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达,1996年的时候,我在东莞开摩的。
那年我二十岁,从湖南乡下出来,揣着借来的三百块钱,一头扎进了这座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城市。
黄金没见着,灰尘倒是吃了个饱。
我骑着一辆二手的幸福250,车头那颗硕大的五角星,在南国湿热的空气里,早就没了刚出厂时的荣光,看着灰蒙蒙的,就像我的前途。
每天,我就像一颗钉子,钉在厚街镇最热闹的康乐南路路口。
那里有镇上最大的酒店,有最豪华的夜总会,还有一排排亮着暧昧红灯的发廊。
我的“同行”很多,一个个都把油箱擦得锃亮,眼神跟鹰一样,在每一个从酒店、从夜总会里走出来的男女身上扫来扫去。
“靓仔,去边啊?”
“老板,上车咯,整个东莞没我不知道的地方。”
喊声此起彼伏。
我不怎么会喊,多数时候就是靠在车上,点一根五叶神,眯着眼看这个花花绿绿的、不属于我的世界。
那晚,大概十一点多了。
正是夜生活刚刚预热的时间,空气里都是躁动和荷尔蒙的味道。
我那天运气不好,跑了一天,才挣了三十多块钱,连油钱和饭钱都将将够。
正烦躁呢,一辆黑色的、锃光瓦亮的平治(那时候我们都这么叫奔驰)“嗖”地一下停在了酒店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女人。
那红色,像一团火,瞬间就把我周围那些乱七八糟的霓虹灯都给比下去了。
她很高,很瘦,戴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头发烫成时髦的大波浪,随意地披在肩上。
我当时就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多漂亮,那晚灯光昏暗,我其实没看清她的脸。
是因为她的气质。
那种感觉很奇妙,她明明就站在那里,站在东莞厚街最龙蛇混杂的路口,可你就是觉得,她跟我们,跟这里的一切,都不一样。
她好像很急,跟车上下来的一个西装男人说了几句什么,语气听起来不太好。
男人不停地点头哈腰。
然后,她一转身,竟然就朝着我们这群摩的佬走了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
我周围的兄弟们一下子就炸了锅,个个都把车头往前凑。
“靓女!坐我的车!我的车最快!”
“我啊!香港来的吧?我识听白话!”
她没理会那些喧闹,径直走到我的车前。
我当时正叼着烟,愣愣地看着她,烟灰掉了一截在我的确良衬衫上,我都没发觉。
她敲了敲我的头盔。
“喂。”
声音很清脆,带着一点沙哑,普通话里夹着很重的粤语腔调。
“你会不会讲白ō话?”
我赶紧把烟屁股吐掉,点了点头,“会……会一点。”
“送我ō去虎门。”
“虎门?”我有点懵,“现在?去虎门很远的。”
从厚街到虎门,晚上骑摩托车,至少要一个多小时。
“我ō给你ō钱。”她说着,从一个精致的小手包里,拿出了一沓钱。
不是一沓,是厚厚的一砖。
全是红色的“老人头”。
她随手抽了几张,塞到我手里,“这些,定金。”
我低头一看,三张。
三百块。
我一个月的生活费,有时候都用不了这么多。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骗子?
还是在拍电影?
可那钱的质感,和上面独有的油墨味,都在告诉我,这是真的。
“走不走?”她有点不耐烦了。
“走!当然走!”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一脚把发动机踩得震天响,好像在给自己壮胆。
她很利索地跨上了我的后座。
一股很好闻的香味,若有若无地飘进了我的鼻子里。
不是我那些女工老乡用的廉价香水味,那是一种……很高级,很清淡,但又让你忘不掉的味道。
“去虎门哪里?”我扭头问。
“太平码头。”
说完,她就不再说话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抓着我衣服的下摆,抓得很紧。
幸福250怒吼着冲出了康乐南路。
东莞的夜晚,风是热的。
路两边的工厂,只有零星的灯光,像一只只沉睡的巨兽。
我从后视镜里,偷偷看她。
她还是戴着那副大墨镜,把脸埋在我的后背上,好像在躲避什么。
我心里充满了疑问。
一个坐着大平治,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女人,为什么要深夜坐我的破摩托,去几十公里外的虎门码头?
