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夏天，76岁的翟俊杰导演站在北京青年报社20层会议室的“青睐”讲座台上，悦耳的男中音声情并茂抑扬顿挫。两小时讲座结束，读者意犹未尽，他走到记者身边，像个交作业的学生般低声问：“我讲得还行吗？不枯燥吧？读者能接受吧？我要把这个任务完成好。”那时他刚结束外地工作回京，来不及休息就写起了讲稿。
2025年12月23日，翟导走了，享年84岁。但很多北京青年报读者记忆里的他，永远停在了那个认真幽默又“萌萌哒”的夏天。
我只是个导演
2017年，正值纪念建军90周年，北京青年报《天天副刊》“青睐”讲座第45期特邀了在片场“戎马一生”的著名导演翟俊杰。来报社开讲的前一天凌晨，翟导刚从外地赶回北京，便立刻投入讲座的准备工作，还特意找出以往作品的光盘。讲座当天，他独自早早来到现场，提前将电脑和光盘调试妥当——一切安排周全，他才觉得踏实。
尽管成就等身，但翟导却说自己不是著名导演，只是一名导演。“有人问我为什么参加活动不带助理，我觉得人一定要平实一点，我只是一个文艺工作者，带保镖、助理只会给别人添麻烦。老艺术家于是之写过一本书，书名是《演员于是之》，可见‘演员’是一个多么崇高的称谓。好好地为人民服务，拍出优秀的影视作品，比讲究排场要强得多。”
说教式的口号没有艺术生命力
谦和之下，藏着的是翟导对艺术的绝对坚守。面对当时影视创作的乱象，他在讲座中直言不讳地指出六大问题：重大革命历史题材模式化、先进模范人物概念化、现实题材低俗化、战争军事题材游戏化、古装历史题材戏说化，还有急功近利化的浮躁风气。
翟导很直率地表示自己不赞成“电影是教科书”的说法，如果要读教科书，那不如去读史料翔实、具有权威性的教科书。“我希望我们能够艺术化地传递正能量，增强艺术感染力，能够吸引广大的受众——特别是现在的主体——90后的观众自发地参与审美，枯燥的文献、说教式的口号是没有艺术生命力的。”
观众在观剧时常会吐槽人物形象雷同化，翟导对此也很有共鸣，他说他们看片的时候甚至可以猜到这个主人公下一步的动作和台词。比如写一个书记下乡，看见路边有老人烧饭，这时候车必定会停下，必定会对锅里的清汤寡油进行特写。书记大概会说：“老百姓的生活还这样艰苦，我心里有愧啊！”最后摸出几张钱送给老人，以老人含泪目送结束。翟导批评说：“生活中许多故事十分感人，为什么在银幕上却成了概念化的东西呢？不真正地深入生活，待在宾馆里‘攒剧本’，心思都花在如何博眼球上了，这能行吗？”
此时的翟导，就是大家的“嘴替”，读者听得频频点头，会心大笑。翟导的真诚、尖锐在现场真是“圈粉”。
翟导讲稿上的标注密密麻麻
曾修改了《十送红军》的歌词
除了是著名的编剧、导演，翟俊杰还曾经获得过演员奖的提名。在拍摄《血战台儿庄》时，翟俊杰以出演王铭章这一角色获得第7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男配角奖提名。
翟导回忆说，影片中，王铭章坚守滕县，全师阵亡殆尽、突围无望之际，他抽了一支烟。这一支烟里，表达了对敌人的蔑视和临危不惧、视死如归的民族气节及大将风度。有人打趣他客串就获得提名，他幽默回应：“那就向我学习吧。”
翟俊杰曾经三拍长征，他讲述在拍《长征》时，奉行几个原则：第一，坚持历史唯物主义，第一次把党内的错误路线斗争推向前沿；第二，进行诗意化处理，把写实、写意、抒情、叙事结合起来。比如“声画对立”，可以引起人们更多的艺术联想。明明是很惨烈的场面，音乐恰恰是凄美哀婉的《十送红军》。他还特意将结尾歌词改为 “问一声亲人红军呐，此一去西征何时才回还？”用最细腻的笔触，叩问着每一位牺牲将士的不朽灵魂，这也成了2025年12月28日，他的告别仪式上播放的旋律，余音绕梁，尽是不舍。
还是个十足的“潮人”
翟俊杰导演的艺术理念里，藏着对传统的敬畏与对创新的包容。他说中国诗词里藏着最精妙的电影语言，“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是天然的叠画手法，《静夜思》二十字便是微型分镜头剧本；他主张数字技术要为叙事服务，不可一味炫技；他鼓励汲取国外类型片元素，但必须实现 “本土化” 而非 “化本土”；他更坚信 “生活是艺术的源泉”，唯有热烈拥抱生活，才能创作出打动人心的作品。对年轻人，他语重心长地叮嘱：“应力戒浮躁，脚踏实地，不断充实自己”，提醒他们 “百善孝为先”，唯有爱家人，才能爱祖国、爱人民。
有趣的是，这样一位深耕严肃题材的老导演，不但幽默，还是个十足的 “潮人”。“喜大普奔”“颜值”“妹纸”“A4腰”等网络热词信手拈来，出国访问时还会化身 “代购达人”，细心为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姑娘们挑选护肤品，甚至能精准分辨油性与干性皮肤。这份反差里，藏着的是他对生活的热爱，对身边人的温情。
光影流转，经典永存。那个凌晨回京、认真备课的身影，那个追问“我讲的还行吗”的谦和声音，那个在片场“戎马一生”的导演形象，并未随斯人远去。他留在了《十送红军》的余韵里，留在了银幕上不朽的经典中，也留在了所有被他作品打动、被他品格感染的观众心间。
翟导，一路走好。您永远年轻。
编辑/胡克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