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真,这次我们真的说再见了
双休日天气不错,阳光明媚。这个离瑟瑟发抖的大寒节气只剩下三四天的日子,最高气温居然直逼20度,让人恍然间有种“忽如一夜春风来”的错觉。这么好的天,窝在家里,简直是一种浪费,于是,我果断地背起相机包,出门拍照。
乘梯下楼时刷了一下手机,跳出来的一条消息让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著名功夫影星、曾在周星驰电影《功夫》中饰演“火云邪神”而深入人心的梁小龙,于1月14日不幸逝世,享年77岁。
我很讶异,在这篇本就字数寥寥的文案里,介绍梁小龙演艺经历的,竟然是一句“在周星驰电影《功夫》中饰演`火云邪神'而深入人心”。在我看来,这就是对梁小龙的不敬。
对于我们70后而言,梁小龙早已不只是一位武打演员,更是刻在记忆里、永不褪色的民族符号。
1984年5月,由香港丽的电视(亚洲电视)出品的电视连续剧《大侠霍元甲》在中央电视台播出,此前一年,它由广东电视台首播,成为第一部被内地引进的香港电视剧集,轰动一时。
在那个计划经济的年代,买电视对大多数人家还是一种奢望,所以放眼我所居住的民国风十足的上大路,整个街区家里能有电视机的寥寥无几,而这几户人家也就当仁不让地成了大家心中的“香疙瘩”。每天傍晚,不等他们吃完饭,邻居们就会不请自来,毫不客气地挪桌搬凳,把家里占得满满当当。迟到的也没当自己是客人,上床的、倚墙的、扒窗的、站立的,哪儿能塞得下就往哪儿去,只为能看一眼那个14寸的小盒里出现的黑白人影。
“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当一声浑厚苍凉的歌声响起,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对师徒的身影,从不时闪过的雪花点里“杀出一条血路”,呼啸而来。
这部作品中,男一号是武术名家霍元甲,但梁小龙饰演的徒弟陈真有血有肉、个性十足,其光环丝毫不在霍元甲之下。他以刚毅的眼神、凌厉的腿法和深植于心的家国情怀,深深地征服了我们,尤其是他酣畅淋漓地踢碎“东亚病夫”木匾的一脚,既展现了中国功夫的威力,更宣泄了积压在国人心中的民族怨气。记得当时看到这一节时,我们各个眼里闪光,激动得涨红了脸,由衷地爆发出一阵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那个在荧幕上痛击外敌、捍卫民族尊严的武者,成了少年的我们倾慕和崇拜的偶像。
不得不承认,我当时对陈真的好感,远胜霍元甲:霍元甲太完美了,从头到尾比武没有输过,加上演员黄元申高大俊朗、深情款款,离我的真实生活太远了,所以我对他只有仰望。但陈真就不一样了,缺点太多了,例如冲动、鲁莽,做事只求痛快不计后果,没啥文化,还到处惹祸,被责骂了就甩一脸的不服气,长得也非传统意义上的帅哥,这不就是活生生的我们自己吗?
电视机不大,却装下了我们所有的侠义之气。每天看完电视,我们几个意犹未尽的小伙伴就会现场模仿起剧中的武打动作。小伙伴大多喜欢模仿霍元甲,长身而立、气定神闲,只有我对陈真青睐有加。我们笨拙天真的一招一式,惹得大人们哈哈大笑。有时候,还会有个别不扫兴的大人“老夫聊发少年狂”,临时加入进来充当外国武士,叽里呱啦地说一口杜撰又烫嘴的外语,然后被我们一顿“海揍”,这就引来了更多的笑声。那笑声从白墙黑瓦间里传出,在暗夜里汇成了一曲质朴欢乐的歌。
遗憾的是,当时每天只播一集,往往是正看得起劲时就戛然而止了。我们在一声长长的“哎呀”里站起身来,却谁也不走,就堆在那里热烈地讨论,分析刚看完的内容,再想象下一集的剧情,然后夹杂着兴奋与失落、怅然与期待的情绪慢慢离开,各回各家。
那时候的咨讯极不发达,但还是有人隔三差五地会在电视开播前或者插播广告时,发布一些不知从什么渠道弄来的所谓“官方消息”。也正是通过这种或真或假的消息,我们熟悉了演员梁小龙:他15岁开始学习北派腿法,同时习练咏春拳,凭借过硬的功夫,曾三次获得香港自由搏击大赛的冠军。1972年,开有武馆的梁小龙因看不得外国人在街上欺负中国姑娘,一下子热血上头,狠狠教训了一顿惹是生非的外国人。这见义勇为的一幕,恰巧被当时路过的一位电影导演看见,他非常看重梁小龙不俗的身手和侠气的性格,力邀他进入演艺圈,就此成为一名演员。
“难怪他这么厉害”,我们感叹着。那个一身短打、目光如电、拳头紧握,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电视里杀将出来的男人,是我心中对“英雄”最初的、也是最清晰的描摹。
《大侠霍元甲》很快迎来了大结局。影片的最后,为了给遇害的师傅霍元甲报仇,陈真孤身一人独闯虹口道场,他眼神冒火拳脚凶猛,把那些凶神恶煞的武士,一个个打倒在他的面前。我们看得血脉贲张,再也没法安静地坐在凳子上了,纷纷站起身来,拳头攥得紧紧的,一声声地叫着好。
为了保全精武门,浑身是伤的陈真选择了一个人赴死,他纵身一跃凌空一脚,死在了乱枪之下。
陈真死了。那天所有看电视的人都落泪了,因为在我们心中,英雄是不能死的,他可以重伤,可以失踪,可以隐姓埋名,可以流落江湖,但是,他不能死。
