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君里:他不仅仅是导演了《一江春水向东流》 撰稿/柯兆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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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君里是中国影坛的著名人物,他是电影演员,是导演,同时也是电影理论家。

郑君里导演的《一江春水向东流》《乌鸦与麻雀》和《林则除》等经典影片,成为中国电影宝库中历久弥新的瑰宝。

优秀演员郑君里

郑君里出生在上海,父亲在虹口天通庵路摆水果摊谋生。

郑君里6岁入学读私塾,后来先后在广肇义学和岭南中学就读。郑君里最大的爱好就是看戏看电影,他初中二年级中学还没有毕业,就向父亲提出来要报考南国艺术学校。

“家里已经这么穷了,你还要去做戏子?”年老的父亲勃然大怒。

郑君里的脑海里有一幕情景总是难以忘却,他小时候看见债主在过年前上门讨债,父亲跪在地上哀求债主宽限还债时限。他暗暗下决心将来要有出息,如今有了他喜欢的南国艺术学院,怎么能够放弃呢?郑君里“扑通”跪倒在地,恳求父亲同意他的要求,父亲只能无可奈何地同意了。

郑君里兴奋地前去报名,接待他的是追随田汉创办南国艺术学院的陈白尘。他后来在自传中回忆道:“第一个来学院报名的是郑重,即郑君里。那时他是个十七八岁的青年,讲的是广东味的普通话,却要投考戏剧科。但我不能拒绝,便让他报了名。他当然不知道我是谁,便向我毕恭毕敬、再三再四地鞠躬礼,弄得我深为不安。”

1928年2月26日下午1时,南国艺术学院在上海法租界西爱咸斯路371号(今永嘉路)举行开学典礼,出席典礼的有40多个学生,还有教授名流十多人,他们是徐悲鸿、欧阳予倩、徐志摩和洪深等,院长田汉致辞。

郑君里考进了南国艺术学院,和陈凝秋、陈白尘和吴作人等成为同学。他听从老师田汉的号召,苦学英文,借助字典翻译了《易卜生论》和《苏俄演剧左中右三派》的外语论文,译文后来在《民众日报》上发表。

郑君里在南国艺术学院演过《推销员之死》《娜拉》等几部戏,尽管演的是都是跑龙套角色,可是每次集体排演后,他都会独自反复演练。1929年他主演了王尔德名剧《莎乐美》,他还主演过话剧《大雷雨》,这年冬天,郑君里和同学组建了摩登剧社。

郑君里选择了南国艺术学院,改变了他的人生航向。

1932年,郑君里入职联华影业公司,孙瑜执导电影《野玫瑰》,让郑君里扮演街头画家小李。在拍摄中,初涉银幕的郑君里看见报贩“老枪”在午睡,他用一份叠好的报纸换掉报贩“老枪”手中拿着的饼。报贩“老枪”在睡梦中把报纸往嘴里送,咬了几口没有咬动,扮演小李的郑君里和江波、小凤都哄堂大笑。报贩“老枪”知道是小李的恶作剧后很生气,抓住小李要让他喝油漆,两人都用沾上油漆的手互相抹着对方,看热闹的江波和小凤大笑不已。郑君里把作弄“老枪”的小李的戏演得生动有趣,获得导演孙瑜的的称赞。

郑君里在蔡楚生编导的《粉红色的梦》《新女性》《迷途的羔羊》等近二十部电影中担任重要角色;他还在史东山编导的《奋斗》、孙瑜编导的《大路》等影片中扮演角色。郑君里和阮玲玉在《新女性》等多部影片中合作演戏,他成为和阮玲玉齐名的电影明星。

除了电影,郑君里还在话剧舞台上频频亮相。他在易卜生的《娜拉》、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大雷雨》扮演角色,他还出演了《洪水》《复活》等剧。话剧《娜拉》在上海大剧院首次公演,那天鲁迅也来看戏,他十分赞赏郑君里的表演。就在那天,经朋友赵丹介绍,郑君里在后台第一次认识了上海启秀女中的学生黄晨,她后来成为他的妻子。

在银幕和舞台上,特别是在银幕上,郑君里形体动作洒脱自如,善于把握角色的内在情绪,深受观众欢迎和喜爱,他被观众称为“电影老虎”。当时,电影界流传着一句话:“金焰是电影皇帝,郑君里是电影老虎”。

优秀导演郑君里

1946年,郑君里和蔡楚生联合执导了他的第一部作品《一江春水向东流》。他和导演蔡楚生的目标,要将《一江春水向东流》拍成“最好的一部”。

不巧的是,当影片拍摄时,蔡楚生患上肺病,于是主要拍摄工作全部由郑君里承担。郑君里每天晚上来到蔡楚生家,提出第二天的拍摄计划让蔡楚生认可,影片全部剪辑也由郑君里完成。

郑君里是如何导演《一江春水向东流》的?

