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最棒的女演员,终于拿到这个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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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苏稣

2026年1月17日,柏林。

第38届欧洲电影奖,将象征着欧洲电影界最高敬意的「欧洲电影终身成就奖」授予了丽芙·乌曼。

这并非她第一次站在这个领奖台上,早在2004年,她便获得了世界电影欧洲成就奖。但2026年的这一刻具有特殊的历史重量。它不仅是对丽芙·乌曼长达近七十年职业生涯的加冕,更是对她在欧洲乃至世界电影文化版图中独立地位的最终确认。

长期以来,公众记忆中的丽芙·乌曼往往被锁定在一种特定的镜像关系中:她是英格玛·伯格曼的「缪斯」,是他镜头下那张充满苦难与灵性、能够传达最细微心理震颤的面孔,是他生活中的伴侣和「斯特拉迪瓦里琴」。

这种叙事虽然承认了她的才华,却在无形中将她客体化,仿佛她只是天才导演手中的一件精美乐器。然而,此次欧洲电影学院的表彰明确指出,她是作为演员、导演和编剧获得这一殊荣的。

丽芙·乌曼1938年出生于日本东京。这一出生地本身就充满了某种预示性的象征意义——她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远离故土的挪威人。

她的父亲埃里克·乌曼是飞机工程师,因工作需要常年驻外。然而,乌曼并未能长久地享受这种异国情调。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纳粹德国占领了挪威,这使得乌曼一家无法返回故土。为了躲避战火并支援反法西斯战争,乌曼一家迁往加拿大多伦多,居住在安大略湖畔著名的「小挪威」空军基地附近。

在这里,她的父亲为挪威流亡空军服务,训练飞行学员。这段童年经历虽然模糊,但流亡与战争的阴影深深植入了她的潜意识。她后来在人道主义工作中对难民儿童的深刻共情,或许正源于这段早期的流离失所。

然而,悲剧在乌曼年仅四岁时降临。1943年,父亲在工作中不幸被飞机的螺旋桨击中头部,遭受重创。为了寻求更好的医疗救治,全家搬到了美国纽约,但父亲最终还是在欧洲战争结束前夕因伤重不治去世。

父亲的早逝是乌曼生命中第一个巨大的创伤,也是她艺术敏感性的最早源头。她在回忆录中提到,父亲去世后,她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虚,但也因此产生了丰富的梦境和幻想。她常常想象父亲就坐在剧院的楼厅里看着她表演,这种「缺席的在场」成为了她早期表演的某种潜在动力和心理补偿机制。

战后,母亲詹娜带着丽芙和姐姐回到了挪威,定居在特隆赫姆。对于丽芙而言,这次「回乡」更像是一次新的流亡。作为一个在东京出生、在北美度过童年的孩子,她发现自己虽然是挪威人,却在这个有着严格社会规范和内敛文化的北欧小城里感到格格不入。

她感到自己笨拙、不引人注目,甚至觉得自己丑陋。为了逃避现实的孤独,她躲进了母亲工作书店的角落,在文学的世界里寻找慰藉。这种早期的阅读经历极大地丰富了她的内心世界,也培养了她对故事和人物命运的深刻共情能力。她在书中不仅找到了逃避现实的避难所,更找到了理解人类复杂情感的钥匙,这为她日后成为一名不仅展示面孔,更展示灵魂的演员奠定了基础。

与许多天才少女的一夜成名故事不同,丽芙·乌曼的演艺之路起步于一连串的失败与羞辱性的拒绝。这些早期的挫折不仅没有击垮她,反而成为了她艺术人格中坚韧底色的来源。

17岁那年,怀揣着对舞台的无限憧憬,乌曼报考了奥斯陆的国立戏剧学校。这对于任何渴望在挪威从事表演的年轻人来说,都是必须进入的圣殿。然而,她在面试中被无情淘汰。评审团认为她没有天赋。这次拒绝并没有让她放弃。正如她在后来的书中所写,她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拒绝死去,即便面对失败和羞辱。

