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2026年才拉开序幕，但2026年颁奖季的影帝种子选手已经有了三个：贺岁档《菜肉馄饨》里的周野芒，元旦档《过家家》里的成龙，和最近上映的《马腾你别走》里的李幼斌。这三部作品不约而同地将镜头对准了老年人的生存处境。在深度老龄化社会，影视创作将目光投向老年群体，也算是“与时俱进”。
这三位演员都有过或有着“硬汉”标签。周野芒饰演的林冲是江湖硬汉的悲情典范，李幼斌的李云龙是军旅硬汉的精神图腾，成龙的一系列动作角色则是平民硬汉的全球符号。当这些曾经在银幕上叱咤风云的硬汉，开始演绎暮年的脆弱、孤独与挣扎时，他们用影帝级别的表演，证明了“老了的法拉利，依然是法拉利”。
略显可惜的是，如此精湛的表演，却没能遇到与之匹配的剧本。过于理想化的温情叙事、悬浮的困境解决方案，最终没能承接住演员表演的重量，也暴露了当下影视创作对老年题材挖掘的局限。
文｜曾于里
老了的硬汉，老了的“法拉利”
我国影视的审美谱系中，“硬汉”始终占据着一席特殊之地。硬汉形象的外延不断迭代，可以是古典英雄的忠义与担当，可以是革命年代的勇毅与信仰，也可以是现代语境中不屈的草根精神与家国情怀，但他们都承载着观众对力量、正义与担当的精神向往。这种审美倾向，塑造了一代演员的职业轨迹，也让周野芒、李幼斌、成龙三位演员在不同时代语境下，留下了各自标志性的硬汉形象。
1998版《水浒传》剧照
提及周野芒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荧屏形象，无疑是1998版《水浒传》中的林冲。那个“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八十万禁军教头，硬汉内核在于“忍”与“决”的张力。从风雨山神庙的悲愤到雪夜上梁山的孤绝，周野芒演绎的是一种被体制碾压、被命运戏弄后，于绝境中迸发的反抗与坚守。隐忍、收敛、内蕴，却有着清晰的道德边界与精神脊梁，这是带有古典气质的硬汉。林冲一角火了之后，周野芒将表演重心放在话剧舞台上，在影视剧中出演了形形色色配角，他的硬汉标签逐渐淡化。2021年凭借《爱情神话》“翻红”之后，周野芒在不少影视剧中饰演“上海爷叔”，代表一种海派味儿。
成龙塑造的硬汉，多为平凡的小人物，没有超能力加持，甚至一开始带着几分笨拙与窘迫，却总能在困境中凭借勇气、智慧与坚持突破重围。成龙式硬汉的底色，是物理性的、可视的，体现在无数惊险特技与拳拳到肉的打斗中。为了呈现最真实的效果，成龙从不畏惧危险，亲力亲为完成所有高难度动作：《A计划》中钟楼的高空坠落，《我是谁》中从鹿特丹大厦的纵身一跃，《警察故事》中商场吊灯上的惊险滑行……他将中国功夫与杂技、喜剧完美融合，塑造了一系列打不死、摔不烂、永远乐观的小人物英雄，带着浓厚的市井幽默与善良底色，用身体的极限冒险践行平民守护者的硬汉承诺。
《警察故事》剧照
作为军人与警察专业户的李幼斌，他的一众硬汉形象，以2005年的《亮剑》中的李云龙最具代表性。军旅题材中的硬汉多为严肃、正直、纪律严明的形象，李云龙别具一格，他文化程度不高，“大老粗”，性格火爆，却凭借多年的实战经验练就了天马行空的战术思维在战场上创造奇迹。他对战友如手足，对部下关怀备至，对爱情真挚笨拙，匪气与豪气、草莽与热血并存。而他所彰显的“亮剑精神”——“面对强大的对手，明知不敌也要毅然亮剑，即使倒下也要成为一座山、一道岭”，是不畏艰难、敢于担当的英雄气概与战斗哲学的体现，影响深远，成为一代人的精神印记。
《亮剑》剧照
但岁月不饶人，硬汉也在变老。周野芒69岁、成龙71岁、李幼斌67岁，步入老年他们，相继在新作《菜肉馄饨》《过家家》和《马腾你别走》挑战普通的、衰老的老年人角色，展现硬汉变老后的脆弱与挣扎。这种转型是极大的挑战，演员既需摆脱过往硬汉“打不倒”的固有印象，又要准确把握年群体的生理特征与心理状态。
《菜肉馄饨》中，周野芒告别了林冲式的悲剧英雄气场，化身上海弄堂里的退休工程师老汪。老汪体面、严谨，带着上海“老克勒”的精致与内敛，比如准备馄饨时的细致手法、与朋友交往时的分寸感，角色的“上海腔调”跃然银幕。丧偶后的心理困境，周野芒的表演亦层次分明，他理智上知道妻子已逝，情感上却拒绝接受，他之所以拒绝服药，是担心自己毛病好了，就看不到亡妻，将克制的深情诠释颇为动人。
