已负债四十多万,再也拿不出一分钱给孩子治病。

为了赚钱,他常年开货车往返于拉萨与林芝之间,一趟800公里,拉货、搬货,每天连轴转,只要身体撑得住,就不敢停。一家五口,两个孩子读书,所有重担落在他一人肩上。

虽然多地已经有医院常规开展唇腭裂序列治疗,但对于偏远地区来说,资源有限,且难企及。直到老家的志愿者告诉他,可以帮忙联系嫣然医院,全程免费治疗,他才有了勇气,决定迎接这个小生命的到来。

凤凰网《风暴眼》摄

唇腭裂并非什么罕见病,反而是排在先天性心脏病之后,较为常见的出生缺陷。有统计显示,每700名围产期的孩子中就会有一名唇腭裂患者。国内现有唇腭裂患者在213.89万以上,其中贫困家庭的唇腭裂患者约74.86万人,14岁以下贫困家庭的患儿约26.21万人。

孕期筛查难以做到精准和及时。孟怡寒是直到女儿出生后,才发现唇腭裂病症,此前在两家医院产检都没能查出来。“既然来到这个世界,就不应因一个缺陷而被放弃”,月子期间,她就开始四处查资料。

她曾去过郑州当地的公立医院,遇见的宝妈说,孩子的腭裂手术做了两次都没补全,说话还是不清楚。于是她选择了进京。

唇腭裂是涉及容貌、发音、咀嚼、听力、心理发展等多方面的系统性问题,需要。按照嫣然医院的序列治疗方案,患者在不同生长发育阶段,由涵盖整形外科、口腔正畸、耳鼻喉科、语音治疗、心理支持等多学科专家团队协同合作,分阶段实施一系列医疗干预。

孟怡寒记得,从第一次就诊起,医院就把后续数年的治疗路径规划得清清楚楚:什么年龄、体重多少时进行哪一步手术,都会提前告知。每次手术前,护士主动联系,提醒准备物品:去疤膏、去疤贴、鼻模……

术后,护理团队每周主动联系,提供免费的语音训练,指导她帮助孩子发音。后期复查,从术后一个月、两个月、半年,逐步过渡到线上完成,她只需要拍张照片发给医生,省去了往来的奔波和路费。

凤凰网《风暴眼》摄

这整个过程,并不是凑齐医生那么简单。有唇腭裂患者对凤凰网《风暴眼》表示,对患者来说,医生团队对前期手术方案、操作细节的充分衔接和深度了解才是最重要的。她曾在多地做过4次手术,最后一次手术结束后,医生告诉她,如果从一开始就由自己接手,手术会做得更完美。“因为口腔内有很多毛细血管,由于不熟悉前三次手术是怎么做的,医生需要先打开口腔查看里面是什么情况。”她说。

这场漫长的征途,有人从起点就被放弃了,有人耽误半生,才开始为自己“缝缝补补”。2到5岁是儿童语言形成的关键期,若缺乏系统治疗,再想纠正发音,就难上加难了。

35岁的周宇桐,从小没能得到系统治疗。两三岁时,父母借债在安徽为他做了第一次缝合手术,但手术很粗糙,勉强补上了外观,口腔内部的结构问题并没有解决,说话一直“跑风”,发音始终含混不清。

父母是农民,根本没意识到唇腭裂需要及时、系统地治疗,在他八九岁时,才补做了腭裂手术,修复小舌头。这已经太晚了,见孩子依然说不清话,干脆放任不管。

直到成年后,在北京打工的周宇桐听说,嫣然基金可以提供免费疤痕修复,这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病,本可以好好治疗。

他特意找到嫣然基金合作的医院,所有手续简洁顺畅,费用全由基金承担。由于不用操心钱的问题,他甚至不记得账单上的数字。

03 “其实,我很渴望和人说话”

唇腭裂孩子的成长,从第一口奶开始,就是艰难的跋涉。

黄振华的女儿刚出生时,连最基本的吸吮都做不到。普通的奶瓶完全派不上用场,他跑遍拉萨,最后才找到一种唇腭裂患者专用的硅胶奶瓶,接着,他又上网买了各种各样的专用喂食工具。

喂奶变成了一项需要耐心与细心的技术活:将奶吸入针管,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推送进孩子嘴里。有时候喂水,刚喝进去,水就会从鼻子漏出来。每时每刻,都要防止孩子被呛到。

许多父母都经历过黄振华夫妇那样的自卑,孟怡寒也一样。在手术前,不让除了爷爷奶奶之外的任何人见孩子,日复一日地躲在家里。在小城市里,孩子嘴唇上那一两公分的缺口,难免会引来注视,那目光中的复杂意味,让她难以承受。

术后的护理,也是一场消耗心力的持久战。那段时间,孟怡寒每天花在护理上的时间至少四个小时。孩子每次吃完东西,都要用专用棉签和生理盐水细致地清洗鼻腔和口腔,接着是按摩嘴唇,力度必须恰到好处——太重会导致唇形内陷,太轻则没有效果。按摩完,要涂上去疤膏,待吸收后再贴上疤痕贴……这套繁琐的流程,每天要重复几次,一天都不能懈怠。

孟怡寒就这样坚持了整整两年,只为了让女儿与正常小孩的差距,尽可能小一点。

但“为什么我与别人不一样”这个问题,依然困扰着那些逐渐长大的小孩。偏见和不被尊重,时时提醒着这点“不一样”。

童年的周宇桐,是同学们口中的“豁嘴子”,他说话含混不清,无法与同学正常交流。老师上课提问,怎么也听不懂他的回答,干脆把他排到了教室最后面的角落,不闻不问放任不管了。