陈真之死像一记重锤,很长时间里砸得我们心头闷闷地疼,又沉沉地燃着一团火。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记得是一个周日的上午,我正在家里热火朝天地赶作业,小舅来找,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你不是喜欢陈真吗?我带你去看”,他神秘兮兮地说到。
“不看,陈真都已经死了”,我头也没抬。
“他没死”,小舅只比我大9岁,当时也就是二十啷当的年纪,言谈之间一脸的孩子气,此时面对我的不理不睬,他再也藏不住包袱了:“电视剧拍续集了,就叫《陈真》”。
“他死在了乱枪之下,怎么可能还会有续集?”我依然不太相信。
“警察局长被陈真的侠义精神感动了,所以在行刑时让人卸掉了子弹,当时对着陈真放的是空枪”,小舅回我:“我就知道他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打死的”。
小舅带我去的是五星书场,在光明路上,也就是现在城市广场的中心位置。五星书场是一家录像厅,附带有迪厅、台球和面馆等项目,是当时绍兴城里最时尚的地方。
我看的那一场是陈真大战日本武士柳生静云,差不多到《陈真》的尾声了。两人一刀一剑,大战在伯仲之间,不过陈真最终还是发挥了更高的水平,纵身一跃,用霍家刀砍断了柳生的剑,宣告胜利。
电视剧《陈真》延续了《大侠霍元甲》的情节,讲述了他抚养霍家后人霍东觉并重振精武门的故事。与前剧相比,梁小龙在这里赋予了陈真更多的市井气息和家国情怀,拳拳到肉、腿腿生风,没有现在的绿幕特效,更没有替身炒作,只有一身真功夫和一副硬骨头,让“精武精神”最大程度地走进了千家万户。
梁小龙,让“陈真”成了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种。这团火,点亮了我们的梦,梦里白马长剑,大漠孤烟;这团火,温热了我们的血,见不平事,做拔刀人。
《陈真》的主题曲是《大号是中华》,“孩子,这是你的家,庭院高雅,古朴益显出风貌,大号是中华。孩子,这是你的家,红砖碧瓦,祖先鲜血干砖瓦上,汗滴用作栽花……”全曲通过“红砖碧瓦”“祖先鲜血干砖瓦”等意象勾勒家园图景,以庭院、古树象征民族血脉传承。与大白话式的前曲《万里长城永不倒》相比,《大号是中华》显得更为文雅,更为深刻。也正因如此,我一直记不住这些歌词,40年了,至今会唱的,依然只有开头的“孩子,这是你的家”,和最末一句“大号是中华”。
记忆最深的一句台词是“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简直就是当年烂为学渣的我们的翻版。我有一个同学,姓李,对陈真膜拜得五体投地,对这句台词当然也烂熟于心。当时我们的班主任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学校里有意培养,所以工作第一年就让她接手了我们班。有一次上课,李同学回答不上她的提问,她就耐着性子分析讲解了好一会儿,结果李同学不知哪根筋搭牢了,听完模仿陈真的形象,勾着头、抿着唇、晃着食指,幽幽地来了一句“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气得漂亮的班主任老师当场就梨花带泪地跑去校长室告了一状。那天晚上,李同学被父母劈头盖脸地一顿暴揍,从此老实,再也不敢说这句话了。
之后,港剧洪水般地涌了进来,《射雕英雄传》《再向虎山行》《上海滩》《万水千山总是情》等一大批后来被我们这些港剧拥趸奉为圭臬的剧集被大量引进,极大地丰富了我们的视觉享受。等听到“霍元甲的扮演者黄元申剃度出家”这个震掉人下巴的消息时,我们才惊觉:已经好久没有梁小龙的消息了。
我们不是渐行渐远,而是有一天终要重逢。再次看到梁小龙,已经是2004年底了,那就是《功夫》里的“火云邪神”。梁小龙一脸沧桑,顶着一头稀疏凌乱的白发,穿着汗衫短裤,趿拉着破拖鞋。这个邋里邋遢的怪老头让我脊背发凉:他还是那个顶天立地、与敌偕亡,让我们悲愤激昂、热血沸腾的大侠陈真吗?
慢慢地有了梁小龙更多的消息,这才知道,这20年来,他不是玩失踪,而是被封杀——1987年,梁小龙应邀率“陈真演出团”来羊城献技,在接受采访时坦言:“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踏上自己的祖国,谢谢大家对我们的支持和鼓励,回去后我一定多拍些反映中国功夫的电视剧让大家欣赏”。他的这番赤诚爱国心,触怒了台湾当局。鉴于台湾是当时港剧最大的消费市场,为了保全这块“蛋糕”,演艺公司要求他写“悔过书”。梁小龙一口拒绝:“我只是说了实话,何来忏悔?”就这样中断了自己的演艺生涯。
在被封杀的那段时间里,梁小龙的日子一度过得很艰难。曾经有人劝他去海外发展,他说“我的根在中国,我是中国的演员”。
梁小龙的言行,很陈真!
从寒门子弟到功夫巨星,从被封杀的低谷到晚年回归的从容,梁小龙用一生诠释了何为“武德”,何为“坚守”。他让“大侠”两个字熠熠生辉,更让自强不息的精武精神,成为跨越半个世纪并将持久闪耀的文化符号。
有些告别,无声无息却又惊心动魄。今天,我们悼念一位名叫梁小龙的演员,他带走了一个角色,也带走了一个时代投在我们身上的那一束光。感谢梁小龙,因为有他,标记着我们热血沸腾的少年时代,无论岁月如何蹉跎,都永远是可以私藏的幸福,也让我们在今天缅怀他的时候,依然可以仰着头迎风高歌“大号是中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