她随后前往伦敦,在韦伯道格拉斯戏剧艺术学院学习了八个月的表演。伦敦的经历不仅磨练了她的英语能力——这为她日后进军好莱坞和百老汇埋下了伏笔,更开阔了她的艺术视野,让她接触到了更广阔的戏剧传统。

回到挪威后,她再次报考国立戏剧学校。令人震惊的是,她再次被拒绝。这次经历更为惨痛。据乌曼回忆,当时她正在表演《罗密欧与朱丽叶》中朱丽叶服毒自尽的高潮戏码,她自认为表演得情感充沛。然而,评审团中的一个声音冷漠地打断了她,「行了,够了。」

这一刻成为了她职业生涯的至暗时刻,但也成为了转折点。它教会了她一个残酷但重要的教训:在这个行业里,如果你不坚信自己,没有人会替你坚信;同时也让她意识到,「永远不要扼杀别人的梦想」,这一信条后来成为了她对待年轻演员和普通人的核心态度。尽管被主流学院拒之门外,乌曼在斯塔万格的罗加兰剧院找到了栖身之所。这是一家地方剧院,虽然远离首都的聚光灯,却给了她宝贵的实践机会。

1957年,她在舞台剧《安妮·弗兰克日记》中饰演安妮,这是她的舞台首秀。这一角色的成功是决定性的。不仅因为她获得了评论界的如潮好评,更重要的是,安妮·弗兰克这个角色——一个在极度幽闭和恐惧中依然保持希望、在狭小空间内构建丰富内心世界的犹太女孩,与乌曼后来在银幕上塑造的众多女性形象,有着内在的精神血缘。

她在斯塔万格的几年里,出演了从莎士比亚的奥菲利亚到歌德的玛格丽特等多种经典角色,积累了扎实的舞台经验。终于,在1960年,曾经拒绝她的挪威国家剧院接纳了她,她用实力证明了那些曾经否定她的人的错误。

这段早期的奋斗史,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乌曼为何在后来的生涯中,对边缘人、对被拒绝者、对那些在困境中挣扎的女性,有着如此深刻的同情。她不是一个被命运宠坏的明星,而是一个从拒绝和失败中走出来的战士。

1965年,丽芙·乌曼的生活和事业迎来了决定性的转折。

通过好友比比·安德森的介绍,她在斯德哥尔摩的大街上偶遇了当时已享誉世界的英格玛·伯格曼。这次相遇开启了电影史上最富传奇色彩、也最具艺术张力的合作关系之一。

伯格曼邀请她出演电影《假面》。在这部影片中,乌曼饰演伊丽莎白·沃格勒,一位在演出《厄勒克特拉》时突然选择失语的著名舞台剧演员。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选角决定——让一位当时在国际上尚无名气的25岁挪威女演员,去饰演一个心理极度复杂、且几乎没有台词的角色。

《假面》

《假面》的拍摄过程本身就是一次心理实验。乌曼后来回忆说,当时她非常害羞,甚至不完全理解角色的深层动机,只能凭借直觉去表演。她感到自己像是进入了一个未知的领域,面对的是伯格曼那如同手术刀般精准且冷酷的镜头。

然而,正是这种直觉性的表演,造就了影史上最令人难忘的面孔之一。在伯格曼标志性的特写镜头下,乌曼的脸庞变成了一张充满微表情的地图。她无需言语,仅凭眼神的游移、嘴角的抽动、呼吸的节奏,就能传达出内心深处的恐惧、厌恶、嘲讽与虚无。

影评人克劳迪奥·阿尔维斯曾评价,乌曼在《假面》中的表演教会了他如何欣赏电影的谜题。电影中那个著名的镜头——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镜头外的某处,随着收音机里的音乐响起,灯光变暗,她的眼神中反射出两点亮光,被视为电影表演的巅峰时刻之一。

她与比比·安德森之间那种身份互换、心理渗透的张力,打破了传统表演的界限。

这部电影不仅让乌曼一夜之间蜚声国际,更确立了她作为「伯格曼女郎」的核心地位。但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乌曼拥有一种独特的能力:她能够将伯格曼那些抽象、哲理性的剧本,转化为具象、可感、有着血肉温度的人类情感。她成为了伯格曼思想的肉身化身。

