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海清接到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柏寒说想见她。病房里安静得吓人,窗帘拉了一半,光斜着切进来,照在床头那本翻旧了的剧本上——《媳妇的美好时代》,2010年拍的,火得一塌糊涂,白玉兰奖最佳女主角也拿了,可谁能想到,这竟是她人生最后一段高光。
人到晚年才红,红了又立刻被病魔拖进深渊。2011年查出神经内分泌肿瘤晚期,才55岁。医生没敢多说,她自己却明白,日子不多了。住院期间谁都不见,连熟人来了都让护士挡回去,唯独海清,让她进来,一待就是一整天。两人从戏里聊到戏外,从北京胡同说到山东老家,越聊越近,渐渐像姐妹,又像母女。柏寒有时突然攥住海清的手,眼神发颤:“我走了以后,韩青怎么办?”
韩青是她儿子,1980年生的,出事那年刚31岁。从小跟着她颠沛,住过九平米的筒子楼,吃低保,穿补丁衣服。柏寒离婚两次,第一任丈夫脾气暴,失业后动不动就动手,她忍了几年,最后抱着孩子跑出来,一分工资掰成四份花,也不敢耽误儿子上学。第二任丈夫韩小磊是导演,北京电影学院的教授,比她大15岁,1996年结的婚。那人好啊,家务全包,对韩青也好,她说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当宝贝疼。可惜好景不长,2004年,韩小磊心力衰竭走得太急,她又一次被打回原形。
其实她从小就没人护着。两岁那年父亲下放,母亲得了精神分裂,发病时满街跑,撕衣服、砸碗,认不出她是自己女儿。七岁的柏寒踩着小板凳炒菜,给妈穿衣喂饭,半夜提着手电找人,同学笑她是“疯子的女儿”,课本被撕、书包被扔,她从不还嘴,低头捡起来就好。15岁那年,妈难得清醒,做了早饭,叠好衣服,下午就跳楼了。她放学回来,看见警戒线围着楼道,脑子瞬间空了。第二年父亲也走了,食道癌,16岁的她成了孤儿,在工厂打杂八年,一边攒钱一边考剧团,报了二十几次,中央实验话剧院终于在1978年收了她。
从《寸草心》到《都市情话》,她演了三十年配角。1994年金鸡奖提名,没人知道她为一场哭戏熬了三个通宵。命运总在快看到光时拽她回去。直到2009年,54岁接到《媳妇的美好时代》剧本,演“曹心梅”,一个嘴硬心软的婆婆,台词利索,眼神有戏,一下炸了。那年她站在白玉兰领奖台上,手抖着,说了一句:“我终于等到了。”
可刚站稳,病就来了。化疗掉光了头发,疼得整夜睡不着,她没叫一声,只悄悄把遗体捐献协议签了,说不要告别仪式。最后的日子,反反复复叮嘱海清:“帮我看着他,别让他吃亏。”海清点头,眼里全是泪。柏寒走那天是2012年2月19日,天阴着,海清守到最后一刻,亲手料理后事,天天去安慰韩青,那孩子崩溃得几天不吃饭,闭着眼喊“妈”。
后来韩青改名叫“寒青”,带着母亲的姓往前走。海清真的一管就是十多年,帮他找戏、谈合同,劝他成家。现在他也稳了,有作品,有家庭。而海清从没提过“承诺”两个字,但你看她每年清明发的照片,总有一束白菊,静静放在柏寒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