蔡楚生和郑君里都十分看重挑选演员,在某种意义上说,演员决定了电影的质量。

郑君里出身演员,对挑选演员有自己独到的眼光,他指定舒绣文扮演王丽珍。

舒绣文在家里阅读《一江春水向江流》剧本,看完剧本已经泣不成声了。她顾不上梳头,抓了件外衣套在身上,带着剧本匆匆赶往郑君里的家,看见他和蔡楚生正在说话。

“好戏!好戏!”舒绣文大声赞叹。

两位导演十分欣喜,请她谈谈对王丽珍的看法。

“戏是好戏,可是我实在不喜欢这个交际花女人,八面玲珑,心肠残忍。我不是挑角色,王丽珍实在不适合我演。”舒绣文一口气说完,坚决要求调换角色。

“这个角色非你莫属!”郑君里态度坚决,不容商量,“虽然你和王丽珍的性格完全相反,年龄上也有差距,但我们相信,你能演好这个人物!”

舒绣文看着两位导演,还想说什么。

“你把王丽珍演得让观众恨她唾弃她,这也是一种艺术魅力!”郑君里鼓励地说。

舒绣文想想有道理,就问,“谁扮演女主角素芬?”

“白杨。”蔡楚生回答,“陶金演张忠良,上官云珠演何文艳。”

郑君里经过再三考虑,认为需要发掘具有艺术天才的新人,他大胆起用了新人林华,让她饰演一位青年教员婉华。林华的戏很吃重很难演,她没有辜负郑君里的期望,演出获得了摄制组的一致称赞,后来电影上映时更是获得观众的欢迎。

王丽珍跟着大商贾干爹从上海坐汽车撤离,她穿着高跟鞋从汽车上跳下来的一个镜头,激起许多观众喝采,这是她从车门里上上下下反复多次跳下车最后才拍成的。

日本兵用枪逼着贩米的老百姓泡进河里,观众都觉得场景很真实,可是你也许没有想到,它是在一条臭水沟拍摄的。当时是深秋季节,沟里的污水又臭又冷,扮演老百姓的演员多次跳下水,隔了几分钟上来,换去湿的衣服,呷口酒暖暖身子,然后继续再跳下去,直到郑君里满意了才叫停。

素芬被倾盆大雨中素芬淋得浑身湿透,拍摄时使用人工雨,可是光靠自来水不够,就抽了臭水沟的水来补充“下雨”,演员白杨忍受难闻的气味,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郑君里点头为止。

郑君里在丁香花园拍摄张老爹被日本人吊死的场面,记者前来探班后写道:“郑君里指挥工人在该厂一号大棚,筑成土岗一座,斜坡之上立古树一株,粗壮坚韧,暮色苍茫,旷野一片枯黄,秋声瑟冽,乌云遮盖残晖。古树枝上下垂粗绳一根,日兵数人挟张老爹入刑场。导演郑君里拍摄此景时,对于灯光气氛、效果音响极为重视,故工作人员倍加努力……”

那时拍摄一部影片一般两个月,《一江春水向东流》拍摄时间竟长达一年,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缺乏经费,搭布景工作常常因为需要凑钱而暂停。

《一江春水向东流》摄影师朱今明曾经回忆说:昆仑影业公司设备的破旧在电影界是出了名的,拍摄这部影片时,只有一架“独眼龙”式的照相机、几十盏灯和一个破旧不堪的录音机,摄影棚也是四面透风,用的电影胶片也是过期好几年。

在拍摄的时间里,剧组经常十来个通宵连续拍摄,这让舒绣文、白杨、陶金和郑君里等人都累得病了;郑君里牙疾发作,他让牙医生换上一个新牙,就继续拍片,拍摄后期,他每天上摄影棚都手拿灌了牛奶的一只五磅热水瓶,随时给自己补充营养。

郑君里的儿子郑大里撰文章回忆父亲拍摄《一江春水向东流》时说:“拍摄中常常拿不到薪水,父亲领到工资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刚出生的我买奶粉,不然我就要饿肚子了。”