还给那么多钱。
难道是……跟家里吵架,离家出走?
还是……被人追杀?
我越想越觉得刺激,手心都出汗了。
那时候的莞深公路上,路灯隔得很远,大片大片的黑暗,被我的车灯撕开一道口子,又迅速在身后合上。
路上有很多大货车,呼啸而过,卷起的风,吹得我的破摩托左摇右晃。
我能感觉到,后座的她,身体在发抖。
是害怕,还是冷?
“你……你坐稳了。”我大声喊。
风太大了,我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她没回答,但是抓着我衣服的手,更紧了。
骑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我感觉后背有点湿。
我以为是夜里的露水。
后来才发觉,是她在哭。
没有声音,就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流泪,眼泪透过我的衬衫,一点一点,把我的后背都浸湿了。
我心里一软。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忘了那三百块钱,忘了她是个“大人物”,我就是觉得,她很可怜。
“喂。”我放慢了车速,“你别哭了。”
她还是不说话。
“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我又问。
我也不知道我哪来的胆子,敢跟一个陌生人,还是一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女人,说这些。
可能,是这夜色太温柔了吧。
也可能,是她的眼泪,烫到了我的心。
她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不关你ō的事。”声音闷闷的,从我后背传来。
“你ō开你的车。”
我“哦”了一声,没再自讨没趣。
又骑了十几分钟,路过一个镇子,路边有家还没关门的大排档。
我把车停了下来。
“干什么?”她警惕地问。
“喝口水吧。”我说,“我也渴了。”
我没等她同意,就自顾自地走向那个摊子。
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打着哈欠。
“老板娘,两瓶健力宝。”
我拧开一瓶,递给她。
她犹豫了一下,没接。
“我ō不喝。”
“喝吧。”我把瓶子硬塞到她手里,“不收你钱。”
她摘下了墨镜。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一瞬间,我手里的健力宝“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是她!
竟然是她!
那个……那个……电视里天天放的,唱歌的那个……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虽然是个乡下来的穷小子,但我也看电视,我也买磁带。
她的海报,我还买过,就贴在我出租屋那发了霉的墙上。
她比电视上,比海报上,还要瘦,还要憔ăpadă。
眼睛又大又亮,但布满了红血丝,眼袋很重,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
“你……你是……”我结结巴巴,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
她迅速地把墨镜又戴了回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厌恶。
“认错人了。”
她冷冷地丢下三个字。
我当然知道我没有认错。
那张脸,化成灰我都认得。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
天啊,我载的,竟然是个大明星!
难怪……难怪出手那么大方,难怪气质那么与众不同。
大排档的老板娘也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走!”她低喝一声,拉着我的胳膊,就把我往摩托车那边拽。
她的力气,出奇地大。
我像个木偶一样,被她推上车。
“快走!被人ō看到就麻烦了!”她催促道。
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发动了车子。
这一次,我把速度飙到了极限。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开摩托,是在开飞机。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兴奋、紧张、不敢相信……各种情绪搅在一起。
我竟然载着我的偶像,在东莞的深夜里狂奔!
这件事,我回村里,能吹一辈子!
可她为什么要跑呢?
从一家豪华酒店里跑出来,神色慌张,深夜要去一个偏僻的码头。
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我不敢问。
从我认出她的那一刻起,我和她之间,仿佛就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我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关心她“为什么哭”的摩的佬刘达。
我成了她的一个潜在的“麻烦”。
到了太平码头,已经是午夜。
码头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艘渔船上,挂着几点昏黄的灯。
海风吹来,带着一股咸腥味。
“就到这里。”她说。
我把车停下。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一艘快艇,从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停在不远处。
快艇上下来两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看不清脸。
“多谢。”她从我车上下来,又从包里拿出了一沓钱。
比之前那“一砖”还要厚。
她把钱,整个塞进了我怀里。
“这里是十万。”
“今晚的事,你ō没见过我ō,我ō没坐过你的车,明不明白?”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抱着那沓沉甸甸的钱,整个人还是懵的。
十万?
