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干农活丨李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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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中等偏上的个头,端庄慈祥,不胖不瘦,看上去挺结实。旧社会她缠过脚,留下了终生痛苦,走路不稳颤颤巍巍。

解放后,母亲在济南刺绣厂工作,我们家住在济南。不管酷暑严寒、刮风下雨,母亲都会踮着小脚步行五六里去上班,从来不耽搁。

1968年,我们回到了老家左家庄。那年母亲四十多岁,在这之前,我们都没有来过,周围的一切都是生疏的,乡亲们也不认识我们。但是俗话说得好,“亲不亲,故乡人”,很快我们就和乡亲们熟悉了。

左家庄在黄河南岸,北岸有大片的河滩地。老人们说,我们回老家的前一年秋天,河北滩地里的庄稼眼看就要熟了,一场大水把玉米和大豆淹在了水下,只有高粱穗还在水面上摇曳。人们只好坐着船把高粱穗剪下来勉为充饥。

看到高粱不怕水,第二年,河北滩地里耩了近200亩高粱。黄河也收敛了许多,再没有漫滩。秋天到了,高粱红透半边天,一片丰收景象。

带着丰收的喜悦,棒劳力都住在黄河北抡起镐子抓高粱,然后把高粱头运回河南打场。这样一来,河南打场的就只有几个老人和家庭妇女了。

过去人们常用“提耧撒种,扬场簸簸箕”形容好的庄稼把式;用“放下叉子摸扫帚”形容场里会干活的人。母亲到场里干活时间不长,就受到了乡亲们的赞扬,都说母亲干活有眼色,干啥像啥。

有一天,母亲看到天气不好,就叫着另一个人清扫高粱垛底子。母亲拿着两杆叉,把叉齿插在垛的下面,再抬起叉子杆,另一人立马把叉齿下面的高粱粒扫出来,这样围着高粱垛转一圈,下雨时就没有高粱粒生芽了。

那年的高粱真好啊,打一场就是一两万斤。从早上开始漫场、放场、压场、翻场、起场、打堆,就到了下午扬场的时候了。扬场是个技术活,讲究“会扬的扬个黄瓜,不会扬的扬个王八。”扬场要有一个人上锨,另一个人甩簸箕,看风向出“趟子”(长弯形粮食堆),还要有一个不怕脏的人“打料”。

有一次,扬场的时候人手不够,上锨、甩簸箕的都开始了,却没有人打料。母亲看到这种情形,就拿起扫帚,戴上草帽,顶着哗、哗、哗落下来的壳锁子,从趟子的“下扬头”往“上扬头”扫,再转过去,顺着趟子把杂物扫到末端。乡亲们看到母亲干得有模有样,都很惊奇。场长也是碍于大伯哥身份,才没有当面夸奖。

那时候,生产队干活记工分,秋后按工分进行分配,一般的活记10分,累活记12分。那次母亲打料打得好,场长专门告诉队长,给母亲记了12分。还给队长说:晨他娘干活扎实,比棒劳力打料都利索,有的棒劳力怕脏不往下扬头去,可人家晨他娘在下扬头,把高粱粒和壳锁子分的一清二楚,能顶个棒劳力。

看到母亲干活扎实利索,场长有时候就让她“折腾”粮食。折腾粮食是把打料扫下来,带有壳锁子的高粱摊在场院边,用人拉着碌碡碾压,有时候还要用“呱嗒子”砸,最后再用簸箕和簸箩迎着风溜,一次能折腾出不少的粮食呢。

有一次,我问起那次打料的事,母亲不在意地说:力气是“闲材”,使了还来,都是人找活,哪有活找人的呢?人干活不疼力气,干得多了,就会越干越好。

队里在河南的滩地里种了棉花,修棉花、拾棉花的活就落在了妇女身上。修棉花要有技巧,开始有的妇女担心母亲不会,就告诉母亲怎么修,可是真的干起来她们发现母亲很会分辨“担条”(结棉桃)和“华条子”(徒长)。

棉花不负人们的辛勤劳作,白绒绒开满了一地,仿佛在向人们招手要回家了。队里的妇女们排成一行,说着笑着边拾边往前走,拾完后过秤,根据每个人拾的数量记工分。

现实中总会有人不自觉,拾棉花也是如此。有的人为了多挣工分,就抢在别人前面,大把大把地采大朵,不把棉桃上的棉花剥干净。而母亲总是把棉桃剥得干干净净,不去和别人比斤数。有的年轻妇女出于好心,就对母亲说:婶子啊,不用那么仔细,太费事了。母亲总是回一句:剥不干净,就瞎在上面了。

有一次,母亲说起了这事,说完后告诉我们兄弟姐妹:做人要厚道,不能光想着投机取巧赚便宜。但是咱也不要和人家撕破脸皮,管好自己就行了。

人民公社时,社员按人口分有自留地。由于我经常住在外边干活,自留地里的活就由母亲操劳。母亲在地里种了春玉米能早收,省下麦子冬天吃;种了棉花能纺线织布,一家人穿得整整齐齐;种上绿豆能弥补队里粮食品种欠缺,调剂生活口味。母亲干活一般是很早就到地里,看到自己的庄稼心花怒放,越干越有劲。

有时候,我劝母亲把自留地里的活留一留,等我回来再干,母亲就会说:你们在外边干,我在家里干,一家人齐心协力,才能过上好日子。

后来,乡亲们知道母亲干农活挺利索,有的年轻人就问母亲:婶子,你从济南回来,农活咋干得这么好呢?母亲听了淡淡地回答:咱本来就是庄户人家,过去在家为闺女,做媳妇,这些活都干过。

作者简介:李晨,生于济南,原籍垦利。青年推小车,中年管汽车,老年学写人生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