电影摄制完成,导演是蔡楚生,副导演是郑君里,但蔡楚生坚持要把郑君里的名字跟他并列放在一起。他感激地说:“没有君里,就没有我的电影。”

饰演素芬的白杨回忆说:当《一江春水向东流》影片发行时,君里和我们大家一样兴奋极了,高兴极了,记得君里边说边笑,边笑边说,眼角上却闪着泪花。

电影上映,观众如潮,引起巨大的轰动,3个月共有71万人次观看,这在上海创造了最高电影票房纪录;影片在香港和南洋上映,仍然一票难求。

1948年,郑君里第一次独立执导影片《乌鸦与麻雀》。

一天晚上,上海昆仑影业公司的郑君里和陈白尘、沈浮、陈鲤庭、赵丹吃饭闲聊,聊出一部故事片。他们很快讨论出剧本的梗概,取名《乌鸦与麻雀》,让陈白尘执笔撰写剧本,导演则由与郑君里担任。

《乌鸦与麻雀》开拍了,演员阵容十分强大,赵丹、孙道临、魏鹤龄、上官云珠、吴茵和黄宗英等纷纷登场。

《乌鸦与麻雀》从1948年拍到1949年,1950年上映。1957年获得文化部优秀影片一等奖。时光没有让影片在人们的记忆中消失,1986年,影片上映30多年后,获得法国第一届科罗米埃国际电影节优秀推荐片奖。

日本电影学者佐藤忠南认为,该片与同时代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的代表作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郑君里被誉为最优秀的导演之一,还因为他善于挑选演员并和演员默契地合作。

一天,上官云珠对郑君里说:“阿哥,我很久没演戏了。”上官云珠拍完《南海风云》后就再没有演过重要作品,她说完这话时流出了眼泪。

不久,1961年,郑君里导演《枯木逢春》,他请上官云珠演“方妈妈”。有人反对说上官云珠“演不了工农”,郑君里态度坚决地说,“我和她合作过,她一定能演好。”

果然,影片上映后,上官云珠获得高度好评,再度走红。

郑君里导演《林则除》,选用赵丹扮演林则徐。

电影中有这样一组镜头:林则徐得知英国驻华商务监督义律脱逃,不由得勃然大怒,这时他抬头瞥见了堂上所悬挂匾额上的“制怒”二字,于是按下激动的情绪。这时已经凌晨了,旭日东升,林则徐迎着朝阳打起了太极拳——打太极拳的镜头让人拍案叫绝。

当初剧本并没有打太极拳这个情节,赵丹看了剧本中的这段故事不满意,觉得缺少了什么,向郑君里提出要加戏;郑君里问他具体要加什么戏,他又说不出来。

“阿丹,你不是会打太极拳吗?打一套拳给我看一看。”郑君里说。

赵丹打了一段太极拳,郑君里马上把这段戏放进电影里,从而成为《林则徐》的亮点。赵丹很满意这段加戏,更满意他扮演的林则徐,他说这是他创造的最为成功的银幕形象。

1995年,郑君里逝世30多年后,他生前导演的《林则徐》荣膺“中国电影九十年优秀影片奖”,郑君里获得中国电影“世纪奖”最佳导演奖。

努力不会白费,成就终将闪耀,郑君里导演的电影杰作,至今还是让观众喜爱不已。

优秀的电影理论家郑君里

郑君里除了演员和导演的身份之外,还是一位杰出的电影理论家。

从1942年开始,郑君里开始着手撰写著作《角色的诞生》。当时全国处于战争时期,郑君里没有集中的时间著书立说,他就化整为零,分章撰写《演员如何准备角色》《演员如何排演角色》等,断断续续,直到1946年才将全书撰写完毕。

从1939年至1943年,美术师韩尚义跟随郑君里拍摄大型史诗纪录影片《民族万岁》。郑君里白天在戈壁和黄河拍摄,晚上则在昏黄的油灯下翻译《演员自我修养》一书。

韓尚义回忆郑君里时追述道:到青海已是十月寒天,他和郑君里睡一个炕。他一觉醒来,常常看见郑君里还伏在炕几上,就着油灯在用功。他不敢惊动郑君里,郑君里和戏剧家章泯在重庆分手时就约好,两人分头翻译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剧体系著作,一年后回重庆合成出书。郑君里在拍摄空隙就见缝插针地译书,他随身携带的一本英汉模范词典的封皮也让他翻破了。