我这辈子,连一万块都没见过。
“我……”
“拿着!”她打断我,“拿着钱,然后,忘了今晚的一切。”
那两个黑衣人走了过来,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边。
我感觉到了危险。
那不是普通保镖该有的眼神,那是……见过血的眼神。
我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能死死地抱着那十万块,拼命点头。
“我明白,我明白!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今晚就没出过车!”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警告,有恳求,还有一丝……绝望?
然后,她转身上了那艘快艇。
快艇很快就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里。
我一个人,抱着十万块现金,站在空无一人的码头,腿肚子一直在打颤。
我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梦。
一场荒诞的、不真实的梦。
我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是真的!
我骑着车,疯了一样往回赶。
我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漆黑的小路走。
我总觉得,后面有人在追我。
那两个黑衣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刻在我脑子里。
回到厚街,天都快亮了。
我没敢回我的出租屋,那地方人多嘴杂。
我在镇上最贵的一家酒店,开了一间房。
就是她出来的那家。
我把门反锁,窗帘拉上,然后,把那十万块钱,全部倒在了床上。
一沓,一沓,又一沓。
我一张一张地数,来来回回数了十几遍。
真的是十万。
我躺在钱堆里,睁着眼睛,一夜没睡。
我脑子里,全是她那张憔ăpadă的脸,和那句“忘了今晚的一切”。
我忘不掉。
我怎么可能忘得掉?
第二天,我退了房,打死我也不敢再住下去。
我去了镇上最大的银行,想把钱存起来。
柜台的姑娘,看着我T恤衫上的破洞,和我怀里用报纸包着的钱,眼神跟看贼一样。
“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我……我中奖了。”我结结巴巴地撒谎。
她叫来了经理。
经理把我请进了办公室,盘问了半天。
我把昨晚想好的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
说我买了张彩票,中了十万块。
他们将信将疑,但最后还是给我办了存折。
我看着存折上那一长串的“0”,感觉自己像在飘。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去康乐南路开摩的。
我把那辆幸福250,连同那个破头盔,一起推进了河里。
我怕。
我怕有人会根据那辆车找到我。
我换了身行头,买了当时最流行的金利来T恤,还配了条鳄鱼皮带。
我学着那些大老板的样子,挺着肚子,在街上走。
可是,我兜里揣着十万块的存折,心里却比以前只有几十块钱的时候,还要慌。
我每天都买报纸。
香港的,广东的,只要是报纸,我都买。
我在找她的新闻。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电视上,也不再放她的歌,不再有她的广告。
我问那些卖盗版碟的老板,他们也说,好久没见她的新碟了。
“过气啦!”一个老板叼着烟,不屑地说,“香港的明星,红得快,忘得也快。”
我心里很难受。
那种感觉,就像你珍藏了很久的一件宝贝,突然有一天,被人告诉,这玩意儿一文不值。
过了一个月,我还是没等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东莞我是不敢再待下去了。
我总觉得,那两个黑衣人,随时会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把我拖走。
我决定回老家。
我揣着那本存折,回到了我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山村。
我跟村里人说,我在广东打了几年工,发了财。
没人信。
直到我拿出钱,把我家那三间漏雨的土坯房,推倒,盖起了全村第一栋三层小洋楼。
我爸妈看我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敬畏。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从鄙夷,变成了谄媚。
我成了村里的“能人”。
说媒的,几乎踏破了我家的门槛。
我谁都没看上。
我忘不了那晚,那个穿着红裙子,坐在我后座,默默流泪的女人。
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
梦见我骑着我的幸福250,载着她,在没有尽头的黑暗公路上飞驰。
她在我身后,不停地哭。
我想安慰她,一回头,她却不见了。
然后我就会惊醒,一身冷汗。
那十万块,我不敢乱花。
除了盖房子,剩下的,我都存着。
那钱,像一块烙铁,烫在我的心上。
我觉得,那不是钱,那是封口费。
是买我命的钱。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人也瘦得脱了形。
我妈以为我中了邪,请了神婆来给我“叫魂”。
没用。
我知道,我的魂,丢在了1996年,东莞的那条公路上。
有一天,我堂哥来找我。
他一直在深圳那边混,据说做得还不错。
“达子,你那钱,到底怎么来的?”他把我拉到一边,悄悄问。
我还是那套“中彩票”的说辞。
他撇了撇嘴,明显不信。
“行了,你也别瞒我了。”他说,“你那点胆子,我还不知道?给你十万块,能把你吓死。”
“我听说了,你在厚街开摩的,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我心里一惊。
“你……你怎么知道?”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钱,干净吗?”