在拍摄《假面》期间,25岁的乌曼与47岁的伯格曼坠入爱河。他们在波罗的海荒凉的法罗岛上共同生活了五年,并育有一女琳·乌曼。这段关系在乌曼的回忆录《变》中有详尽的描述。

她坦诚地记录了这段关系的动荡:伯格曼的控制欲、嫉妒心,以及两人之间那种过于强烈、过于情绪化的连接,就像是一种成瘾。他们在法罗岛上建造了一座房子,试图构建一个与世隔绝的艺术与爱的乌托邦。

然而,现实的压力、伯格曼的阴郁性格以及两人强烈的个性,使得这段关系充满了张力。乌曼形容那是极其艰难的岁月,但她也承认,正是这种痛苦和冲突,滋养了他们共同的艺术创作。在这期间及分手后的岁月里,他们合作了多部杰作,每一部都似乎是对他们关系的某种折射或升华。

在《狼的时刻》与《羞耻》中,乌曼通常饰演那些在极端环境下试图维持人性尊严与爱的女性。

在《羞耻》中,她与马克斯·冯·西多夫饰演一对被卷入战争的夫妇,乌曼的表演捕捉了战争如何从内部腐蚀人的灵魂,以及女性在乱世中作为道德锚点的艰难。

《羞耻》(1968)

《呼喊与细语》是乌曼表演生涯的另一座高峰。她饰演的玛丽亚表面温柔美丽,实则自私冷漠。与她以往那种受苦受难的形象不同,这里的她展现了人性的另一面。影片中那个著名的特写镜头——玛丽亚审视镜中的自己,那种空洞与自恋,展示了乌曼对人性阴暗面的驾驭能力。

《呼喊与细语》

《婚姻生活》这部原本为瑞典电视制作的剧集后来剪辑成电影,在全球范围内引发了轰动,甚至被认为导致了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离婚率的上升。乌曼饰演的玛丽安从一个顺从、试图取悦丈夫的妻子,成长为一个独立、觉醒的女性。她在片中展现的从压抑到爆发、再到释然的情感弧光,被视为现代演技的教科书。

《婚姻生活》

特别是影片最后,玛丽安与前夫在多年后重逢,那种超越了婚姻契约的、更为深刻的人性连接,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乌曼赋予角色的温暖与智慧。这一角色不仅让乌曼获得了多项国际大奖,更让她成为了70年代女性主义思潮在银幕上的某种代言人,尽管她本人并不总是认同这一标签。

长期以来,媒体习惯将乌曼称为伯格曼的「缪斯」。这个词虽然包含赞美,却隐含着一种被动性——仿佛她只是激发电灵感的客体,而非创造艺术的主体。

然而,仔细审视他们的合作,我们会发现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艺术博弈。约翰·利思戈在2022年为乌曼颁发奥斯卡荣誉奖时曾指出:「对于那些少数声称如果没有英格玛·伯格曼,她永远不会被称为我们最伟大的演员之一的人,我会回答:如果没有丽芙·乌曼,伯格曼可能永远不会被称为我们最伟大的电影人之一。」

乌曼不仅赋予了伯格曼的角色生命,她实际上参与了角色的创造。在《假面》中,那个著名的两张脸融合的镜头,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乌曼与安德森之间天然的化学反应和即兴发挥。在《婚姻生活》中,很多关于女性心理的细腻描绘,无疑融入了乌曼自身的生命体验。

《假面》

伯格曼提供骨架,而乌曼注入了血肉。在拍摄现场,伯格曼给予乌曼极大的自由,他信任她的直觉,甚至在剧本中留出空间让她去填充情感的细节。更重要的是,乌曼通过她的表演,软化了伯格曼电影中那冷酷、形而上学的绝望。她带来了一种母性的、大地的、感性的力量,使得伯格曼那些关于上帝沉默、死亡恐惧的哲学探讨,能够落地为观众可以触摸的痛楚与安慰。她不是被动的容器,而是主动的诠释者和共同创作者。

