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一开口,弹幕先刷“这中文比我还溜”。没人想到,镜头里那个拔刀狞笑的日军少佐,其实是上海弄堂里长大的小孩,护照上印着“日本籍”。身份错位像一把回力镖,十年后在片场正中眉心——他越演得招人恨,观众越把他钉死在反派柱子上。
钉得太牢,连亲妈都劝:实在不行回东京上班吧,年功序列起码饿不死。芦芳生没回,揣着最佳男配角的奖杯,继续跑组递简历。接下来几年,他演遍殖民地的坏人:骑白马的联队长、戴眼镜的情报头子、穿皮靴的宪兵队长,杀人的姿势被剪成B站鬼畜,弹幕里刷“看见这张脸就安心,今天鬼子肯定输”。口碑像双刃剑,锋利的那面全冲他来了。
最尴尬的是现代戏。西装一穿,观众自动脑补他下一秒掏出枪;《女人的颜色》里演出轨霸总,评论区齐喊“鬼子又来祸害中国姑娘”。那种哭笑不得,像误穿西装参加汉服趴,怎么凹造型都别扭。
转机来得像玩笑。2019年《长安十二时辰》,导演让他剃头演姚汝能——一个夹在正邪之间的小吏,怕死,又想在史书里留一笔。定妆那天他盯着镜子里的光头,忽然想起小学转学去日本,全班哄笑“清国奴”的绰号。一样的头皮发凉,一样的被围观,他把那股子羞愤揉进角色:跪地求饶时肩膀抖动的频率,被雷佳音掐住脖子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松弛,都像在跟二十年前的自己打暗号。剧一播,“姚太太”冲上热搜,网友边嗑边哭:原来反派也会尿裤子。
此后路就宽了。《隐秘的角落》里他演严良的养父,一个窝窝囊囊的老民警,蹲在巷口扒拉盒饭,腮帮子沾着米粒;《玫瑰之战》里化身被老婆绿的律师事务所主任,眼袋比台词更有故事。观众这才惊觉,那张“鬼子脸”褪去妆,不过是隔壁中年大叔,会叹气,会揉腰,会在片场把剩半瓶的矿泉水攒起来浇绿植。
去年拍《长安的荔枝》,他和雷佳音二度合作,演太监鱼承恩。一场勒马扬鞭的戏,他提前三个月练骑术,大腿内侧磨到渗血,实拍时却故意让马半步,显出老宦官的虚张声势。花絮里他喘着粗气笑:“坏人也是人,得先让他疼,观众才会信。”一句话,把二十年的反派生涯轻轻翻页。
现在仍有年轻演员问他,被定型怎么办。他掏手机翻出跑组表,指上面密密麻麻的备注:口音课、击剑课、江南小调私教……“定型不是棺材板,是模具。你把里面的水泥换成铁水,照样能浇出别的形状。”说完拍拍对方肩膀,指甲缝里还留着上一部戏的刀疤妆,像一枚隐形的勋章。
夜里收工,他常独自绕横店外圈慢跑,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一半像武士,一半像书生。跑累了就停在便利店门口买瓶牛奶,店员扫码时抬头瞅他:“老师,今天演好人还是坏人?”他咧嘴笑,眼角挤出褶子:“演人,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