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雪下得铺天盖地，八宝山殡仪馆东礼堂外的百米长龙从黎明就排了起来，雪花落在黑伞上簌簌作响，攥着纪念卡片的群众缩着脖子沉默站立，偶尔传来的抽泣声被风声裹着，轻得像怕惊扰了谁。人群里那个穿黑色长款呢子大衣的姑娘格外扎眼，中分斜刘海乱蓬蓬贴在额前，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眼睛肿得像刚剥壳的核桃，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下楼梯时脚步打晃，两步并成一步，看着都让人跟着揪紧了心。

这是聂卫平22岁的小女儿聂云菲，前几天还在社交平台说爸爸病情好转，转头就要面对阴阳两隔。她走到灵堂外，对着排队悼念的宾客深深弯下腰，90度的鞠躬稳稳停了好几秒，起身时肩膀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没人上前搀扶，大家都知道这份悲伤得让她自己扛，就像她爸爸当年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一个人扛着整个中国队的希望。灵堂门口“棋圣聂卫平千古”的匾额格外醒目，两侧挽联写着“一生执子定乾坤，棋圣风范垂青史；满腔赤诚兴国粹，丹心浩气励后人”，白色花环堆得老高，挽联上的字迹被水汽浸得有些模糊。

雷军送来的花圈挂在显眼位置，“沉痛哀悼聂卫平同志”几个字沉甸甸的，这位同样热爱围棋的企业家还在社交平台发文：“一代传奇辞世，沉痛悼念，聂老一路走好”，他展示过的藏书《围棋攻防技巧》，扉页上或许还留着对棋圣的敬仰。长子孔令文手捧着父亲的遗像，照片上的聂卫平笑容爽朗，谁能想到这位74岁的“棋圣”，会在1月14日晚突然离世，18日的告别仪式上，次子聂云青站在兄长身边，三个子女整整齐齐送了父亲最后一程。

上世纪80年代的中国，没人不记得“聂旋风”的威名。日本棋手小林光一连斩中方六将，中国队被逼到绝境时，是聂卫平穿着借来的“中国”字样运动服站了出来，藤泽秀行、加藤正夫这些顶尖高手接连被他斩于马下，连赢11场的战绩让全国都沸腾了。那时候的围棋热比现在的顶流明星还火，街头巷尾的石桌上都摆着棋盘，孩子们攥着棋子喊着“我要当聂卫平”，梦想着成为下一个棋圣。1988年国家体委授予他“棋圣”称号，这是新中国围棋史上的至高殊荣，他自己却笑着说“得意了几十年，也不安了几十年”，这份谦逊里藏着对围棋最纯粹的敬畏。

聂云菲社交平台里存着父女对弈的合照，她坐在棋盘前歪着头，聂卫平耐心地指着棋盘指点她落子。这个教会无数人围棋智慧的老人，面对病魔时也像布局棋盘一样果断。2013年他短时间内暴瘦40多斤，被确诊罹患直肠癌，医生建议保守治疗，他偏要“拼一把”，说“等死不是我的风格”，手术成功后还笑着说自己下对了“胜负手”。2025年3月突发脑梗昏迷12天，他都顽强挺了过来，一个月前上海棋院院长刘世振去探望时，他状态还挺好，谁也没想到生命的棋局会如此仓促收官。

棋手古力九段站在灵堂里红着眼眶，他说“没有聂老师，就没有中国围棋的今天”。谢赫、刘世振这些棋坛后辈都来了，他们都是聂卫平传奇人生的见证者。这位棋圣10岁就从陈毅元帅手里接过围棋奖杯，21岁入选国家集训队，五夺全国冠军，带出常昊、柯洁等26位世界冠军，他的围棋道场走出了近300位职业棋手，中国围棋职业棋手队伍里，近三分之一都出自他的门下。他率性敢言，怒批中国足球毫不含糊，爱喝酒自嘲是“酒圣”，录制节目打瞌睡也不藏着掖着，却唯独对围棋事业掏心掏肺，年过七旬还在各地奔波，给小朋友讲棋，和爱好者对弈，把围棋这门国粹的火种撒向四方。

聂云菲的社交签名改成了“老爸 记得常到梦里回来看看我”，长文里的“子欲养而亲不待”戳中了无数人。那些年她跟着爸爸参加围棋活动，看他在赛场指点江山，看他在道场耐心教学，总以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久。就像当年聂卫平曾离世界冠军那么近，却终究留下遗憾，人生从来没有完美的棋局，只有拼尽全力的坚守。他与疾病抗争的十几年里，从没放弃过围棋推广，哪怕化疗后身体虚弱，只要有孩子请教，他依然会坐下来摆开棋盘。

大雪还在下，灵堂外的队伍越排越长，有头发花白的老棋迷，有戴着红领巾的小棋手，还有各行各业的普通人。他们可能不懂围棋的精妙布局，却都记得那个用黑白棋子点燃民族自信的老人。聂云菲又一次深深鞠躬，这次脚步稳了些，她知道爸爸留下的不只是围棋技艺，还有永不言弃的精神。古力们会带着这份精神继续深耕棋坛，无数小棋手会循着他的足迹前行，中国围棋的火种不会熄灭。

照片里的聂卫平依然笑着，灵堂外的雪花落在每个人的肩头，融化成点点湿痕。那个22岁哭肿双眼的姑娘，终会带着父亲的嘱托继续前行。就像围棋棋盘上的黑白棋子，阴阳相生，传奇不会落幕，只会以另一种方式传承。聂卫平的人生棋局落子无悔，他用一生践行了对围棋的赤诚，而这场漫天大雪送别中的每一次鞠躬、每一滴眼泪，都是对这位棋圣最深情的致敬。风雪终会停，但他点燃的围棋之火，会永远在中国大地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