如果说伯格曼的电影确立了乌曼的艺术地位,那么扬·特洛尔执导的史诗巨作《大移民》及其续集《新大陆》则证明了她离开伯格曼依然是世界顶级的女演员。

《大移民》

在这部讲述19世纪瑞典贫苦农民移民美国明尼苏达州的史诗中,乌曼饰演克里斯蒂娜。这是一个与伯格曼电影中那些神经质、现代的中产阶级女性截然不同的角色。克里斯蒂娜是一个传统的、虔诚的、坚韧的农妇。

为了这个角色,乌曼深入研究了瑞典方言和当时的农民生活,甚至在拍摄中承受了极大的身体挑战。与伯格曼那种室内的、心理分析式的表演不同,特洛尔的电影要求一种与自然环境融为一体的表演。

乌曼在片中素颜出镜,穿着粗布衣服,在泥泞和风雪中劳作。她的表演朴实无华却感人至深,完美地诠释了一个母亲在面对饥荒、流离和死亡时的坚强与脆弱。特别是在那个著名的秋千场景中,她展现了克里斯蒂娜在艰辛生活中难得的片刻宁静与梦想。

凭借《大移民》,乌曼获得了她的第一个奥斯卡最佳女主角提名,并赢得了金球奖剧情类最佳女主角。这部影片的成功打破了乌曼只能演伯格曼电影的魔咒,向世界展示了她驾驭宏大历史题材和现实主义风格的能力。

70年代中期,凭借《大移民》和《呼喊与细语》带来的巨大声誉,乌曼顶着「新葛丽泰·嘉宝」的光环进军好莱坞。她在好莱坞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不仅登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甚至还成为了著名的「40克拉」项目的争夺对象。

然而,这段经历充满了挫折,成为了她职业生涯中一段迷失的插曲。她出演了音乐剧翻拍片《失去的地平线》。这是一场著名的灾难,评论界恶评如潮。这部电影试图重现弗兰克·卡普拉的经典,但结果却是一部臃肿、做作的媚俗之作。

对于习惯了伯格曼剧组那种亲密、专注、极简主义创作氛围的乌曼来说,好莱坞那种庞大、商业化且有时显得肤浅的制作模式让她感到极度不适。她在片中甚至需要唱歌跳舞,这显然不是她的强项。

紧接着,她出演了喜剧片《女人四十一枝花》,饰演一位与年轻男子恋爱的中年女性。尽管她试图展现自己的喜剧天赋,但评论家文森特·坎比在《纽约时报》上刻薄地评论她「完全迷失了」,认为这位伟大的悲剧女演员「在本质上无法处理这种无聊的东西」。

《女人四十一枝花》(1973)

这一时期的失败,本质上是欧洲自然主义表演风格与好莱坞人工化娱乐机制的冲突。乌曼的真实与深度在好莱坞的类型片模具中显得格格不入。尽管如此,好莱坞时期并非一无是处。这一阶段极大地提高了她的国际知名度,让她成为了真正的全球明星。

更重要的是,这种「迷失」促使她反思自己的职业生涯和人生选择。她意识到,作为一名艺术家,她不能仅仅依赖于明星体制,而必须寻找属于自己的真实表达。这直接催生了她后来的写作和导演转型。

在电影之外,乌曼在戏剧舞台上也取得了巨大成就,这成为了她艺术生涯的另一个重要支柱。1975年,她在纽约林肯中心首次登台,出演易卜生的《玩偶之家》中的娜拉。对于身为挪威人的乌曼来说,娜拉是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角色。

她在回忆录中提到,她感到与娜拉有着强烈的共鸣——那种从男权社会的玩偶觉醒为独立个体的过程,正是她自己人生轨迹的写照。尤其是她离开伯格曼、独自抚养女儿、在异国他乡打拼的经历,让她对娜拉最后的「出走」有着切肤之痛的理解。