郑君里的儿子郑大里写文章回忆父亲说:“现在有文章称父亲‘演与导双绝’,但父亲却认为自己演戏比较僵,对自己的表演不太满意,所以他下决心啃表演理论。……父亲也是中国第一个把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引进中国的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著作是俄文,父亲就找来一本英俄互译字典,通过英语来译俄语,这种难度简直超乎想象。这就是他所说的笨鸟先飞,这也为他后来在导演艺术上的卓越建树铺平了道路。”

郑君里总结他对演艺作品的思考和实践,陆续写成许多文字。据统计,他单独出版了8种学术著作(含译著),其中《现代中国电影史》《演技六讲》《演员自我修养》《角色的诞生》《画外音》等,专家认为它们是戏剧和电影领域的殿堂级读物。此外,郑君里有100多种发表和未发表的论文、笔记、教案、小说和杂文等。为了纪念郑君里诞辰105周年,上海文化出版社在2016年12月出版了近四百万字的8卷本《郑君里全集》,其主要内容涉及20世纪20—60年代的话剧、电影等文化艺术领域,这是中国第一部电影导演的艺术全集。

郑君里是学习和传播外国电影戏剧理论,将自己的艺术实践提升为理论的中国电影导演,这种有理论学养的导演在中国极其罕见,在世界上也是屈指可数。

优秀的丈夫

1933年初夏,22负的郑君里与白璐在新地剧社认识并且相爱了。

他们白天一起吃喝玩乐,常常深夜回到位于老靶子路和福生路交界的郑君里的家(老靶子路即今日武进路,福生路即今罗浮路),当时郑君里和父母妹妹同住,白璐和郑君里的妹妹睡在一起,她们特别谈得来。

郑君里的朋友陈梦庚在上海霞飞路(今准海中路)开办了一所舞蹈学校,郑君里经常带着白璐去舞蹈学校玩,还在学校学习跳舞。

在一次聚会上,有人提议郑君里与白璐当众接吻,郑君里毫不犹豫抱住她接吻,引起现场喝采声,1934年的《电声》杂志对此有详细记载。

郑君里和白璐热恋期间,几乎没有演戏,他把心都掏给了白璐。郑君里还支持白璐到位于江湾的暨南大学念书,不料,白璐结识了一位来自南洋的四年级校友钱某,很快与他同居并怀孕了。

郑君里失恋了,失恋得痛不欲生。他化悲痛为力量,全身心地投身于电影戏剧。尽管和白璐分手,他们依然是朋友,还在一起拍摄了电影《联华交响曲》《陌生人》。

补充一下,白璐生下孩子后,不料钱某移情别恋。她后来嫁给了电影演员蒋君超,夫妻俩恩爱有加,育有两个女儿。抗战爆发,白璐和丈夫蒋君超移居香港。1947年8月25日,白璐和蒋君超回到上海,下榻在国际饭店。8月31日,白璐出外时,由于高度近视又没有戴眼镜,没有看到电梯故障正在修理的提醒文字,拉开电梯外的铁拉门挤进去,结果一脚踩空,直直地摔了下去,立即昏迷,一天后在医院逝世。蒋君超后来再婚,第二任妻子就是著名女演员白杨。

话说郑君里遇见了黄晨,从此两人相守终生。

黄晨回忆说,当时有6个男孩子追求她,他们的家庭情况都很好,其中两个人有自备轿车。后来,她认识了郑君里,她的感情有了归宿。

“他是最穷的,父母在天通庵路摆水果摊,房子也很破旧。但是我们只认识了一年就结婚了。”黄晨在回忆录中说,“我的这个选择,当然在我家引起轩然大波,父亲坚决反对,用断绝来往逼迫我,他知道我虽然个性向来倔强,但这一招对我可能最有效,因为我是个孝女。他反对的理由是因为郑君里穷,按他的想法,家里只有这么一个女孩,攀上一门好亲,过上好生活,全家的生活都可以得到改善。但我都有自己的想法。”

1936年10月25日,郑君里与黄晨在上海八仙桥的基督教青年会9楼举行婚礼,证婚人是著名律师沈钧儒。来宾有电影戏剧界蔡楚生、孙瑜、史东山、胡萍、赵丹、陈燕燕、黎莉莉和安娥等人,还有报社记者,总共来了一二百人。