我沉默了。
干净?
我不知道。
“达子,听哥一句劝。”他语重心长地说,“如果那钱不干净,就赶紧扔了。不然,迟早要出事。”
“现在严打,你知道吗?为了十万块,把命搭进去,不值当。”
我被他说得心惊肉跳。
是啊,万一……万一那晚,不只是她跑路那么简单呢?
万一,是出了人命案呢?
那我拿着这钱,不就成了帮凶?
我越想越怕。
当天晚上,我又做那个梦了。
梦里,那两个黑衣人,提着刀,追着我。
我吓得魂飞魄散。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钱还回去。
可是,我还给谁?
茫茫人海,我去哪里找她?
我连她真实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她的艺名。
我堂哥看我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叹了口气。
“这样吧,你跟我去深圳。”他说,“东莞那地方,你暂时别回去了。出去躲躲风头。”
“那钱,你也带上。找个机会,把它‘洗’干净。”
“洗”干净?
我那时候,根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我就这样,跟着堂哥,去了深圳。
1997年的深圳,比东莞还要繁华,还要疯狂。
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机会。
堂哥在华强北租了个档口,卖电子表。
他让我跟着他干。
我把那笔钱,交给了他。
“哥,你帮我处理吧。”我说,“我信你。”
他看了我很久,点了点头,“行。这钱,算你入股了。”
就这样,我从一个摩的佬,变成了一个卖电子表的小老板。
我开始学着怎么跟人讨价还价,怎么分辨水货和行货,怎么在工商来检查的时候,迅速地关门躲人。
我很努力地想融入这个新的生活。
我想忘了过去,忘了那晚,忘了那个女人。
可是,我还是会忍不住,去买香港的报纸和杂志。
《东周刊》、《壹周刊》……只要是八卦杂志,我一本不落。
我像个疯子一样,在那些纸醉金迷的字里行间,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直到1997年的夏天。
香港回归了。
整个深圳,都沉浸在一种狂热的喜悦之中。
那天晚上,堂哥拉着我,去酒吧喝酒。
酒吧的电视里,正在直播回归的庆典晚会。
很多明星,在上面唱歌。
我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啤酒。
就在我喝得半醉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电视里传了出来。
我猛地抬起头。
是她!
她站在舞台的中央,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
比我那晚见到的时候,稍微胖了一点,气色也好了很多。
她唱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歌。
歌声,还是那么动听。
但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能唱到人心里去的味道。
我旁边的卡座,有几个香港来的生意人,也在看电视。
“咦?这不是那个谁谁谁吗?她居然出来了?”
“是啊,听说被雪藏了快一年了。”
“得罪了大佬嘛,还能有活路?这次能出来,估计是服软了。”
“可惜了,本来多有前途的一个女仔。”
他们的对话,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耳朵里。
得罪了大佬……被雪藏……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晚,她不是离家出走,她是在……逃命。
而我,一个微不足道的摩的佬,在她最绝望的时候,载了她一程。
那十万块,不是封口费。
是她……给我的救命钱。
也是她自己的。
我突然很想哭。
可我哭不出来。
我把一整瓶啤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从那以后,我更拼命地做生意。
我和堂哥的档口,从一个,变成了三个。
我们不再只卖电子表,开始卖VCD,卖随身听,卖所有从香港那边流过来的新潮玩意儿。
我们发财了。
1999年,我在深圳买了房,买了车。
我成了别人口中的“刘老板”。
我学会了抽中华,喝XO,学会了在酒桌上,脸不红心不跳地跟人称兄道弟。
我变得,越来越不像我自己了。
可我心里,始终有个角落,是空的。
我把那张存折,一直放在身边。
那十万块,我一分没动。
它就像一个坐标,提醒着我,我是从哪里来的。
2003年,非典。
整个广东,人心惶惶。
生意一落千丈。
我和堂哥,也赔了不少钱。
有一天,一个香港的朋友,给我打了个电话。
“阿达,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女明星?”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记得,怎么了?”
