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没有人民 镜头里就装不下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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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翟导为电影基金会四位常务理事绘制头像(右起张良、翟俊杰、马精武、江平)

著名导演、编剧翟俊杰因病于2025年12月23日在京逝世,享年84岁。从1986年执导《血战台儿庄》开始,翟导先后三拍长征,还有《共和国不会忘记》《大决战》《惊涛骇浪》等等,这些作品已经成为了中国军事电影的经典,并多次获得重要奖项。翟导本人也在2005年获国家人事部和广电总局授予的“国家突出贡献电影艺术家”荣誉称号,2023年获得第36届中国电影金鸡奖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本报特邀与翟导有过多年交往的江平导演,以及曾经邀请翟导到本报开办讲座的记者撰文,共同纪念这位可敬可爱的老人。

他演戏不是演在脸上是演到骨头缝里

苏北的冬天,是能咬人的。1978年,我十七岁,那时候我是南通市话剧团的学员,在当地巡回演出。

清晨,泰兴街头,寒气像无数根细密的针,从棉袄的每个缝隙扎进来。我缩着脖子,在东进饭店门口排着队,手里捧着的不是碗,是一只搪瓷脸盆——我天生热情,自告奋勇起了大早去为我们剧团里的老演员们买早点。眼下,就等着这盆黄桥烧饼开餐呢!队伍挪得慢,脚趾头在单薄的解放鞋里冻得发麻。就在这时,背后传来浑厚的一声:“小鬼,端个脸盆,给公家买?”

我回头一看,一位解放军叔叔,“三点红”的军装,风纪扣严严实实,眉眼开阔,正冲我笑。听说我是给剧团的老师们代买,他二话没说,大手一揽,就把我让到了他前面。“先给老同志们买,热乎的才好。”他的北方口音,在湿冷的空气里呵出一团团白气,也呵暖了一个少年局促的心。就这么着,我认识了这位一口一个喊我“小鬼”的“解放军叔叔”。他告诉我他是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叫翟俊杰,在这里拍一部叫做《黄桥决战》的电影。我兴奋极了,冲他喊了一声:“翟叔,您能带我去看你们拍电影吗?”他一口允应。

我们剧团一般都是晚上演出,白天没什么事。我这就摸到了《黄桥决战》的拍摄现场。翟叔演一个专门和新四军搞摩擦打内战的反动派军长李守维。那天是在一个中学的工地上,人造的硝烟有些呛人。刚才还和颜悦色的翟叔,一听导演喊开机,整个人就“沉”了下去。只见他嘴角一撇,眼风斜扫,那股子骄横跋扈、死硬顽固的劲儿,就从眉梢眼角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他没怎么大呼小叫,甚至台词都压着些,可那份阴沉,那份手握兵权又困兽犹斗的躁戾,让在一旁屏息观看的我,手心都攥出了汗。我才明白,戏,原来可以这么“演”——不是演在脸上,是演到骨头缝里。

晚上,我们剧团演出,翟叔那边不拍,也摸到我们这儿来了。就坐在第一排。舞台上,我们团的老演员王明承老师,也正演着那个顽固派军长。散了戏,翟俊杰一个箭步跨上台,紧紧握住王老师的手,一口一个“大哥”,喊得又脆又亮。“您那几步走,那说话的腔调,绝了!我得跟您好好学学!”他那神情,哪里像来自电影制片厂的“大演员”,分明就是个见了偶像、掏心掏肺的戏痴。第二天中午,他硬是在东进饭店要了四个小菜,专请王老师。我这个小跟班,竟也荣幸地坐在了那张擦得锃亮的八仙桌旁。

酒是当地的洋河大曲,菜是家常的肉丝炒韭黄、猪肝炒韭黄、腰花儿炒韭黄,还有一个虾米青菜。他给王老师斟酒,也给我这小毛孩倒上小半杯。几口酒下肚,他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说到戏曲程式,从角色内心谈到镜头前的分寸。他说话时眼睛里有光,手势翻飞,仿佛那些抽象的理论,都化作了眼前活色生香的画面。他说自己不是什么大演员,就是个“文学编辑”,是“普通一兵”。可那种对艺术近乎本能的狂热与虔诚,像一粒滚烫的种子,“啪”的一声,落在了一个十七岁少年懵懂的心田上。从那天起,“翟叔”这个称呼,在我心里扎了根。