抗战爆发,郑君里以“救亡演剧第三队”队长的身份先行撒离上海,黄晨随后挺着大肚子追到苏州,与丈夫郑君里会合。抗战期间,郑君里辗转各地,妻子黄晨始终陪伴在侧。

黄晨在逃难途中,在随行救亡演剧队的野战医院中临产,因为医院条件简陋,生了四天四夜才生出大儿子郑大畏。她临产的时候,饱受苦难,痛苦万分。

“君里看见我的痛苦,扯着自己的头发,一个大男人,哇哇地哭着,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他那么大声地哭。”黄晨在她的自传中这样说道。

郑君里尽管和漂亮的女演员打交道,可是他守着爱情从来目无旁顾,没有任何绯闻,只是忘我地投入事业。他知道妻子黄晨不喜欢过生日,妻子每年生日那天,他都悄悄地买了康乃馨回家插在花瓶里;黄晨下班回家看到了可爱的康乃馨,心里感到特别温暖。

“现在我才感到,那是一种默契,是这种默契维持了我们的一生。”黄晨在她的回忆录中这样说道。

在“文革”中,让黄晨痛苦万分的是,造反派强迫她揭发丈夫郑君里,她每天进厂,就有人逼着她揭发郑君里。

那天深夜郑君里回到家,写了揭发自己的材料交给妻子黄晨,让她誊抄一遍,明天上交。黄晨含泪抄了一遍,第二天交给造反派,这才度过一劫。

郑君里在特殊年代,用这种特殊的方式让妻子摆脱折磨,表达了他对妻子的特别的爱。

被毁灭的郑君里

郑君里年轻时就在政治上追求进步,追随共产党。

1930年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和左翼戏剧家联盟相继成立,郑君里担任左翼戏剧家联盟的执行委员,执笔起草了《中国左翼戏剧家联盟最近行动纲领》,他积极地参加剧联领导的游行示威等活动。

抗日战争期间在重庆,郑君里常去八路军重庆办事处,接受周恩来的指示。

1966年“文革”爆发前后,郑君里的命运发生剧变。

他的儿子郑大里在回忆父亲的文章中说:“每天凌晨3点父亲让我把他叫起来,写交待材料:每天和谁见面了,和对方的关系如何,这个交待要写3份;然后6点半出门参加劳动改造;晚上8点半回家。”

郑君里被关在电影厂里的牛棚,多次被打得鼻青脸肿。儿子郑大里到药房买来红花油帮他涂抹伤口,一边涂一边忍不住哭泣。

最让郑君里感到惊恐的是他和江青的关系。1930年代,他们关系就很好,赵丹与叶露茜、唐纳与蓝苹、顾而已与杜小鹃在六和塔下举行集体婚礼,婚礼的主持人就是郑君里,他还是婚礼中唐纳和蓝苹的男傧相,蓝苹是江青当时的艺名。 1949年中共建政以后,郑君里与江青仍然保持着联系。江青的丈夫毛泽东知道郑君里爱抽烟,有一次让江青拿几包美国“茄里克”香烟送给郑君里。

惊恐的事来了,中共上海市委的领导张春桥找郑君里谈话,告诉他江青现在的地位不同了,她过去有一些信件等在郑君里家里,让他交出来交给江青自己处理。

郑君里和妻子黄晨翻箱倒柜,找出有关江青的照片、剪报和信件等,交给中共上海市委办公室转交张春桥。

据说,江青检查了郑君里交上来的东西,并没有看见她想要的两封信:1936年6月她写给唐纳的一封情书,她请郑君里帮助联系身居海外的唐纳。

1966年秋天,一群红卫兵闯进郑君里家抄家,抄走了许多文字材料。郑君里对家人说:“这些人虽然戴的是红卫兵袖章,但抄家的手法非常专业,他们肯定不是红卫兵。”事实证明,来抄家的都是军人。

1967年11月26日,根据张春桥的批示,郑君里、顾而已和赵丹等18人被隔离审查。郑君里先后被关押在上海市第一看守所、第二看守所和上海市少年犯管教所。

郑君里身心备受折磨,但他还在梦想拍摄艺术片《敦煌的故事》、田汉编剧的《阮玲玉》、柯灵编剧的《秋瑾》等,可是他病倒了,病得很重。

1969年4月22日上午,郑君里的儿子郑大里赶到中山医院,见到了气息奄奄的父亲。医生告诉他,郑君里已是肝癌晚期,无法医治。

1969年4月23日深夜,郑大里陪在父亲郑君里身边,郑君里在生命最后一刻说:“毛主席万岁!”随后,他溘然长逝,结束了年轻的生命,年仅58岁。

第二天上午,龙华殡仪馆,郑君里的尸体被扔在烧尸体用的铁板车上,他头底下垫了两块砖头,身体下面连褥子被单都没有,仅仅身上蒙了一块白布。黄晨送来一套中山装,给郑君里穿上。黄晨和两个儿子还有儿子的姑妈,围着郑君里尸体仅仅10来分钟,尸体就被拉去火化。黄晨等4位家属被严厉地告知:郑君里死亡的消息绝对不允许告诉任何人。