《菜肉馄饨》剧照
《过家家》中的成龙，是他表演生涯反差感最强的角色之一。退休举重运动员任继青被困在阿尔茨海默症的记忆迷宫里，记忆碎片化、混乱化，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比如在银行取钱那场戏中，任继青能在几秒内从慈父的温情瞬间转换为对陌生人的警觉，再因本能护犊而切换回去……而任继青在生前最后时刻为大家录制的视频中，被疾病剥夺了记忆却无法剥夺情感的状态被成龙演绎得极具冲击力，所有的技巧都隐于无形，只剩一个长者最纯粹的爱。
《马腾你别走》中，李幼斌完成了对李云龙式外放强悍的彻底颠覆。老林曾是钢厂的技术骨干、退休劳模，一辈子要强，将“被需要”视为生命的意义。晚年的他身患帕金森病与抑郁症，行动迟缓、情绪低落，一心求死。电影中多次出现一个让人心有戚戚的细节：夜深人静的不眠之夜，老林躺在床上，拿出一个牛奶箱罩在头上，压抑的哭声呜呜传来……一个曾经在集体中发光发热的“硬汉”，在失去社会角色、被时代悄然遗忘后，那种价值感崩塌带来的打击比病痛本身更为致命。他找不到自己继续存在的理由，身体的疾病已难忍受，精神的虚无更如黑洞般吞噬一切。
《马腾你别走》剧照
不论是老汪的克制深情，任老的混沌迷惘，还是老林的倔强落寞，三位演员用影帝级别的表演，为我们呈现了硬汉变老后的多元面貌，也证明了“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顶级的演员并不会被某一类形象固化，当他们撕掉硬汉标签，以一种近乎本真的状态去贴近生命的脆弱时，我们也能感受到一种深沉的具普适性的力量。真正的强悍并非永不倒下，而是在明白自己终将衰老、失去、甚至狼狈不堪之后，依然能够保持尊严，依然能够流露温柔，依然能以某种方式，证明自己曾如此真切地活过、爱过、存在过。
顶级的表演，漏风的剧本
三位演员的影帝级表演，让《菜肉馄饨》《过家家》《马腾你别走》三部作品获得了广泛关注。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三部电影的剧本本身，并没有完全承接住演员的表演。《菜肉馄炖》豆瓣评分7.2分，作为一部有浓郁上海地域色彩的电影，它2700多万元的票房，96%是上海贡献的，并没有出圈；《过家家》虽然有成龙加持，但豆瓣评分6.6分，预测总票房只有5000多万；《马腾你别走》豆瓣7分，预测总票房也只有2000万左右……老年人的现实处境这一极具潜力的创作命题，多少有点被浪费了。
《菜肉馄饨》剧照
《菜肉馄饨》的核心议题是丧偶老人的情感孤独，结局也非常圆满：老汪走出亡妻的阴影，与林美琴收获了真挚的情感；老汪与儿子的亲子关系也得到和解；老金与阿芳也重归于好……但大团圆的实现过程，有概念但缺少血肉。比如林美琴在老汪家看到治疗精神问题的药物时，内心动摇并选择离去，这一情节本是影片的重要矛盾点，体现了老年情感关系中对健康隐患的顾虑，也为后续情节发展埋下了伏笔，但电影这一矛盾的解决极为轻率；儿子小汪与他的代际疏离，通过共同包馄饨，便实现了和解，俨然“包饺子”的翻版。影片虽意图以上海地域特色为底色，却未能像《爱情神话》《好东西》那样，将地域文化转化为一种具有普遍共鸣的生活哲学与情感语言，影响力囿于上海本土。
《过家家》中，一群各怀心思的、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为赚钱的租客、卖保健品的销售、欠人情的邻居），围绕患阿尔茨海默症的任爹，组建起“临时家庭”，几经转折后，心甘情愿地负担起照顾任爹的责任，非常温情，非常真善美。但剧本的缺陷在于，它并未令人信服地铺垫这群人从“利用”到“付出真情”的心理转变逻辑。电影用大量戏剧性、煽情性的温暖，遮蔽了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家庭日复一日、枯燥绝望的照护现实，以及疾病本身无法逆转的悲剧性内核。
《过家家》剧照