“她……好像不太好。”朋友说,“得了抑郁症,自杀,被救回来了。”
“现在,住在沙田那家医院里。”
我挂了电话,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开着车就去了罗湖口岸。
那时候,去香港还很麻烦。
我花了很多钱,找了“蛇头”,才办下来一张通行证。
我在沙田的威尔斯亲王医院,找到了她。
她住在一间单人病房里。
我推开门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头发剪得很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听见声音,回过头。
看见我,她的眼神,先是迷茫,然后是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是你ō?”
她还认得我。
我点了点头,走到她面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
“你ō……怎么会来?”她问。
“我……我听朋友说,你病了。”
“是啊。”她自嘲地笑了笑,“我ō有病,我有。”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晚……谢谢你ō。”她突然开口。
“如果不是你ō,我ō可能……已经死了。”
“不用谢。”我说,“我什么都没做。”
“你ō做了。”她说,“你ō给了我ō一瓶健力宝。”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原来,她还记得。
“后来……他们ō还是找到了我ō。”她淡淡地说,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ō被带了回去。”
“他们ō没打我ō,也没骂我ō,就是把我ō关了起来。”
“每天,都有人ō看着我ō,我ō哪里都去不了。”
“一年后,他们ō说,事情过去了,我可以ō出来了。”
“可是……我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心疼。
“那个……给你ō的钱……”
“我存着。”我打断她,“一分没动。”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ō真是个傻瓜。”
“那钱,就是给你的。”
“拿着它,去做点小生意,回老家盖个房子,娶个老婆,好好过日子。”
“忘了我ō,忘了那晚发生的一切。”
“那才是你应该有的人生。”
我摇了摇头。
“我忘不了。”
“那晚之后,我的人生,就已经变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我摩挲得发旧的存折。
我把它,放在了她的床头柜上。
“这个,还给你。”
她看着那本存折,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流了下来。
不是那晚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
是嚎啕大哭。
像个孩子一样。
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绝望,都哭了出去。
我没有安慰她。
我知道,她需要发泄。
我就静静地站在一边,等着她哭完。
哭了很久,她才慢慢停下来。
“你ō走吧。”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ō了。”
“我们ō……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好好保重。”
我转身,走出了病房。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从香港回来后,我大病了一场。
病好后,我把深圳的生意,都交给了堂哥。
我一个人,回了湖南老家。
我在村里,开了一家小卖部。
每天,就是守着我的小店,跟村里的老人,下下棋,聊聊天。
日子过得很慢,很平静。
我再也没去过广东。
我也很少再看电视,看报纸。
关于她的消息,我都是从那些来买东西的年轻人嘴里,零星听到一些。
他们说,她后来嫁给了一个富商,退出了娱乐圈。
他们说,她生了一对双胞胎,过得很幸福。
他们说,她偶尔会去做慈善,帮助一些有困难的人。
我每次听到,都只是笑笑,不说话。
2016年,我四十岁了。
我还是一个人。
村里人都说,我这个人,有点怪。
有钱,也不知道享受。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等什么。
或许,我什么都没在等。
我只是,在守着一段,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记忆。
那年夏天,村里来了个摄制组,说是要拍一部关于留守儿童的公益电影。
导演,是个香港人。
那天,他们正好在我的小卖部门口取景。
我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看他们忙活。
休息的时候,一个穿着白色T恤,戴着鸭舌帽的女人,走到我面前。
“老板,来瓶水。”
声音,有点耳熟。
我抬起头。
阳光很刺眼,我眯了眯眼。
是她。
她比上次见面,又胖了一些,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皱纹。
但,还是那么好看。
她也认出了我。
我们两个,就那样,隔着一个小小的冰柜,互相看着,谁都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1996年。
东莞,厚街,那个闷热的夜晚。
我,还是那个二十岁的摩的佬。
她,还是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大明星。
“好久不见。”最终,还是她先开了口。
“是啊。”我笑了笑,“好久不见,刘太。”
她也笑了。
“你怎么ō知道我ō姓什么?”
