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她查出结肠癌,这个事实很快写进了她的病历,但对外头很少有人知道。她没把病情告诉太多人,甚至最亲的朋友她也没告诉。她把和病魔抗争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一个人扛,一个人处理。五年时间,外界看到的,大概就是继续工作、正常生活的演员,而不是躺在病床上的病人。
在她最后一部公开完成的影片杀青那天,她在朋友圈里只发了一张剧照,配了短短八个字:“高雪梅的人生永远潇洒。”当时大家以为她是在说角色。16天后,5月17日上午11点39分,她在静默中离开。没有追悼会,没有公开仪式。她生前不愿让人知道自己的病情,临终前又要求丧事从简。她对待死后的安排也当作一件要自己掌控的事,不希望自己的离开成为别人的热闹。
她在银幕上的样子和私下的身体状况差别很大,拍《送你一朵小红花》的时候,她刚做完化疗,头发稀疏到不能扎起来,戴着三层假发上镜,她把一个母亲角色演出来,让人觉得她就是那个人。拍《小城大事》外景的时候,福建高温快到四十度,她穿着厚重的八十年代服装,胸前贴着化疗用的导管,口袋里装着止痛泵,场上需要她动的戏,她就自己上,零下五度的雨戏,冷水浇下来,她没有用替身,那一天拍完之后,止痛泵被雨水浸透,她才明白自己刚刚是怎样坚持工作的。
后来检查发现已经发生了骨转移。骨转移带来的疼痛,不是一般的难受,是深入偷偷按一下止痛泵,镜头一开,就把所有的痛收起来,保持表情和状态。她自己说过,不想被简单地贴上“病人”的标签,她不希望自己的病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也不希望家人和同事因为她的病分心。
她的坚持,比普通人眼中的敬业还要多。对她而言,演戏就是一种生活方式,她把拍戏当作继续活下去的理由,而不是躺在床上或家庭来衡量生命的价值。心理学上有一个观点可以解释她的选择,在面临死亡的时候,身体上的痛苦会在感知中被重新排列,某些心理上的需求会被摆在前面。她把化疗的恶心、骨头的疼痛等都放进一个“黑盒子”,当镜头开始就不会允许痛苦外泄。她更愿意在片场“疼得死去活来”也不停下来,对她而言更像是生活。
她和丈夫之间有很多细节,能看出来两人安排不是随性的,她称丈夫为“个宝”,对他宠而不放,丈夫把遇到她当成幸运,觉得她曾把自己从抑郁里拉出来,当年她俩早年选择也能看出他们把家庭摆在什么位置,为了陪伴怀孕的她,丈夫当年主动放弃了一部可能让事业上台阶的热门剧,潜伏》的机会,这说明他们在生活里有一套自己的算法,不去追流量的高点,而是把怎样维持日子走下去放在首位,情义和责任是这套算法里最重要的变量。
她病中还能保持工作的一个动机,是不想给丈夫和女儿增添精神负担,把病情藏在心里,一部分原因出于尊严,一部分是想让家庭生活不受干扰,她不愿让病情牵着家人生活的节奏,她的安排有些清醒的算计,想把体面留给活着的人,算计对方需要多长时间缓过来,她在最后的日子里把可掌控的事情交代清楚,丧事从简,这是控制自己死法的表现,也是体贴丈夫。
她去世之后,丈夫一度近乎崩溃,他把社交头像换成黑白蜡烛,推掉话剧,把自己关起来。身边的朋友没有多说话,但都主动靠上,中戏同学李乃文在那段时间成了他的陪护,他安静地跟着,不发多余的话,只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李乃文陪着丈夫去辽宁大孤山祈福,提前查好路,准备好衣服,在现场挡在前面,隔绝其他游客,让丈夫有一段安静的时间,那趟行程,父亲和女儿一前一后走在台阶上,不急不躁,画面很平静,他们选择把对外的哀痛压下来,用简单的步伐告诉外面的人:“我们还能挺下去,日子还要走。”
丈夫经过了一段沉寂,再重新回到工作,回到舞台,回到镜头,工作对他们来说是生活也是疗伤,熟悉可控制的工作,可以帮助高功能人群固定情绪,让他有事情做。2026年1月出现在马年春晚的彩排单上。网上许多温馨的评论,网友觉得他回来了,很踏实,央视对他的评价是零失误极度专注,是对他的专业肯定,也可以看出他在舞台上的心理越来越稳。
拍摄《志愿军:存亡之战》时,他去了张家口的寒冷外景地,工作环境很冷很累,但他眼里有光,他把演戏当成继续生活的方式,用工作延续他们曾经一起维持的生活惯性。李乃文说,看到他眼神平和,轨道修好了,自己慢慢往后退,他瘦了,但眼神稳了,那种稳,是经历过最重的掉落之后,又重新把生活的节奏找回来。
他们相处三十年,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也不需要大场面来证明,很多时候是生活中的小动作,一起把洗衣粉递给对方,为了家庭放弃戏份,病床上坚持写剧本,甚至在最难受的时候也要上镜,这些琐碎的事情拼凑起来就是他们全部的生活,她留下的生活“算法”没有利益计算,只有情义和责任,丈夫继续按照这个算法走下去,把对生活的约定用实际行动延续。
娱乐圈里,他们的故事比较少见,大部分人在追流量,追曝光,他们却走了另一条路,不是离热闹远了就不重要,而是把个人的责任和情义放在了更重要的位置,这样的选择,也许会慢慢改变观众和行业的审美,让大家重新思考“作品”和“流量”哪个更重要,把生活和职业当作不是用来换热度的工具,而是用来维持秩序,维持尊严的方式,这就已经是一种价值判断。
她的一生,有隐忍,有坚持。她把很多苦痛藏在镜头之外,把主动权留给自己。她面对生命倒计时,选择按自己的节奏走完余下的路,把“控制自己生命的最后部分”当成必须争取的权利,她这样做,是体面,也是不让爱她的人承受更多公众舆论。
能以这样一种姿态去面对生死,说明日常里遇到的困难与挫折,放在这样的一个大尺度下,会发现其实并不算什么。而她的选择和他选择告诉人的是,尊严和责任并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可以通过日常的行为去完成。生活可以很平凡,日子可以很真实,责任与情义可以在没有光鲜的日子慢慢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