郑君里去世一年后,赵丹和张瑞芳来到黄晨居住的亭子间看望她,郑君里的家人已被赶出原来居住的武康大楼。黄晨哭道:“你们被释放回来了,可君里永远回不来了……”

1978年8月19日,在上海龙华革命公墓大厅,为郑君里举行了平反昭雪的骨灰安放仪式。面对郑君里的遗像,现场响起一片哀叹声,一片悲伤的哭泣声。

郑君里的儿子郑大里在他写的文章中回忆道:“童年时对父母的印象就是他们都是忙人,也不怎么回家。……每天早上7点半,父亲骑着他那辆老式自行车——上海人戏称为‘老坦克’, 咕噜咕噜地蹬到上影厂,他总是第一个坐在摄影棚里等待开机的人。每天需要拍摄的内容,他早在一周前就送到工作人员手里,什么机位,长镜头还是短镜头,上面都标得清清楚楚,像工程图纸一样细致、规整。”

郑君里假如不是英年早逝,一定还会拍出许多好戏,可是,这一切再也不可能了。

郑君里的成功,缘于他的人生选择,缘于他孜孜以求的刻苦努力,也缘于处在很少受到约束的电影大发展年代。

从上海的著名演员到电影导演,再到撰写和翻译了许多电影理论著作,郑君里以他卓越的贡献,让自己的人生绽放出一片绚烂,为上海电影事业贡献了璀璨的艺术经典。

人物档案:郑君里

郑君里(1911年12月6日—1969年4月23日),曾用名郑重、千里,原籍广东省香山县(今中山市);生于上海,是著名的话剧和电影演员、导演和电影理论家。

他在1928年考入南国艺术学院,1931年参加中国左翼戏剧家联盟。

1932至1937年,郑君里在联华影业公司主演了《野玫瑰》《火山情血》《人生》《联华交响曲》等22部影片。抗战胜利后,他先后进入联华影艺社、昆仑影业公司,导演了《一江春水向东流》(与蔡楚生合作)和《乌鸦与麻雀》等影片。50年代初到1965年,他编导了《聂耳》《林则徐》《枯木逢春》等电影作品。

1969年4月23日,郑君里在上海逝世,终年58岁。

相关链接:拍摄《宋景诗》

江青为了树立曾经率领“黑旗军”造反的宋景诗的光辉形象,指令郑君里拍摄电影《宋景诗》。

当时,上海电影制片厂因为拍摄《武训传》遭遇批判,非常希望拍好《宋景诗》将功赎罪。上海电影局副局长崔嵬亲自扮演宋景诗,陶金、张翼、石挥、吴茵、沙莉和舒适等大演员都出演电影中的小角色。

由于宋景诗曾经投降过清廷,影片完成四五年后没有通过审查,最终被打入冷宫。

相关链接:拍摄《林则徐》

郑君里拍摄《林则徐》时,正好处于“大跃进”时期,电影厂规定每天至少要拍60个镜头,可是郑君里一天只能拍三四个镜头。为此,他被人指责为“右倾”。郑君里还是坚持己见,要保证质量,不赶进度。

有人向周恩来总理汇报此事,周恩来总理说:“这是献礼片,一定要拍好。”有了中共领导人的指示,郑君里才得以坚持质量地拍完了《林则徐》。

相关链接:拍摄《红色宣传员》

1964年,周恩来总理交给郑君里一个政治任务:拍摄电影《红色宣传员》。

朝鲜在1962年拍摄了一部电影《红色宣传员》,原名叫《李善子》,讲述某村妇女委员长李善子改造落后分子建设社会主义的故事。周恩来总理说,“我们也要拍一部《李善子》”。

郑君里率领摄制组到朝鲜深入生活并拍摄影片,朝鲜领导人金日成接见了郑君里等剧组人员。电影拍完,中国开始进行“阶级斗争”,当时的朝鲜却在提倡“人情感化”,两国的观念互不认同。周恩来总理对郑君里说:“算了,这部片子暂时不放了。”