《马腾你别走》以一个“更荒诞”的设定——雇人“把自己送走”，切入严肃的老年抑郁与存在意义危机，但电影给出的“解药”过于简单。一个简历造假、为钱而来、吊儿郎当的中年人马腾，用插科打诨的陪伴和自驾旅行，奇迹般地逆转了一个遭遇抑郁症与帕金森病双重折磨的老人坚定的死志。临近结局时的父子和解，“包饺子”的速度堪比小品。
可以说，三部作品的共同局限，在于它们都急于用“温情”包裹“苦难”，用“圆满”消解“复杂”。面对不同的、普遍的老年人困境，它们均避重就轻地诉诸于个人温情与情感联结，这固然是商业类型片追求情感慰藉的常见手法，但相较于《触不可及》（豆瓣9.3分）这类以温情为底色的佳作，三部电影温情的生发与转变过程缺乏足够的逻辑支撑，那些本应动人的情感救赎更像是编剧一厢情愿的安排，而非角色在困境中自然生长出的生命力量。
更关键的是，无论是代际和解、同辈陪伴，还是陌生人之间的善意，三部电影将这些个人层面的情感互动视为解决老年困境的“万能钥匙”，忽视了制度性因素在应对老年问题中的重要作用。有意或无意的回避，使得作品无法触及老年困境的本质，也难以提出具有建设性的思考。
《马腾你别走》剧照
顶级的表演，与漏风的剧本，让观众的观感非常割裂。演员的表演越是扎实，越是拼命将角色拉向现实的地面，剧本那些理想化、简单化的情节设定，就越发显得悬浮和轻飘。观众某一刻因为演员的出色演绎而相信了角色的困境，紧接着就被一个剧本缺乏足够铺垫的和解、一场近乎奇迹的情感转变、或是一个回避了现实复杂性的温情结局所打断。这就像老了的法拉利虽然仍是法拉利，但它们却只能行驶在一条坑洼不平、布满了人为设置的简易减速带的小路上，表演及作品都未能抵达它本可以触及的目的地。
老年题材，极好的“转型”赛道
事实上，就作品的题材本身，《菜肉馄饨》《过家家》《马腾你别走》等关注老年人生存处境的电影相继出现，本来是一件好事。
一方面，截至2024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达3.1亿，占总人口的22.0%，社会已步入深度老龄化阶段；老年人群体所经历的生命故事、情感世界与生存境遇，构成了一个无比丰富、深沉且与社会脉动紧密相连的叙事富矿。对于李幼斌、周野芒、成龙这样拥有深厚生活积淀与表演功力的演员而言，老年人题材所要求的深度、复杂度与人性张力，足以承接并激发他们的艺术能量。这本身就是一条非常广阔的“转型”赛道，也足以让“老了的法拉利”有充分驰骋的空间。
《爱情神话》剧照
值得一提的是，《爱情神话》中的周野芒与《捕风捉影》中的成龙，贡献了极为精彩的表演，也塑造了两个经典的角色老乌和黄德忠，但电影并非严格的老年题材。《爱情神话》中，老乌的风趣浪漫与传奇往事，是都市风情画卷中一抹亮丽的色彩，角色的功能并非对老年普遍境遇的深入探讨；《捕风捉影》中的黄德忠，虽然老了，依然功夫了得，重点在于理想化的“益壮”，也没有完全离开成龙的表演舒适区。相形之下，两位演员在《菜肉馄炖》与《过家家》的题材突破和表演突破，尤其值得赞赏。
另一方面，从市场层面看，老年题材充满想象空间。一个深度老龄化的社会，本身就意味着银发群体就是一个巨大且正在被唤醒的文化消费市场。并且，优秀的老年题材作品，完全可以通过代际关系的呈现、生命终极命题的探讨，与年轻人产生深刻共鸣，吸引年轻观众。比如韩国作品如《我亲爱的朋友们》（豆瓣9.5分）将老年人的友情、爱情与困境拍得鲜活有趣又感人至深，《耀眼》（豆瓣8.9）以奇幻设定包裹对衰老与时间的哲思，它们都在年轻观众中引起了巨大反响。
《我亲爱的朋友们》剧照
因此，当前这几部老年题材电影的市场冷遇，并不在于“老年题材”这条赛道本身，问题处在当前影视行业现实题材创作中一种普遍的惰性与怯懦：倾向于用温情脉脉的解决方案快速包裹现实棱角，用偶然的人际奇迹替代结构性困境的持续追问，用情感上的瞬时慰藉消解问题本身的复杂与顽固……这浪费了不少宝贵现实题材作品的潜力与社会意义，也使得很多优秀的中老年演员，虽然依然是“法拉利”，但跑着跑着发现赛道怎么又短又窄。
我们期待未来的老年题材影视创作，能从这些先行者的“失利”中汲取教训，直面现实，敢于追问，让剧本匹配得上表演的深度与力量，让老年题材真正成为实力派演员们淬炼艺术、观众照见自身未来的黄金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