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赖性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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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赖性劳动

东畑首先意识到依赖性劳动真得很重要。这要从东畑的接送工作讲起,每天七点四十五分,东畑都得驾驶一辆面包车去接送无法独自离开日间照护病房的成员,一天结束后又将他们都送回去。除此之外,每当成员们要外出,比如去体育馆运动、去商场购物,他这位拿着博士学位的心理医生就得马上化身司机,准备好饮料,把必需品搬上面包车,确认人数后发动引擎,将所有人安全送往目的地。东畑打趣说:“我90%的工作都和母亲每天忙碌的事情一样。”

生活中,母亲所承担的大部分劳动其实就属于“依赖性劳动”,这个概念是女性主义哲学家伊娃·费德·基泰提出的,它指的是那些维持人类基本生存、照顾他人需求的工作,包括清洁、烹饪、照护、陪伴等等看似简单却不可或缺的活动。这种劳动的核心特征在于,它不是面向物品的生产,而是面向人的生产,它不创造什么新的价值,但是它维护着生命的延续和福祉。然而这样一种劳动在现代社会长期被低估和忽视了。东畑在书中说,我们生活在一个以独立的个人为前提的社会中,处处都在强调“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一个自立的人总是更容易得到这个社会的褒奖,而“依赖他人”则变得像是一个要被克服的弱点。更严重的是,“依赖性劳动”在这个过程中被贬低为“低技能”,工资很直接反映了这一点,东畑说在日本儿科医生的工资很高,但保育员的工资很低,运营老年人资产的基金经理的收入很高,而照护人员的收入很低,更不用说承担了大部分家庭劳务的全职妇女,她们根本就没有工资。

对“依赖性劳动”价值的忽视,是已经被频繁讨论的现代社会的一种不公现象,但东畑在他的书中提醒,这件事还有一个后果。“依赖”这个词其实指出了这种劳动的另一层意义,它不仅是承担家务那么简单,它也在创造和维护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和信赖。事实上,只有当我们感受到亲密和信赖,感到自己可以完全依赖于某人的时候,就像孩子在面对父母的照料时,我们才有可能没有任何被迫、勉强地在一个地方待下去。但现实是,我们常常感到无所依赖,又对寻求依赖感到羞耻,与此同时我们害怕成为别人的依赖。这就让“好好待着”变得越来越难。

说回照护所吧。在照护所里其实有一群专门负责日常事务的职员,大多是一些女性,基本上高中毕业后就入职了,工资并不高。她们不仅要接待患者、开具收据、管理工资,还要轮班接送患者,给患者做饭、打扫,有时还要与患者一起玩扑克、打排球、聊天。东畑很熟识的一位职员叫比嘉美沙,她十几岁时因为怀孕从高中退学,后来独自抚养一个女儿,一边上班,一边读完函授教育课程,获得了高中毕业证,之后来应聘了医务助理的工作。虽然年龄不大,但比嘉美沙很能给人安定的感觉。

东畑特别记述了一次出游,返程是比嘉美沙开车。当天车辆行驶在跨海大道,所有人心情都很好,车里充满欢声笑语。东畑注意到车内的喧哗似乎与比嘉美沙毫无关系,她没有和任何人交谈,“仔细观察着信号灯、后视镜及反光镜,与前车贴近的时候,她会温柔地踩刹车。没什么人会注意到美沙在轻踩刹车,但无形中大家在依赖着比嘉美沙。东畑说,美沙在这一刻扮演着“大人”的角色,“顺理成章推进该做的事情”,这也让这辆车面包车在此刻成为一个让人可以待着的场所。在照护所待得越久,东畑便看到越能看到这里人与人之间交互轮替的照护。摇摇欲坠的人走过来时,会有人马上帮他拉好椅子,当有人因口渴而饮水过多的时候,会有人在旁边嘟囔着提醒:“喝太多了,小心晕倒哦”。东畑会为了让患者开心,在下棋的时候故意输给对方。而有时他也会受到来自患者的照护,比如淳子女士,明明很需要别人照料,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是会时不时向东畑抛来一句:“医生,脸色不太好呀,没事吧”,有时还会给东畑递上一块喉糖。东畑喉咙并不痛,但也会收下,甚至马上会把糖塞进嘴里。东畑说,“照护他人,也会受到他人照护”,“接受被他人照护,也是在照护他人”,就是在这样交互轮替的照护中,人与人被紧密联系在了一起,也“待”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