“你忘了?我那时候,天天看你的海报。”
我们都笑了。
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她告诉我,这部电影,是她投资的。
她现在,成立了一个基金会,专门帮助有困难的儿童。
“那笔钱,我ō最后还是收下了。”她说。
“我ō用它,盖了一所希望小学。”
“就在你们ō邻县。”
我的心,猛地一颤。
“你ō……怎么会想到……”
“我ō打听过。”她说,“我知道你ō是这里的人。”
“刘达,我ō一直想跟你ō说声对不起。”
“那晚,我不该把你ō卷进来。”
“还有……后来,在医院,我不该对你ō说那些话。”
我摇了摇头。
“都过去了。”
“你现在,过得好吗?”我问。
“很好。”她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有爱我的先生,有可爱的孩子,还有一份,我自己喜欢的事业。”
“你ō呢?”她反问我。
“我?”我指了指我的小卖部,“我也很好。”
“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的小卖部,聊她的基金会,聊这些年的变化。
我们,默契地,谁都没有再提那晚的事。
也没有再提那笔钱。
傍晚,他们要收工了。
她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张名片。
“以后,来香港,记得找我ō。”
我接过名片。
上面,只印着她的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没有头衔,没有公司。
“好。”我点了点头。
她冲我挥了挥手,转身上了车。
车子开远了,我还站在原地。
我看着手里的名片,突然觉得,心里那个空了二十年的角落,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快乐了。
可是,那一刻,我发现我错了。
原来,真正的忘记,不是努力地去不想,而是,当你想起的时候,心里,已经不再有波澜。
第二天,我关了小卖部。
我去了邻县。
我找到了那所,她用我的钱,盖的希望小学。
学校很漂亮,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我在学校门口,站了很久。
我突然想明白了。
那晚,她给我的,不是一百万。
她给我的,是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
虽然,那条路,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但,它也让我,看到了一个,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世界。
如果没有她,我现在,可能还是在东莞的某个工厂里,日复一日地,拧着螺丝。
也可能,还在某个路口,跟同行们,抢着那一单几块钱的生意。
我的人生,不会有那栋小洋楼,不会有深圳的档口,更不会有现在这份,平静和释然。
我回到村里,重新开了我的小卖部。
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只是,我的心里,多了一份牵挂。
我会偶尔,从网上,搜一搜她的名字。
看看她的基金会,又帮助了哪些人。
看看她的希望小学,又走出了多少个大学生。
我没有再联系过她。
我知道,我们之间,最好的距离,就是这样。
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但又彼此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那么一个人,曾经,在自己最黑暗的时候,给过自己一束光。
这就够了。
2023年,我已经快五十岁了。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开着一辆很豪华的越野车,停在了我的小卖部门口。
他走下车,问我:“请问,您是刘达先生吗?”
我点了点头。
“我妈妈,让我ō把这个,交给您ō。”
他递给我一个很精致的盒子。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演唱会的门票。
是她的告别演唱会。
地点,在香港红磡。
“我妈妈说,她欠你ō一张门票。”
“她说,二十多年前,你ō是她唯一的歌迷。”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原来,她什么都记得。
我去了香港。
在红磡体育馆,山顶的位置,我找到了我的座位。
我看着舞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女人。
她的歌声,穿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再次,响彻在我的耳边。
一曲唱罢,她站在舞台中央,气喘吁吁。
“最后,我ō想把这首歌,送给一位特别的朋友。”
“我ō不知道,他ō今天,有没有来到现场。”
“二十多年前,在我ō人生最黑暗的一个夜晚,他ō像一位骑士,骑着一辆白色的摩托车,载着我ō,逃离了深渊。”
“我ō想对他说,谢谢你ō。”
“也想说,对不起。”
“这么多年,我ō一直没有勇气,再跟你ō联系。”
“我ō希望,你ō现在,过得很好。”
“这首歌,叫《有幸》。”
熟悉的旋律,缓缓响起。
我的视线,已经模糊一片。
我看着舞台上的她,看着周围挥舞着荧光棒的万千歌迷。
我突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因为,我拥有一个,价值一百万的秘密。
和一个,用一百万,也换不来的,有幸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