他的成绩慢慢下滑,父母时常抄起院子里的柳条,抽得他满身血痕。自从第二次手术后依然没有把他变成理想中的“正常小孩”,父母把怨气都撒在了他身上。周宇桐告诉凤凰网《风暴眼》,父母甚至不允许他上桌吃饭,觉得他“丢了家里的脸”。

越是不被重视,他越想证明自己,想得到尊重。他瞒着父母偷偷跑到北京打工,为了混口饭吃,干过餐饮服务,当过保安,还去横店当过群众演员。他喜欢群众演员这个行当,可他连台词都说不清楚。

他努力从喉咙里发出一些似是而非的音,一次一次燃起热情,然后落空。

有一次,在连锁餐饮店里上班时,他跟老板提起,想当厨师长。老板拒绝了他,毫不遮掩地解释:“你的形象和表达能力都不行,会影响连锁品牌的形象。”

“也许,得了我们这样的病,只有自己开店,才不会被排挤?”他不甘心,尝试自己去上海创业,结果背上了七八万的债务。

回忆着这些,他失落的声音忽然又扬起来,悄悄告诉凤凰网《风暴眼》:“其实,我从小一直想当一名销售。”

“为什么?”

“小时候太孤独了,没人跟我说话。”他说,“所以长大了,特别渴望能跟很多人沟通。”

故事的结尾,他送起了外卖。“不是我选择了送外卖,是送外卖选择了我。我没有别的选择。”他重复着这句话说。

04 “我们不会让它倒闭”

如今的嫣然医院,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

1月20日,当凤凰网《风暴眼》来到位于北京望京的嫣然医院,门口的招牌已被撤下,侧墙还留着清晰的印痕。玻璃墙上贴着法院判决书和房东的告知信,写明了医院自2022年起至今欠租2600万的事实。有保安守在门口,见到有人靠近便主动询问来意,若是媒体,则被婉拒在外。

医院一层的儿童普通门诊,仍在正常运营,但几乎见不到病人。络绎不绝的,都是来捐款的市民,不少人留下几千元,医护人员不断地说着“谢谢”。

在捐款箱前,有位拄着拐杖的老奶奶,路都走不稳,捐完款后被人搀扶着缓缓离开。也有家长站在医生介绍墙前,给孩子解释什么是“序列治疗”。

凤凰网《风暴眼》摄

据报道,嫣然医院寒假期间仍有近200名唇腭裂患儿预约手术,每日住院患儿约20名,日均进行4-5台手术。

按照原定治疗规划,黄振华的孩子将在两年后接受针对第三次牙槽突变的第三次手术,之后至少还需两次针对牙齿的矫正手术。

孟怡寒的女儿接下来也将进行植骨手术,由于上牙槽断裂缺失较多,之后要种牙、正畸,到14岁左右还需要做鼻综合一体化修复。下一次治疗计划在2026年或2027年暑假,那时孩子10到11岁,正符合植骨的适宜年龄。

但这些计划一度因为医院的欠租风波变得风雨飘摇。

1月17日,黄振华刷到消息称医院可能要关门,心里顿时一沉。“完蛋了,”他想。

他最担心的,是后续的治疗费用。牙槽、鼻小柱修复手术带有属于整形性质范畴,预估费用很高,不同地区医保能否报销也是个问题二三十万。他只能一边拼命赚钱,为孩子攒治疗费,一边给医院捐一点,盼着它能挺过去。

孟怡寒第一次主动将女儿的照片发到网上。她记得复查时护士常对女儿说“你是小天使”,如今孩子性格活泼外向,成绩优秀,她刚刚作为家长代表发了言。她发声,想给那些站在放弃边缘的家长们一点点希望。

她没有想过“万一医院倒闭”这个问题,没等这个问题问完,她就坚定地说:“我们不会让它倒闭。”她是嫣然基金的月捐人,已连续捐赠三年。这一次,孩子父亲也特意找到能直接捐款给医院的账户,希望帮忙解决房租问题。

凤凰网《风暴眼》摄

然而,嫣然医院当前的经营困境,在外界看来远非一场“欠租风波”那么简单。自创办以来,医院设想的“高端服务反哺免费救助”商业模式并未走通,其盈利能力薄弱,未能实现预期的自我“造血”。

与此同时,医院的核心业务数据在疫情后明显下滑,门诊量与住院率走低,外部用于支持免费手术的专项慈善捐款近年也大幅缩减,使得本已脆弱的运营现金流更加捉襟见肘。

嫣然医院似乎不打算放弃。李亚鹏积极直播带货,1月23日一晚,他的抖音直播间销售额就突破7500万元。风波之下,院方也最新声明表示正在在积极寻找新址,并与房东推进沟通并与房东推进沟通。此前,他曾透露医院搬迁需要3000万元。

“时间成本远比金钱成本更宝贵。”在医疗机构运营领域经验丰富的杨晴告诉凤凰网《风暴眼》,医院搬迁绝非易事。她经手过医院迁址事宜,光是原地注销旧牌照、办理新牌照,流程就可能耗时八个月以上。若涉及整体搬迁,则需半年甚至更久。“加上嫣然医院是民营非营利性机构,这类牌照申请就更复杂了。”

““时间成本远比金钱成本更宝贵。”她说,一旦启动迁址,医院可能至少停摆半年,期间众多唇腭裂患者的治疗如何延续,才是最令人揪心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