1977年,她在百老汇出演尤金·奥尼尔的《安娜·克里斯蒂》,再次获得广泛关注。尽管导演何塞·昆特罗的制作受到了一些批评,但乌曼凭借磁性的触感、明亮的眼睛将奥尼尔笔下的苦难转化为了一种发光的物质。

1979年,她甚至尝试了音乐剧《我记得妈妈》。尽管这部剧在创作过程中充满了混乱,理查德·罗杰斯在最后时刻更换了导演和作词人,但乌曼依然展现了她的敬业与坚韧。虽然她不是专业歌手,但她为角色注入的温暖和人性光辉挽救了这部剧,一共上演了108场。这些舞台经历不仅磨练了她的演技,更让她在电影之外找到了直接与观众交流的渠道。

在演艺事业达到顶峰之时,丽芙·乌曼做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举动:她开始写作。

这一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赋权——从被观看的对象转变为观看和叙述的主体。1976年,她的回忆录《变》出版,并迅速成为国际畅销书,被翻译成二十多种语言。这绝非一本典型的好莱坞明星八卦集,而是一部充满哲学思考和内省精神的文学作品。

在书中,乌曼以一种近乎残酷的诚实,剖析了自己作为演员、母亲和女人的多重身份。她详细描述了与伯格曼的爱恨纠葛,但这并非为了博眼球,而是为了探讨两个强大个体在亲密关系中的博弈与消磨。

她写到了自己在面对伯格曼的天才与怪癖时的渺小感,以及最终决定离开他以「重申自我」的艰难过程。

书中有一段著名的话:「我一直在试图改变自己。我知道除了我所接近的事物之外,还有更多的东西。我希望能走在通往那里的路上。」

这本书展示了乌曼不仅是一位伟大的演员,更是一位敏锐的观察者和思考者。随后的《选择》则标志着乌曼关注点的转移。如果说《变》是向内的挖掘,那么《选择》则是向外的延伸。

在这本书中,她记录了自己作为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亲善大使的经历,思考了特权与责任、苦难与希望等宏大命题。她写道,在看到那些连生存都无法选择的孩子时,她意识到自己作为拥有选择权的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本书不仅巩固了她作为作家的声誉,更确立了她作为公共知识分子和人道主义者的形象。

20世纪90年代,丽芙·乌曼开启了她职业生涯的第三个,或许也是最具创造性的篇章:成为一名电影导演。

这是一次严肃的艺术转型,是她几十年积累的艺术直觉的自然爆发。1992年的《苏菲》改编自亨利·纳森森的小说,讲述了19世纪哥本哈根一个犹太家庭的故事。虽然乌曼本人是基督徒,但她对犹太文化展现出了理解和尊重,这可能和她祖父在二战中因救助犹太人而牺牲的家族历史有关。

《苏菲》

1995年,她执导了根据挪威诺贝尔奖得主西格丽德·温塞特的巨著改编的史诗电影《克里斯汀的一生》。这是一部宏大的中世纪题材作品,乌曼在其中展现了驾驭大场面和复杂叙事的能力。她将重点放在了女主角的情感抉择和精神救赎上,削弱了原著中过于浓厚的宗教说教,赋予了这部民族史诗以现代女性的心理深度。

《克里斯汀的一生》

乌曼导演生涯中最引人注目的部分,是她执导了两部由英格玛·伯格曼编剧的电影:《私人谈话》和《狂情错爱》。这是一种极具戏剧性的角色互换:曾经的演员现在成为了导演,曾经的导演成为了编剧。

在《狂情错爱》中,这种互文性达到了顶峰。影片讲述了一个关于出轨、嫉妒和毁灭的故事,剧本基于伯格曼的亲身经历。影片中甚至有一个名叫伯格曼的老导演角色,由厄兰·约瑟夫森饰演,他在书房里召唤出女主角玛丽安,听她讲述过去的故事。

