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岁那年,她坐在轮椅上,头发几乎全白,声音轻却清晰。中秋晚会的灯光打下来,照着她微微颤抖的手,也照着她脸上几十年如一的笑容。她和沈腾、肖桂云坐在一起,聊起《柳堡的故事》时眼睛还是亮的,像年轻时候一样。谁能想到,这竟是她最后一次公开露面。一个月后,她让人录下视频,说:“拍好中国电影,得脚踩泥土。”这句话像是告别,又像是叮嘱,听得人心里发紧。
她走后,人们翻出她家的老照片。有一张在病房里拍的,她和黄国林对坐着笑,旁边放着药瓶和没吃完的饭盒。那是1993年,她被查出腺样囊性癌,医生说要从脸上下刀,可能毁容。她急得直掉眼泪,求医生换方案,“我是个演员,脸要是变了,以后怎么见人?”最后改成了口腔手术,保住了面容,也保住了后来的戏路。可刚做完手术第四个月,黄国林也被确诊直肠癌。两人一个在五楼,一个在七楼,谁都不肯先倒下。她每天做五顿饭,一盒盒送去,就为让他多吃一口。
他们结婚是在1958年,南京的小房子里摆了两桌,连婚纱都没穿。那时她刚演完《柳堡的故事》,红得不得了,追求的人能排到街口。可她只看得上文工团那个不起眼的“小秘书”黄国林。他14岁参军,话少,做事踏实。两人好上的事儿,还是他老班长帮忙牵的线。后来生了第一个女儿,才八个月,突然高烧不退,没救回来。那天下着雨,她从外地赶回来,扑到婴儿床前,手摸到的只有冷掉的小被子。黄国林什么也没说,默默申请调岗,天天跑回家陪她,一连几个月。
房子一直没换过,老小区四楼,60平出头,墙上漆都掉了几块。桌上堆着报纸、药瓶、演出通知,角落里还放着她的太极剑。2017年黄国林走了,她谁也没搬去住,连他用过的茶杯都原样摆着。有次记者去采访,她正打着四套太极拳,嘴里念叨:“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邻居知道。”那时她都90了。
她两个女儿长得真像她。大女儿黄珊在北京当幼儿园园长,带队去过汶川、新疆支教,小女儿黄晖在香港教孩子唱歌跳舞。她提起她们总带笑,“没走红毯,但走得踏实。”其实她自己也是。44岁调去八一厂时,早过了女演员的黄金期,第一部戏只有八秒切面条的镜头。她练了三天刀工,手指都磨红了。后来有个角色临时空缺,她顶上,两场戏演完导演直说“没想到”。
家里最显眼的位置一直挂着黄国林的照片。她常说,人走了,但日子还得往下过。83岁那年,她本可以歇着,可日程表还是排得满满的——下基层演出、参加环保宣传、给艺术学院开学剪彩。睡前必须看报,说是“不能跟时代脱节”。她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给青年演员的话:别怕小角色,怕的是不用心。”
《九九艳阳天》的旋律响起时,总有人想起那个扎着辫子的姑娘。她没躲过病痛,也没绕开生死,可她笑着走完了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