艺术上他较真得像头犟牛

缘分这东西,一旦缠上,就甩不脱了。后来,我辗转也进了电影圈。1988年,我竟然在遥远的广西电影制片厂与他重逢。

那时,他刚刚随杨光远导演联合拍摄了《血战台儿庄》,自己又独立完成了《长征》。我那时刚当上执行导演,一有空,就爱猫进他那间烟雾缭绕的剪辑房。他正在为他自编自导自演的电影《共和国不会忘记》做“后期”。

那是艺术最后的、也最残酷的炼狱。翟叔坐在剪辑机前,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眼睛在发亮,紧盯着划过画面的每一格胶片。空气里只有“哒、哒”的走片声和他偶尔低沉短促的指令。他和剪辑师吴光灿老师——我的南通同乡,常常争执。为了一个几尺几格的切点,为了一段音乐从何处起止,两人能争得面红耳赤。翟叔急了,会“砰”的一拍桌子,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吴老师虽然是女同志,也是执拗性子,寸步不让。那架势,让旁观的我大气都不敢出。可谁也想不到,一旦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机房,走到厂区外热气腾腾的小酒馆,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立刻换了天地。翟叔大手一挥:“老板娘,炒粉、猪蹄儿,老样子!酒要烈的!”

他举起酒杯猛地干了,然后,一个劲儿地对剪辑师赔不是:“光灿小妹,抱歉,抱歉,我是个粗人儿,性子急容易上火,但搞艺术又是个细巧活,你把关是对的……不过,你也得给我倒一杯酒,刚才你……你还骂我是军阀呢,哈哈哈。”我在旁边傻眼了。那时候的他,又是那个爽朗爱笑、故事一箩筐的翟叔了。

艺术上,他较真得像头犟牛,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生活里,他却有着孩童般的直率与天真。这奇妙的矛盾,在他身上浑然一体。

他的“孩童气”,或许更源于骨子里那深沉的孝。拍《我的长征》时,战火纷飞的片场,总能看到一位白发老太太,摇着蒲扇,颤巍巍地跟在翟叔身后。那是他年过八旬的老母亲。儿子指挥千军万马,声如洪钟;一回头看见母亲,立刻腰也弯了,声也柔了,恭恭敬敬一声“娘”,听得人心头发暖。

有一回,正拍一场重头戏,万马齐喑,气氛肃杀。突然,一个苍老而清晰的声音喊:“停——!”全场愕然。只见老太太拄着拐杖,指着监视器,对一脸错愕的儿子说:“儿啊,你看那红军同志,脚上咋穿着塑料凉鞋?这……这不是你常说的‘穿帮’吗?你总说这‘照片’(她总把胶片叫照片)是国家的,金贵,马虎不得呀!”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老太太把“胶片”说成“照片”,憨直得可爱。可在一片笑声中,我分明看见,我的翟叔,那位在片场说一不二、铁骨铮铮的将军导演,竟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那一刻,铁汉柔情,天地动容。他对艺术的“不容沙子”,连最朴素的母亲都懂了,并成了他最严格的“现场监督”。这“穿帮”,穿帮了塑料凉鞋,却透出了母子间最深沉的懂得与最质朴的守护。

对孙道临谢晋导演等前辈的敬重

这份对长辈的敬,不仅给了母亲,也给了所有他敬重的前辈。电影大师孙道临先生筹拍《詹天佑》,邀他与我,说是“三代同堂”,共谱一曲。翟叔兴奋得像孩子,拉着我去孙先生武康路的家拜访。