评论界普遍认为,乌曼在处理这些伯格曼式的文本时,注入了她特有的温情与悲悯。伯格曼的视角往往是冷峻、甚至残酷的,他倾向于解剖人性的丑陋;而乌曼则倾向于理解和宽恕。在《狂情错爱》中,她对女主角玛丽安的塑造充满了同情,将其从一个道德审判的对象变成了一个令人心碎的悲剧人物。

乌曼在接受采访时曾比较两人的不同:「伯格曼将宇宙视为某种不可原谅的东西,而我则认为宇宙充满了美好的可能性。我认为他的世界观比我的更凄凉。」

她还特别提到,作为导演,她更注重保护演员的情感,不会像伯格曼那样利用演员的脆弱来达到艺术效果。她会在片场创造一种更温暖、更具支持性的氛围。

通过导演这些作品,乌曼不仅致敬了她的导师,更在艺术上完成了对他的超越和修正。2014年,乌曼执导了改编自斯特林堡名剧的《朱莉小姐》,由杰西卡·查斯坦和科林·法瑞尔主演。乌曼大胆地将故事背景从瑞典搬到了爱尔兰,利用狭小的空间制造出强烈的幽闭恐惧感。

《朱莉小姐》

这部影片再次证明了她指导演员的高超能力,以及对经典文本进行现代解读的敏锐度。她将斯特林堡笔下带有厌女色彩的故事,转化为了一场关于阶级、性别和权力斗争的悲剧,赋予了朱莉小姐更多的尊严和复杂性。

丽芙·乌曼的文化贡献远不止于电影艺术。自1980年代起,她将大量精力投入到人道主义事业中,成为了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首位女性亲善大使。她不仅是挂名的大使,更是亲力亲为的行动者。

她的足迹遍布全球最贫困和动荡的地区,她曾挤在一个住着20人的狭小房子里过夜,并在早晨被炮弹声惊醒于柬埔寨与泰国边境,在饥荒肆虐的非洲之角,她看到了令人心碎的景象,但也记录下了令人震撼的美——在飞越埃塞俄比亚荒凉的高原时,她看到了一群野生的白马,这一意象成为了她心中希望的象征。她访问了遭受洪水和战乱的孟加拉国与黎巴嫩,倾听那些失去家园的妇女的声音。

1989年,她与凯瑟琳·奥尼尔等人共同创立了妇女难民委员会。这是因为她敏锐地意识到,在难民危机中,妇女和儿童往往是最脆弱的群体,但当时的救援体系往往由男性主导,忽视了她们的特殊需求。她是该组织的荣誉主席,长期致力于推动国际政策的改变。

有一个著名的故事是她在难民营遇到一个小女孩。那个女孩把自己唯一的财产,一枚廉价的玻璃戒指送给了乌曼。乌曼后来在多次演讲中讲述这个故事,并以此激发了无数人的捐款热情,甚至引发了一场「戒指运动」。

乌曼曾说,她在难民营的经历彻底改变了她的世界观。她看到了那些在极端困境中依然保持尊严的人们,这让她对「选择」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对于那些甚至无法选择生存的人来说,我们这些拥有选择权的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欧洲电影学院将终身成就奖授予丽芙·乌曼,不仅是对一位伟大的演员的表彰,也是对一位杰出的导演、一位深刻的作家和一位无畏的活动家的致敬。丽芙·乌曼的一生,是对「女性艺术家」定义的不断拓展。

她拒绝被定义为任何人的附庸,无论那个人是多么伟大的天才。作为演员,她用自己的脸庞诠释了电影史上最复杂的灵魂,将伯格曼的哲学思考转化为可感的痛楚与爱。作为作家,她用诚实的笔触记录了女性的内心成长,打破了明星回忆录的陈词滥调。作为导演,她用自己的镜头重塑了男性的叙事,为冷峻的电影世界注入了温情与宽恕。作为人道主义者,她用自己的行动温暖了世界上最寒冷的角落,为无声者发声。

正如约翰·利思戈所言,她是那种拥有情感透明度的艺术家。无论是在伯格曼的特写镜头下,还是在埃塞俄比亚的难民营里,她都毫无保留地敞开自己,与这世界上的苦难与美建立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