孙夫人王文娟老师熬了绿豆汤,用小巧的瓷盅款待。翟叔连喝几盅,咂咂嘴,忽然对王文娟老师笑道:“嫂子,这绿豆汤真好,可您用这肚脐眼儿大的酒盅,喝得不过瘾啊!您把那锅端给我成不?”一屋子的文雅,被他这憨话搅得热气腾腾,孙先生指着他也笑得前仰后合。

一次,孙先生偶然提起北平冬日澡堂的惬意。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翟叔悄悄嘱咐我:“小江平,在上海找找,有没有老式的大池子?”我跑遍老城南市区,终于寻着一处。一个冬日午后,我们三代人,叫了辆出租车,真就“赤诚相见”了。氤氲的热气里,三个年龄加起来超过一百五十岁的男人,泡得皮肤发红,聊着詹天佑,聊着电影,聊着人生。

翟叔感慨:“这真是‘赤诚’相见啊!”而孙先生闭着眼,喟然长叹:“八十岁了,没想到还能这样泡一回大池,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后来电影虽未合作成,但那池热水暖出的情谊,一直流淌着。孙先生仙逝,翟叔连夜乘“红眼”航班飞抵上海,直奔灵堂,在遗像前长拜。那一刻,他不是导演,只是一个痛失尊长、执弟子礼的学生。

对恩师谢晋导演,他同样是这般至情至性。他能把《高山下的花环》的镜头背下来,分析得丝丝入扣。谢导说他是知音。谢导走后,追悼会上人山人海,翟叔见我张罗着忙乎,二话不说就帮忙维持秩序,忙前忙后,汗水涔涔,不知情的,还真以为穿着迷彩服军装的他是殡仪馆的保安。这就是他,从未把自己当什么“人物”,在老百姓中间,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兵。

“我们的镜头,生来就是为人民说话的”

他拍《我的法兰西岁月》,为了捕捉川东神韵,扎进村里,一住就是多月。

掀老乡的锅盖,看米缸还有多少粮;坐在门槛上,一晌午就听老人“摆龙门阵”。演员台词带了儿化音,他急得跺脚:“这是南方!要说‘我们’,不是‘咱们’!”道具拿来青花细瓷碗,他眼睛一瞪:“乡野小店,哪来这么精细的东西?换陶碗!记住,不要黑陶,那是北方的!”草木皆兵,细节皆戏。他说:“艺术这东西,哄不了人。你心里没有人民,镜头里就装不下江山。”

他最爱陈毅元帅的诗:“靠人民,支援永不忘。他是重生亲父母,我是斗争好儿郎。”他说,这不是口号,是他的来时路。18岁,他就在修筑青藏公路的部队文工团里,用冻僵的手打快板,鼓舞士气。生死高原,冰河铁马,是人民用最质朴的信念滋养了他艺术的根。

后来他虽考入高等学府,身居要职,但底色从未变过。他病重的时候,还认真学习习近平总书记给老艺术家的回信,对“坚定文化自信,扎根生活沃土”这两句话反复咀嚼,他说:“我们这辈人,就该这样。因为我们的笔、我们的镜头,生来就是为人民说话的。”

如今,翟叔已远去。可闭上眼,我总看见两个画面交替浮现:一个是泰兴寒冬,那个把陌生少年让到身前的绿色身影;另一个,是剪辑房里,为了一格胶片与同事争得面红耳赤、而后嘻嘻哈哈去吃炒粉的“老男孩”。前者是仁厚,后者是赤诚;前者关乎做人,后者关乎艺术。而贯穿其中的,是他对土地、对人民、对艺术那份近乎笨拙的、滚烫的虔诚。

那只在东进饭店门口接过烧饼的搪瓷脸盆,后来我一直保存着。但我更知道,翟叔用他的一生,为我,也为无数人,端来了更珍贵的东西:那是一盆滚烫的、名为“如何做人、如何做艺”的精神食粮,足以暖透此后一生的每一个寒冬。盆沿或许已有磕碰,但那热度,历久弥新。翟叔,您这盆“烧饼”,我们慢慢吃,细细品,一直,一直。

文并供图/江平(作者为中国夏衍电影学会会长,中影集团一级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